凡煙小說

第68章 故地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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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射轉身一禮,正要離開,皇上喚道:“弦之。”

顧射停住腳步。

“留下來吧!你看中哪個官職都好。我需要你。”

“我喜歡丹陽。”丹陽有最重要的那個人。

“黃廣德案,本是丹陽縣令查出的,為何是你替他告禦狀?”

“我也正想問皇上,皇上預備如何處置黃廣德和鎮江知府?”

“交給刑部依法處罰。”

“請皇上給鎮江派一名清正廉明的知府。”

“弦之這是——想親自出任?”

“不,我當一介草民就好。”

“我想昭告天下,獎勵舉報與阿頊有勾結者,弦之覺得如何?”

“我覺得先讓有勾結者自首的話,會少殺很多人。”

“……弦之你變了。”

顧射嘴角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我也覺得是。”

皇上若有所思地望著顧射:“弦之陪在我身邊,只怕歸心似箭罷!”

“是,皇上若無事,我就告退了。”

“好。”

顧射不動。

皇上不解:“你不是要走?”

顧射淡然:“等你把追蹤我的人安排好,我再走。”

皇上臉一紅:“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在哪裏?和誰在一起?”

“有用?”顧射盯著皇上,“知道又如何?”

皇上一噎,揮揮手。

顧射揚長而去。

陶墨聽顧射說了史千山與九王的始始末末,震驚得半天不能言語。

關於史光耀的死因,他們猜想過很多種,卻沒有想到是這樣的。

顧射嘆道:“多虧我聽了你的意見,扶持了皇上。若是扶了九王上位,只怕悔死。”

陶墨點頭:“弦之,我想去看連大哥。”

“此刻已晚,我們明早去。”

第二天一早,顧射讓顧小甲牽出連快。

陶墨尷尬道:“弦之,我不會騎馬。”

“無妨,我帶你。”

陶墨只好在眾人的目光下,坐到顧射懷裏。

他和顧射的身量一般高,這樣就擋住了顧射的視線,倆人便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都側著點身子。

所經之處,人人都側目而視。

“咦?這樣好的兩個,怎麽他倆就好上了?世間女子又少兩個佳婿!”

顧射控著連快,走得極慢,似乎是在向人們展示他和陶墨的恩愛。

待出了城,才縱馬飛奔起來。

四月七日,正是春末夏初,京郊風光正好。

陶墨突然嘆了一口氣。

顧射蹭蹭他的臉:“怎麽了?”

“我想起四年前,也和連大哥一起來踏過青,也是連快載我們,只是我坐在連大哥後面。連大哥過世快四年了。”

顧射放緩馬速,默然半晌,輕聲問:“舞文,當年你為何沒有接受哥哥?”

陶墨回想:“因為商露?因為他不會彈琴?”但他很快放棄了,“我也不知道了。”

“因為你在等我?”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就只聽章子書說過,說你比他還厲害。我還不信,覺得他肯定是吹牛。”

顧射微笑:“現在呢?”

“現在當然信啦!你真的比他厲害,比他厲害多啦!”陶墨也用臉蹭顧射的臉,“弦之,能跟你在一起,我覺得簡直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顧射一嘆:“能遇到你,才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於是兩人又黏黏糊糊地親了一會兒,害得因為顧射放慢馬速而剛剛趕上的老陶和顧小甲急忙勒住了馬。

郝果子坐在顧小甲身後,他個子低些,看不到前邊,猶自催促:“小甲哥,怎麽停下啦?”

聽到郝果子的聲音,陶墨忙推開顧射,轉正身子。

顧射單手控韁,另一手摟緊陶墨,第二次想:也許不應該拘泥於及冠不及冠。

連箭的墓地,就在連雪鴻的墓地下方。

芳草萋萋,滿山坡的草長鶯飛,沒有半點哀傷的氛圍。

老陶布置香燭祭品,先拜連雪鴻。

顧射道:“娘,這就是舞文,我帶他看你來了。以後,我會和他攜手共度一生,我們一定會和睦幸福的。”

說著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看見陶墨眼巴巴地看著他,便道:“你也給娘磕三個頭吧!”

陶墨歡喜地跪下,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又看顧射。

顧射柔聲道:“你若肯提前叫聲娘,我娘一定很高興。”

陶墨便道:“娘,我是陶舞文。我心悅弦之,我會一輩子都對他好的!”

擲地有聲地許完諾,他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老陶在旁邊心疼得直皺眉,顧射是又心疼又歡喜。

一只黃鶯兒飛來,立在墓碑上,目不轉晴地看著陶墨,陶墨也好奇地看著它。看了許久,黃鶯兒也不走。

陶墨輕聲對顧射道:“你看它看我。”

顧射暗啞著嗓子低頭答他:“讓她看一會吧!”

黃鶯兒聞言,又看了看顧射,方才輕輕飛走了。

陶墨這才站起來,顧射扶住了他:“我娘很喜歡你。”

“嗯?你是說……”

顧射打斷了他:“我就是知道,她很喜歡你。”

陶墨的酒窩閃啊閃,仿佛眼裏酒窩裏都閃著光。

到了連箭的墓前,不等顧射祭拜,陶墨先撲過去跪下。

“連大哥!我看你來了!”

顧射柔聲道:“不用跪。”

陶墨摟定墓碑:“我沒跪。”

顧射一看,陶墨坐在腿上,確實沒有跪,是跪坐。

老陶皺皺眉:“少爺,在亡人面前莊重些。”

“哦。”陶墨忙放開墓碑站起來。

顧射攜了陶墨的手:“無妨,我哥哥就是你哥哥。”

陶墨乖巧點頭:“嗯。連大哥以後就是我哥哥。”

這下連郝果子也看不下去了:“少爺,還沒成親呢!”

顧射道:“成親的時候來不了了,現在提前喊聲哥哥吧!”

陶墨高興地沖著連箭的墓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哥哥!”

顧射點燃了香:“讓老陶帶你去周圍走走吧。”

陶墨眼睛眨巴眨巴,沒轉過彎兒來。

老陶趕緊扯陶墨:“少爺看那邊的花。”

陶墨雖然不解顧射之意,但也明白顧射是想單獨和連箭相處,便跟著老陶走了。

走了幾步,郝果子忍不住抱怨道:“少爺也忒沒眼色了,在人家顧公子母親和哥哥墓前,一點悲傷之意都沒有,只顧著自己歡喜!”

陶墨聽了這話,也覺得自己剛才高興得有點過,頓時就蔫了。

老陶的意思本來和郝果子是一樣的,但看到陶墨蔫了,又覺得有些不忍心,便道:“顧公子帶少爺來上墳,本來就是把少爺介紹給長輩認識的意思,就是個喜事,高興點也無妨。”

郝果子恨鐵不成鋼:“老陶你剛才明明眉頭擰成兩個大疙瘩!”

陶墨悶聲道:“你倆別吵了,我改了就是了。”

郝果子也不好再說,四下裏一看,前邊一個茶棚。

“咱們去那邊坐著等顧公子吧。”

老陶和陶墨都沒有異議,三個人就去了。

進了茶棚,陶墨怔了。

老陶看看陶墨的臉色,再看看陶墨視線所向的那位中年人,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請問閣下是……”

陶墨怔怔道:“顧相。”

連箭墓前,顧射象剛才陶墨那般坐下,偎著墓碑,點了三柱香。

“哥哥,我找到舞文了,他真的很好,我現在明白你當時為什麽那麽迷戀他了。

我也心悅他,我會照顧他一輩子,你放心吧!

你曾為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那壺攙了藥的茶,我都沒有告訴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請你不要惱我,我是自私的,我希望他忘記你,一心一意和我在一起。——雖然,他只是拿你當哥哥。”

顧小甲在一旁插話道:“大公子,公子和陶墨是兩情相悅,他們一定能恩恩愛愛白頭偕老的。”

顧射難得地沒有責怪顧小甲多嘴。

茶棚裏,顧環坤很和藹:“坐下吧。”

陶墨不敢坐:“我,站著就好。”

顧環坤一笑:“一家人還這麽生分?”

但陶墨就是沒有在連大將軍面前的那種一見如故感,他緊張地斜簽在椅子邊角。

顧環坤倒了一杯茶給他:“聽說你在丹陽甚是勤政兼明,上任才三個來月,丹陽已成火災止步之城,匡府滅門案這樣大的案子,也得以昭雪。”

陶墨沒想到顧環坤竟然知道他這麽多,不由得羞愧:“這都是弦之的才華。若不是他寫防火十策給我,又繪了房屋防火圖,我根本都不知從何做起。匡府滅門案,也是他想了引蛇出洞的法子,才破了的。”

顧環坤嘆道:“有心去做,和有能力去做是兩回事。就象這次九王奪位,眼看就是天下大亂,血流成河,若不是你,弦之又怎會出手?”

陶墨又是羞澀又是為顧射驕傲:“弦之一向對我很好的。他——他那麽厲害,我很崇拜他。”

他這樣說著,眼裏也流露出了傾慕的神情。

顧環坤卻沒有接下去:“回到京城,可有游子歸鄉的心悸?”

陶墨的神思被他拉回來:“有,有的。自小在京城長大,總覺得京城的水都比丹陽甜些。”

顧環坤似有意似無意:“想不想回來?”

陶墨搖頭。

這回答顯然出乎顧環坤意料之外:“為何?”

陶墨老老實實答道:“我在京城那些年,渾渾噩噩,除了讀書,就是沈迷……”

他停住,眼前這位是顧射的父親,雖然顧射和父親已經決裂,但沈迷於商露這件事不宜於在顧環坤面前說,他還是知道的。

顧環坤卻了然:“沈迷於商露是麽?少年時候,誰沒有一段兩段錯付的感情呢?”

他這樣說,陶墨就悄悄地松了一口氣,起誓般說道:“我三年前就和商露決裂了,現在我心裏只有弦之。弦之在丹陽,我哪兒也不想去。”

他想顧環坤既然知道那麽多,他和顧射的事情肯定也瞞不住,因此坦承了。

顧環坤卻並不以為然:“弦之在丹陽,是因為你在丹陽。你若是回來,他定然也就回來了。”

“是——是麽?”陶墨不敢信。

“你可以去問他。他在丹陽只是暫停,他之所以開車馬鋪子,就是為了遍游天下的。”

“哦!”陶墨一陣失落。他想顧射為了他放棄遍游天下的夢想,是多麽大的犧牲?但要他棄官陪顧射去遍游天下,他又做不到。

“我——我還想當縣令。”

“是因為當縣令可以造福一方,是麽?”

“嗯!”陶墨點頭,“每天我忙碌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忙得有意義,覺得自己被丹陽百姓所需要。這種感覺,跟其他一切感覺都不一樣的!”

顧環坤微笑:“你有沒有想過,你會變得越來越能幹,總有一天,丹陽不再容得下你。”

“會嗎?”陶墨迷茫了,“怎麽會呢?”

“當然會。我也當過縣令。”

陶墨驚訝地看著顧環坤,似乎想在他身上看出一個丞相的成長史。

“與其從丹陽到鎮江,這樣一步步走來,你不如直接回京城。”顧環坤循循善誘,“這裏藏龍臥虎,讓你能更快地提升。以你的胸襟和抱負,將來或能成相國之才。”

陶墨被驚著了,雙手齊擺:“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本事。”

“你覺得我有什麽本事?其實我也不會寫防火十策,九王造反的時候我一樣束手無策。上位者之能,不在於做事,在於知道做何事、如何做事。你,恰好就有這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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