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授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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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墨伸長脖子望向門外:“怎麽了?”

顧射不悅地:“心有雜念。”

“哦。”陶墨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正襟危坐。

“你把你這些天練的,給我看看。”

陶墨依言把各種指法都展示了一遍。

顧射道:“這裏不對。”

他從陶墨背後伸手過來,抓住陶墨的手,在弦上撥動一下:“是這樣,你再試試。”

說著,拿著陶墨的手又撥一下。

陶墨覺得顧射拿著自己的手,撥出來的就格外好聽,哪怕只是那麽一個音,也好聽,不由得回頭看著顧射微微一笑。

顧射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離得格外近,近得幾乎挨在了一起。

“我來示範,你來模仿。”

顧射的兩只手都圈上來,左手按弦,陶墨依法按住;右手一撥,陶墨依法一撥。

顧射微笑道:“這次對了。”

說著變換各種指法,陶墨依法習來,比面對面看著的時候更為清楚易學。一個時辰,陶墨的進益竟然超過了這一個多月自己練習的進益。

“今日就到這裏,以後別再自己練了,沒有老師在一旁看著,指法易錯。待你明日來了,我再教你。”

最後的四個字是顧射看著陶墨說的,氣息溫柔地噴到耳垂,陶墨的臉竟莫名一紅。

“怎麽了?”

顧射一臉深思的表情看他。

“沒。”陶墨不敢擡頭,“屋裏有火盆,可能熱了。”

“那走吧。”

“……”陶墨不敢動,他這才發現,原來顧射就跪坐在自己身後,剛才的動作……豈非自己就在他懷抱中?

而且,現在起身的話,難免會碰到顧射。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顧射是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上次他睡著以後,自己造次將他抱在懷裏,他醒了以後避如蛇蠍地坐起來,也正說明了這一點。

顧射仿佛是發現了這一點,率先站起來。陶墨見他起來了,趕緊也站起來。不料跪得久了,腿腳麻了,顧射眼看就要歪倒,陶墨急忙伸手去扶他,顧射溫熱的臉和唇擦過陶墨的耳和頸側,落在陶墨肩上。

這下陶墨徹底變成了煮熟的大蝦,連耳朵脖子都紅透了。

郝果子和顧小甲跑過來扶住他們倆個,郝果子還給陶墨揉了一會兒腿。顧射卻不讓顧小甲伺候,自己揉了揉。

勉強可以走了,陶墨趕忙告辭。

顧射看著陶墨的背影,直到陶墨消失在黑暗中才收回目光。

“公子。”

顧小甲欲言又止。

顧射仿佛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自顧自起身往外走。

顧小甲熄了書房的燈,提著燈籠跟在他身後,走了很久。

終於鼓起勇氣又喊了一聲:“公子。”

顧射仍舊沒有作聲。

到了顧射臥房,顧小甲點亮燈臺,打開火盆風口,加了些炭。

轉身一看,顧射已經脫去大氅和鞋襪,只等著洗浴。

他站在當地,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大聲說道:“公子,你就是罰我睡一輩子廚房,我也要說!”

顧射冷冷地:“既然如此,你還等我做甚?”

顧小甲道:“大公子死了,公子兼祧兩家,正該娶妻生子。一錘先生如此看重公子,想將楊姑娘嫁給公子,並將衣缽傳給公子,楊姑娘也是一往情深,公子如何今日百般撩撥陶墨?”

顧射忽地看向顧小甲,目光冷得象把刀:“我如何撩撥陶墨?我又何時說過要娶師妹?”

顧小甲胸口一起一伏:“公子莫要自欺欺人!公子幼時學琴,那先生與公子並排而坐;公子教陶墨,卻有意將他圈入懷中。公子先前與陶墨說話,面向前方,最後卻有意對著他的耳垂。起身的時候,公子手邊就是柱子,公子卻要去扶陶墨!公子的臉本挨不到陶墨,卻有意將臉側過來!”

顧射面無表情。

顧小甲等不到他說話,便接著說道:“公子和楊姑娘,雖未明言,但這兩年以來,誰不認為是鐵板釘釘?公子此刻移情陶墨,叫楊姑娘如何自處?”

顧射皺眉道:“我何曾移情陶墨?”

顧小甲反問:“那公子還願意娶楊姑娘?”

顧射不答。

顧小甲試探地:“公子若是還願意娶楊姑娘,就不要再招惹別人,尤其是陶墨。”

顧射問:“陶墨是你什麽人?”

顧小甲心一橫:“陶墨不是我什麽人!我雖然沒有公子聰明,也看得出陶墨是志誠君子,最是專情的那種人。公子今日種種撩他。以後公子和楊姑娘成婚了,陶墨豈不痛斷肝腸?”

顧射倏地看他,那目光如落雪千丈,卻讓顧小甲冷汗如雨。

顧小甲剛才的膽氣被這目光凍得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禁後悔起自己剛才的暢意直言。

他以為顧射不會理他了,不料顧射突然落寞地嘆了一口氣:“哪裏有不讓人斷肝腸的情意呢?”

顧小甲擡頭看顧射,只見他幽幽地坐在燈下,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似有情、似無情。

顧小甲不忍地:“公子是又想起大公子了麽?”

顧射不語。

顧小甲想起自己想說的話均已說完,顧射如今這個樣子,鐵定是不會再說一句話的了,便道:“我去給公子叫熱水。”

走出兩步了,卻聽到顧射在身後長嘆一聲。

“只要斷肝腸的不是我就好。”

顧小甲茫然回頭,顧射卻還是那個坐姿那個表情,好象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

其實,臘月二十四那天,顧射看到了陶墨,當時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回到家接到陶墨的帖子,看著那稚拙的字跡,仿佛看到了那個不通世故卻又無比真誠的人。

聽說陶墨已經走了,抱著對這個人的好奇心,他直接殺到縣衙。縣衙門內一個逆光的身影,讓他細看許久。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一個身影,初見時猶如故人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陶墨對他的親近,讓顧射覺得陶墨是在勾引他,難道這個陶墨是個斷袖?

顧射立即走了,回到顧府,他又覺得好笑:就算那陶墨是斷袖,就算他在勾引他,那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楊府,顧射回應楊柳兒的互動,想看陶墨的反應。如果他吃醋,則他必是斷袖,而上次縣衙見面時也確是在勾引他。

但陶墨非但不吃醋,看到他和楊柳兒互動還面露欣喜之情。顧射卻莫名著了惱,他甚是自負,因為既有一幅驚人的容貌,又有滿腹驚人的才華,向來男女都對他趨之若鶩,他不能接受陶墨撩了他那麽久,實際上卻對他無意。

楊府門前,陶墨對他喊的話,夢中人什麽的,讓他懷疑陶墨就是陶舞文,舞文弄墨,合情合理。而且如果把陶墨第一次見他的情景,替換成陶舞文和連箭的話,就一切順理成章了。但回府後打開連箭給他的陶舞文的畫像,他又否定了:一點都不像。

那麽,陶墨為什麽看到他就流淚,而且在楊府門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呢?除非陶墨是個斷袖,初見是被他的風采所攝。但,這一點又早已被推翻……

是夜,他輾轉反側,百思不得其解。

但疑惑來不及持續到第二晚,他就聽說陶墨在盧府遇險,他還是忍不住去救了他。陶墨醉得厲害,他又拖又抱地把陶墨弄出盧府。其實完全可以橫抱起來的,但不知為什麽,他不敢。連箭沒有告訴他陶舞文的事情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連箭會是個斷袖,從此他對自己也失去了自信,不敢和任何一個男子太過於親近,生怕自己也是斷袖——畢竟他們是孿生兄弟。

陶墨太瘦,抱在懷裏的感覺象隨時會失去。他不由得想這樣一個不通世故的人,連身體都這麽差,在丹陽這種地方,能生存多久?被逼離開都是輕的,象前任張縣令一樣被訟師們整死倒是很有可能。

救了陶墨出來,他看著被四仰八叉的陶墨占滿的車廂,如果他要上車,必然會和陶墨有進一步肢體接觸,但他又不願和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無論男女。

他毅然決定走回去。

當晚他想,等陶墨酒醒後,來找他致謝時,適當指點指點他。他想起陶墨看他的那雙眼睛,或含淚、或微笑,但無論哪種都那麽幹凈。這人生充滿各種無奈與汙穢,他已經很久未曾見過這樣幹凈的眼神了。陶墨把這個官當得磕磕絆絆,他卻不願看到陶墨失敗,怕他被挫折打擊,然後那雙眼睛不覆明凈。

欒氏兄弟爭產,他忍不住去指點他,忍不住想要走近保護他。

見到陶墨退堂回來,卻發現他的狀態整個都不一樣了,不禁呆了一呆。以前見到的陶墨,總是面帶憂郁。而那天見到的陶墨,卻猶如春日花發,盡顯希望與自信。

馬車上,陶墨的兩揖讓他震動,被一個人這樣真誠地對待,簡直太舒服了。他忍不住地想讓陶墨一直這樣待他。

所以初三再見陶墨,他有意和陶墨說話。上次在楊府,他讓陶墨下不來臺,他的師兄師弟們說不定會欺負陶墨。他要擺出姿態來,讓他們看到:這個新來的縣令有他罩著。

他以為這就是他和陶墨關系的極限:縣官和謀士。他會不定期地指點陶墨,幫助他把這個官平平安安地當下去。而陶墨,會依賴他,然後用那種真誠的目光看他。

卻沒有想到,陶墨一語道破他寄托在琴弦中的孤寂!

自古高處不勝寒。才華到了他這個境界,孤獨是一定的,所以他震動之餘,又覺得陶墨可能就是利用這條規律來套近乎,想要利用他,讓他幫助自己把官位坐穩。

但他不在乎,他有能力,他夠聰明。陶墨這種缺心眼的,不可能有本事害到他,頂多讓他出手幫幾個欒氏兄弟爭產案那樣的小忙而已。所以他順水推舟地邀陶墨到顧府,想要通過授琴這一方式,順理成章取得長期做陶墨保護者的理由。

沒想到陶墨能看懂他畫了一半的那幅畫,他覺得陶墨不應該能看懂的。陶墨這樣的人,在他心裏,就是一個只知道死讀書然後幸運熬上了最後一名進士的書呆子,他不應該有這樣的天份。這幅畫,畫的時候他心中正在想陶墨,下意識就畫出這些。直到陶墨一語道破,他才發現自己的潛意識:他覺得陶墨一無心眼二無背景,在這訟師雲集的丹陽縣,就像暴風雨下的小鳥,隨時有傾巢的危險。他想像大鳥一樣罩著陶墨。

隨後顧小甲的回應證實了——那幅畫確實是陶墨自己看懂的,沒有任何人指點過他。

難道,這個書呆子,竟然是他尋找了22年的知音?竟然,會比孿生的兄長更懂他?

元宵節,他有意在陶墨面前顯擺。看到陶墨的目光一直註視在那個彩頭上,他忍不住想要送他、想要他滿足、想看他的笑容、想讓他驚喜。看到他不斷向自己靠近,被他崇拜竟然比被全天下才子崇拜還讓自己滿足。他看他的目光總是那麽真誠,好像這人世間只剩他和他。這讓顧射感覺舒服。

可是對陶墨的好感持續沒幾天,佟於兩家爭女案就讓他惱怒到極點。明明他已經指點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何陶墨還會把佟英武心儀的女子判給於明為妻?

他以為陶墨做了違背他的事,肯定不敢來見他了。沒想到陶墨居然還來,居然並不以為這是對他的違背,還興高采烈地等他授琴!這是多缺心眼才能幹的事啊!第一次,他恨上了陶墨的缺心眼,並且在陶墨面前毫不掩飾他的憤怒。

然而等到陶墨走了,他卻被“有情人就該成眷屬”的願望感動。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曾是有情人,最後母親卻對父親失望、郁郁而終;想到自己的孿生哥哥連箭,癡迷於那個叫陶舞文的少年,為他枉送了性命。情,到底是什麽?

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中,他遇到了為防火災而在街巷中奔波的陶墨,他心中有氣,有意折騰陶墨,讓他跑那麽遠買燒麥。木春打抱不平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陶墨跟木春走了,對他顧射而言是一種解脫。

然而木春心軟,竟然讓陶墨跟他來了。陶墨一來,話題自然而然到了防火上,陶墨自然而然地求教。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考量,他竟然想躲開,竟然怕自己會沈迷在他真誠的目光裏不舍得掙脫。

然而無用,陶墨那一眼望過來,他根本硬不下心腸來拒絕。

為了陶墨,他熬夜寫寫畫畫。他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熬過夜。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能靠著陶墨睡著!他從來沒有這樣信任過任何人,晚上睡覺他都反鎖房門,連顧小甲都不能入內,更不要提靠著誰睡著了。

這是怎麽了?一向熱衷於幫人解惑的弦之公子,第一次迷於惑。

然而更令他迷惑的事情還有。和木春同席,木春處處表現出和陶墨的親密,他竟然覺得氣惱!

當然,在防火這件事上,無論他顧射多麽聰明博學,陶墨始終是主導者。沒有陶墨,他顧射的影響力再大,也不能動用全縣的民力、改變全縣的規劃。是陶墨提出要做這件事,是陶墨請他幫助,是陶墨把他、木春、金師爺……這許多人凝聚在一起。也當然,在席上,陶墨才是絕對的主人。和主人更為親密的客人,當然是受其他客人嫉恨的,他承認自己再聰明也是人,也有人的缺點。

所以當姨娘問他木春哪裏與他不對付的時候,他才恍然:原來是木春在陶墨面前顯得更為親密。

雖然他對陶墨的影響力更大,但陶墨顯然更信任木春,陶墨對木春的心情貌似沒有對他更介意,但這恰恰表示:他們之間,無需這些客套來鞏固感情。

他不知道在陶墨心裏,木春既然是連箭的姨夫,也就是自己的親人,他只以為陶墨和木春一見如故。

每次要想在陶墨面前壓過木春,他唯有擺出老師的架子。

但他又不想這樣,他喜歡和陶墨輕輕松松地聊天,陶墨對人總是那麽真誠,每次自己只要說話,他都會看著自己,目不轉睛,好像他什麽也沒做,就在聽自己講話,好像他的全部人生只剩下自己。

在朋友的情分上,比不過木春,這是令他挫敗的事情。他覺得木春與他針鋒相對,其實歸根結底,不過是木春與陶墨表現出了比他和陶墨更親密信任的感覺。

木春堂堂魔教教主,居然可以做陶墨的管家,可以在縣衙擁有一間專屬的房間,可以想攬陶墨就攬陶墨,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說悄悄話。

什麽樣的感情能敵過這樣的感情?

這世上,比朋友之情更親密更牢固的,唯有情人之情。

而陶墨對他,顯然是沒有這種感情的。他和楊柳兒親密,陶墨為他高興;他睡著了,陶墨毫無芥蒂地抱他在懷裏。

而他自己,也是一直打算娶楊柳兒為妻的。雖然他對楊柳兒也有諸多不滿意,但既然不打算回京城,那麽丹陽這塊地方,楊柳兒無疑是最出色的女子。無論容貌還是才情,甚至性格,都是最好的。

那麽,就只有坐看陶墨心裏,他排在木春之後麽?

冷清春月夜,顧射獨佇良宵。最後,只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陶墨對他有心無心,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感情中處於被動地位,所以,主動出擊,讓陶墨愛上他,是最安全的。至於以後他要選擇誰,楊柳兒還是陶墨?都沒關系了。總有一個人會傷心,但那絕不會是他顧射自己。姨娘說得好,人還是要自私一點的。

所以才有了顧小甲口中的“百般撩撥”,所以他現在又難以入睡。

今晚的撩撥,會見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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