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故地 6

關燈
他正在想從哪裏著手去查史光耀的死因,門縫裏伸進一片刀刃,輕輕地撥著門閂。



門閂熟門熟路地被撥開,進來的人卻沒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幹凈的白裙,在夜色中非常顯眼。

那人輕輕地關上門、閂好,轉過身來,卻呆住了。

“你醒著?”

顧射看著那張與陶墨極其相似的臉,兩只圓圓大眼睛又黑又亮、白皙的臉蛋上還有兩個大酒窩,看起來就是個年輕、單純的少女,誰能想到她會幹出夜闖陌生男子臥房的事。

“外公叫你來的?”

少女有些羞澀,但還有些興奮:“嗯!大將軍叫我來伺候你。”

“覺得我睡著了,帶刀撬門來伺候?”

少女臉紅了:“你醒著的話,大將軍怕你不要我。他叫我趁你睡著了,脫光光鉆到你懷裏。”

“你覺得,那樣做,我就會對你怎樣?”

少女胸有成竹:“你不用怎樣,大將軍給我有藥,我自己坐上去。大將軍都送我去青樓學過的,大將軍說只要有孩子,我這一輩子都不愁了!大將軍還說要是生個男孩就更好了!”

她興奮得把陰謀說成了陽謀,全然沒有註意到顧射淡然的臉色突然變得恐怖。

“滾!”

一只玉石枕頭沖她飛來,她嚇得忙往旁邊躲了一下,枕頭砸到屏風上,屏風轟然倒塌。

她好象這才明白自己說得太多了,看到屏風已經擋住了門,急忙推開窗跳出去跑了。

顧射也急忙跳起來,沖到屏風前,看到陶墨的畫像還好好的,慶幸而小心翼翼地摘下來,仔細打量。

一瞬間淚就盈了滿眶。

是了,他早就該想到:外公雖然開明,卻對子嗣非常看重。他能接受陶墨,卻不能接受自己只有陶墨。

門被拍響,連大將軍低沈的聲音傳來:“射兒。”

顧射並不開門:“外公若是來送美人的,可以回去了。”

連大將軍沈默了片刻,緩緩道:“不管你要不要美人,和外公說幾句話總是可以的罷?”

顧射小心地卷好陶墨的畫像,揭起被子,放到床上蓋好,然後過來扶起屏風,打開房門。

連大將軍大踏步進來,在桌前坐下。

顧射拿來外衣披在身上,坐在床沿。

連大將軍敲敲桌子:“來這邊坐。”

顧射搖搖頭。

許久,連大將軍一聲長嘆:“我倒是為了誰?”

“總之絕不是為了我。”

連大將軍怒吼:“不是為了你是為誰?”

顧射冰冷的目光投到他面上:“為了我,就不會做這種讓我惡心、讓舞文傷心的事。”

連大將軍的氣焰瞬間消了下去:“你不是就喜歡那種的?那姑娘是我照著你的喜好挑的。”

“外公,我是誰?”

連大將軍不解:“你是我的好孫兒顧射。”

“對,我不是種豬種馬。”

連大將軍噎住。

許久,顧射輕輕問道:“你沒在舞文屋裏做什麽手腳吧?”

“沒有。——只是,你們老了怎麽辦?”

“舞文喜歡孩子,過幾年我會去抱養一兩個。”

“抱養的到底不親。”

“我娘是你親生的,我是顧環坤親生的。”

連大將軍怔住。

天一亮,郝果子就催陶墨起床。

陶墨抱著被子只是睡。

郝果子抱怨道:“少爺!連大將軍都打了一個時辰拳了!顧公子也起了,都在等你。”

“啊?”陶墨瞬間清醒。

他掀開被子就跳下床,郝果子忙著給他套衣服。

他張開雙臂正讓郝果子給他系腰帶,門被推開,顧射從屏風外邊繞進來。

“別!別!我還沒穿好!”

顧射淡然地:“我受傷那些天,你我同處一屋,天天早起看你穿著中衣蓬頭垢面的樣子,怎地這時候卻扭昵起來?”

“這——也是,我都忘了。”

陶墨頓時放了心,看郝果子給他系好了,沖到臉盆架子前開始洗漱。

顧射看他的頭發都掉臉盆裏去了,忙上去給他握著。

握在手裏,覺得陶墨的頭發又滑又軟,忍不住放在鼻端嗅了嗅。

郝果子見狀,一邊往外跑一邊說:“我去跟小甲哥一起準備。”

陶墨洗漱幹凈,坐下來梳頭,卻怎麽都梳不好。滿頭頭發看起來很柔順,但他就是把它們弄不到一起。

顧射見狀,說:“我來幫你梳。”

他從來不叫顧小甲貼身伺候,向來都是自己穿衣梳頭沐浴,所以梳得又快又好,很快就給陶墨把發冠戴好了。

陶墨對鏡一看:“咦?你怎麽把頭發全梳上去啦?”

顧射這才想起來,及冠以後才把頭發全梳上去的。這兩年給自己這樣梳慣了,一時忘記,給陶墨也這樣梳了。

不等他說話,陶墨又道:“無妨,反正我也快行冠禮了。有些地方的人,不管生辰是哪天,都在當年三月三行冠禮。要照這樣算的話,我的冠禮都該行過了。”

顧射打心底裏露出微笑,他的舞文總是讓人這樣舒服。

他低頭,輕輕地在陶墨耳邊落下一吻。

吃完早飯,連大將軍讓人陪著顧射陶墨上街去。

顧射讓顧小甲把車趕到魔教分舵,進去和陸舵主寒喧一番,把木春的信交付了。

陸舵主問顧射要怎麽查史光耀的死因?

顧射道:“先帶史千山一起去,把當年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重回醉香樓,招牌已經換了。

陶墨看著那座樓,直到馬車掉過頭,再也看不見。

他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些什麽。

顧射的手伸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馬車順著朱雀大街往南走,到了朱雀門前,正要右拐進入甜水井巷子,朱雀門突然發出厚重的響聲,吊橋收起來,大門關上了!

大將軍府派來陪同他們的護衛騎在馬上,訝異地自言自語:“大白天的,關門做什麽?”

顧射冷喝:“掉頭!快走!”

顧小甲雖不明其意,但一向服從顧射成了習慣,立刻掉轉馬頭狂奔!

馬兒剛躥出幾步,後邊就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護衛回頭一看,臉色大變:“朱雀門的守軍嘩變了!”

“朱雀門的守軍頭領是誰?”

護衛不及回答,史千山已說道:“葉青,九王的心腹。”

顧射眼睛一瞇:“他終於忍不住了。”

史千山喝道:“顧弦之!你這是何意?!”

顧射淡淡道:“給一個人太大的權力而沒有監督,這個人總會奢想最大的權力。”

史千山不信地:“你是說——九王造反?”

顧射掃了他一眼:“這是你說的。”

史千山面如死灰:“不,你說的很有可能。”

陶墨掀起車簾看外邊,只見身後的朱雀門守軍並沒有追上來。但他朝前方一看,頓時變色:“小甲哥,你看皇城是不是起火了?”

護衛答道:“皇城是起火了,不過皇城在北,大將軍府在東,咱們不怕。”

陶墨怔忡地:“不知道皇城起火會怎樣?”

顧射冷冷地:“要麽皇上死,九王登基;要麽皇上保住皇位,九王死。跟咱們都沒關系。”

護衛也道:“咱們連家軍是水軍,當今天下掌兵的史太尉和淩陽王都擅長騎兵和布陣,不管誰坐皇位,都得用咱們連家軍!”

“可是——”陶墨躊躇地,“要是有人不願意換皇帝,不是還要打仗?要死多少人?”

顧射長嘆一聲:“百姓的命,向來都是螻蟻。舞文,你管不過來的。”

陶墨聽了這句話,淚水刷地流下來:“何止百姓的命是螻蟻?!連大哥是大將軍府的公子,平日裏何等尊貴?!在皇位安危面前,也會被親生父親冤殺!在皇上眼裏,連大哥也不過是一只螻蟻罷了,可是於你於我,那是最親的親人!他死了快四年了,你放下了嗎?我放下了嗎?”

顧射的喉嚨噎住了,痛得他幾乎沒有辦法開口說話。看著泣不成聲的陶墨,他猛地將陶墨摟進懷中,嘶啞著說:“我知道。”

顧射跨上馬時,陶墨撲過來抓住了他的手:“弦之!我也要去!”

顧射溫柔地:“你不曾習武,去了也幫不上忙,還要我分心照顧你。”

“我要跟你在一起!”

顧射笑了:“你是怕我回不來麽?不會的。這麽多人保護我呢!況且我不是去帶兵打仗,我是要智取的。”

跟在他身後的,有大將軍府的護衛,還有魔教京城分舵的教眾。

陶墨不管:“我就是要跟你一起。你也沒習過武,我只要待在你身邊就好了。”

連大將軍不耐煩了:“我說射兒,你何時變得這般羅嗦?快走!”

顧射向老陶看了一眼,老陶過來將陶墨拉開。

“弦之……”

陶墨的淚水瞬間盈了滿眶。

顧射深深地看了看陶墨,轉頭就縱馬走了。

剩下陶墨,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蹲下來,將頭埋在膝蓋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老陶無奈地:“少爺,要管這個閑事的是你,現在擔心顧公子安危的又是你,你倒是要怎樣?”

陶墨擡起頭來:“我恨我為何這般無能?文不成武不就,什麽都做不了!明明是我要做的事,卻讓弦之去涉險!”

“那也沒甚區別。”老陶搖頭,“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顧公子餘生也不會歡樂。”

郝果子插話道:“少爺,你要往好處想,別青天白日的咒起顧公子來,不吉祥。”

“哦。”陶墨聽了郝果子的話,急忙擦幹眼淚,強做出一個笑臉來。

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