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 18 章 暗流 1

關燈
“喲!這不是顧公子的馬車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顧射端坐在車裏不動。

顧小甲恨恨地盯著那人,那人卻不依不饒:“顧公子莫不是看你的乖學生去?”

另一個笑道:“你怎知道?也許是去安慰剛敗訴的林師哥!”

“妙啊!顧公子的學生判顧公子的師兄敗訴了!”

“咳咳!”一陣用力的咳聲,盧鎮學慢悠悠地:“可見這世上還是有正道的對吧?”

林門眾弟子附合道:“是——啊!”

盧鎮學又說:“又是收人家當學生,又是送香囊什麽的,怎麽也敵不過一個公道對吧?”

林門眾弟子再次附合:“對——啊!”

盧鎮學輕搖折扇,顯得十分得意瀟灑——盡管今天是正月十六,人人都棉衣在身。

他正待乘勝追擊,馬車窗簾打開,顧射冷冷一眼,便將他的笑意堵得噎在喉間。

“你勝訴了?”

盧鎮學不自在地:“要不要於師弟送你一張請柬,到時候來喝喜酒?”

“於明無過?”

“這——”

“這什麽?”顧小甲看出了他的猶豫,馬上嗆白道:“他於明造謠難道還造出理了?”

“由於家向佟家付雙倍聘禮,另外——於師弟受杖刑二十。”

林門眾弟子看出情況不妙,都安靜地不出聲。

顧小甲大笑道:“二十下,怕半死不活了吧?還娶媳婦。先養傷好了!”

盧鎮學似笑非笑:“陶大人的判詞在手,娶媳婦還不是遲早的事?身上的傷,總比心上的傷好養。”

顧小甲噎住,確實,不管於明多慘,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佟英武雖然討回了當初所付聘禮的雙倍,卻失去了心愛的女子。

這時,顧射冷冷的聲音傳來:“回府!”

顧小甲沖林門眾弟子虛揚一鞭,趁眾人躲避的檔兒,抖動馬韁,馬車從人群中間穿過。

陶墨抱著琴,早早就候在顧府門外。顧射下了車,看也不看他,直接入內。顧小甲還沖他做了個恨恨的鬼臉。

陶墨莫名其妙,跟在顧射身後就往裏走。門房的人不知內情,也不阻攔。

顧小甲走了幾步,發現陶墨跟進來,住腳攔住陶墨:“我說,有的人能要點臉不?怎麽還好意思登門?真是!”

“……”陶墨懵懂地看著顧小甲,“不是你說顧射叫我來學琴?”

“我——”顧小甲再次噎住,今天是倒了什麽黴?一直氣不順!

顧射遠遠扔來一句:“讓他來。”

顧小甲頓時幸災樂禍起來:公子要親自收拾這個缺心眼的!

還是那間書房,光線卻顯得有些黯淡。陶墨認真地向顧射臉上看去,許久才怯怯地:“誰惹你生氣了嗎?“”

“佟英武狀告於明一案,你是怎麽審的?”

“這件事,”陶墨來了興致,“其實是佟於兩家爭一女。佟家勝在有婚約,於家勝在姑娘有心。我判於家付雙倍聘禮給佟家,佟景兩家解除婚約。景姑娘有婚約之人和於明往來,打十大板子。於明覬覦已有婚約之女,也打十大板子。”

“你是判了每人十大板?”

“嗯。”陶墨點頭,“但那於明要替景姑娘受那十板子。我說你要替的話,就用你兩板子換景姑娘一板子。他答應了。可是打到二十板子的時候,我看他也撐不下去了,就喊了停。”

顧射不語。陶墨將懷裏的琴放下,打開琴套:“你那天教了以後,我回去練過的。”

顧射仍不語。陶墨問道:“你為什麽不高興,能告訴我嗎?也許說一說就沒有那麽生氣了。”

顧射擡眸緊盯著他,那目光仿佛午時刺眼的陽光,讓陶墨無所遁形。

陶墨看看自己身上,又摸了摸臉:“可是我怎麽了?”

“你可知那佟英武是我什麽人?”

“我聽金師爺說,是你師娘一錘夫人的侄子。”

“你可知佟英武的訟師是我什麽人?”

“我初三流觴宴上見過的,你的師兄。”

“……”的確,跟陶墨說這些都是白說,哪怕只差了一張紙,他都捅不破。

“我的師兄和師娘的侄子敗訴了,難道我應該高興?!”顧射的耐性終於耗光。

陶墨也終於明白過來,怯怯地:“可是,有情人不應該終成眷屬嗎?”

顧射一臉厭惡:“與我何幹?”

陶墨爭辯道:“就算把景姑娘判給佟英武,也不過給這世間添一對怨偶罷了。成親,難道不是為了兩情相悅互伴終身嗎?”

顧射一臉不可思議:“世間有什麽兩情相悅?到頭來誰逃得過世事播弄?與其等到失望的時候痛斷肝腸,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動情!”

陶墨瞠目結舌,只是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顧射看他這幅樣子,更加生氣:“枉我以授琴為名,許你亦師亦友,你才能平安做官到今日,你就這樣報答我!”

陶墨的臉色白得可怕,他慢慢地站起來,看了一眼剛從琴套中取出的琴,象是要伸手抱起,卻又縮回了手,最後回頭看了顧射一眼,轉身走了。

顧小甲也不送他,恨恨地罵道:“公子,這個陶墨太沒良心了!公子對他另眼相看,凡事都罩著他,他居然連公子遞的條子都不當回事!”

顧射靠坐在幾案邊,一手撐額,另一手握緊成拳放在案上,指節根根發白,不動如石像。

顧小甲接著罵陶墨,罵來罵去無非是忘恩負義、狼心狗肺這些話。罵了許久,罵到他自己都累了,顧射仍舊沒有什麽表示。

但拳頭已經沒有最初握得那麽緊。

顧小甲試著勸道:“我給公子端些茶飯來罷。”

顧射這才拿下撐額的手,搖了搖頭。

顧小甲擺開茶海,從爐上拿下熱水:“公子可要飲茶?”

顧射揭開茶罐,捏起茶箸。

顧小甲等到顧射呷起了茶水,才懦懦地開口道:“其實吧——”

看顧射沒有理他,便接著說:“我覺得佟英武非要娶景涓,是真沒什麽意思。那景涓的心是於明的,說不定人也早暗渡陳倉了。”

“在楊府你怎麽不說?”

“我也就是在公子面前說說而已。佟英武那麽癡心,我說了不也是白說?”

“於明非要娶景涓,又有什麽意思?天下女子有何不同?”

“那不一樣,於明和景涓那是兩情相悅!”

“情?”顧射冷笑,“什麽叫情呢?”

“公子。”

顧小甲期待地望著顧射,如果顧射此刻回頭看他,一定能看到他眼中深深的情意。

顧射卻不看他:“罷了,去端些茶飯來,就退下吧。”

顧小甲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下去。

顧小甲走後,顧射打開一只畫匣,裏邊有一幅卷軸和一塊玉牌。他把玉牌拿出來,輕輕摩挲。

許久,才輕喟一聲:“情是什麽?你再也不能告訴我了。”

他擡起頭來,雙目中水光瀲灩。

陶墨回到縣衙,甫進門,就呆住了。

一個長身玉立的背影轉過身來,陶墨只想到四個字——“溫潤如玉”。

這世上美男子不少,最令陶墨難忘的就是連箭和顧射。連箭和顧射雖然長得一模一樣,氣質卻天差地別。

這人的驚艷程度絲毫不輸給連箭和顧射。如果說連箭是夏日的驕陽、顧射是冬日的雪山,那麽這人就是春日的和風。

春日的和風總是讓人舒適的,舒適到陶墨完全忽視了一邊的老陶,徑自問春風:“請問公子是——”

春風微微一笑:“在下木春。”

木春!

陶墨呆滯的目光終於找到了老陶。老陶解釋道:“少爺去顧府以後,木春來找我。”

他沒有說完,因為陶墨猛地撲到了他面前,張開雙臂,將他擋在身後。

“……”老陶和木春都呆了。陶墨從來沒有習過武,但他的速度竟然讓這兩位武林高手都吃了一驚。

“你不要殺老陶!他這些年一直很愧疚,想要找你贖罪。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吃素。我知道他罪有應得,但殺掉一個悔過的人,與前事無補,與後事有誤。你是明大義的君子,當知其理!”

木春的身高與陶墨相仿佛,但在他帶笑的註視下,陶墨覺得他仿佛高座上的神明,而自己在他腳下瑟瑟發抖。

對,發抖,他確實在發抖。在木春這樣的武林高手面前,他命如螻蟻。木春想要把他和老陶一起殺了,也是輕而易舉。

木春淡淡地:“不殺他,因他背叛而死的弟兄們怎麽能瞑目?”

“能不能——”陶墨肯切地望著木春,“給他一個立功抵罪的機會?”

“哦?”木春饒有興趣地,“如何立功抵罪?”

江湖上的事,陶墨完全不懂。他回過頭去看老陶,卻發現老陶臉上有淚、口角含笑,不由得楞了一楞。

“少爺。”老陶按下他張開的手臂,“木春不是來殺我的。”

木春笑嘆一聲:“盧長老,你這就沒勁了,我還想看他能說出什麽來。”

陶墨期待地看著木春:“——你不殺老陶?”

木春大笑:“我若要殺他,還用得著跟你廢話?”

“那你——”

“我是來叫他回去繼續當長老的。”

陶墨心下一松,頓時向地上軟去,老陶急忙扶住他。

陶墨又想起老陶要走,站穩了就一把抱住老陶哭起來。他比老陶高半個頭,但是把頭放在老陶肩上哭得肝腸寸斷,就好像要被父親拋棄的孩子。

老陶抱著陶墨,求情地看著木春,木春無奈地輕輕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