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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深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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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馬車太過於精致,顧射的“寶座”就在正對車門的位置,從背靠到座椅,是同色的貂皮墊子。兩邊各設有座位,鋪著錦面厚棉墊。陶墨看看自己一身舊衣,坐不安席。

顧射見狀微微一笑:“一身酒氣都躺過,幹幹凈凈卻不敢坐了?”

陶墨知道他說的是昨天盧府被灌酒之事,尷尬得無地自容,但仍強撐著道謝:“昨天多虧了顧公子,陶墨在此致謝。”說著站起來一揖到底。

顧射坦然受禮:“就只是昨日”

“這一揖只為昨日。”說著又是一揖,“這一揖,謝顧公子今日指點。”

他個子甚高,站在這馬車之中,腰身蜷縮,顯得說不出的憋屈,但也顯得說不出的誠懇。

顧射點點頭,不再說一句話,雙目似睜似閉。

陶墨感覺有些局促,坐下來以後便揭簾望向車外。

一片片良田,連畔接壤。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八,今年十二月又是朔月,所以明天就是除夕了。一戶戶人家都在準備過年,田地中已沒有人勞作。

駛進村落,陶墨雖然沒有下車,也能想到這輛奢華精致的馬車與這尋常的村子格格不入。他有些不安地看顧射,顧射卻好像根本沒有想到此節一般,只是從容地睜開了眼睛。

早有孩子註意到這輛馬車,跑去告訴大人。不多時,家家戶戶都出來看這輛在村道上款款而行的馬車。

顧小甲好像駕著皇帝的車輿,緩緩而行,連看都不看那些村民一眼。

遠遠看到一處有門樓的房子,高墻青瓦,顯然不是一般農戶。那房子門口也站得有人,看到他們來了,飛也似的進去,轉眼一位老者出來,站在門口等著他們。等馬車行到跟前,老者攔路行禮:“見過顧公子。”

顧射揭開簾子:“只是散心路過。”

老者道:“請顧公子入內稍坐,容老朽奉杯茶。”

顧射婉拒:“聽說欒氏兄弟分家,今日才塵埃落定,諸事必然繁多,又正逢年節,顧射便不打攪了。”

老者聞言微笑:“說起來,新來這位陶大人是位智者,竟三言兩語就把官司斷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他把這座田莊斷給大少爺,老朽也只有離開這裏了。當年老朽跟著韓夫人陪嫁來,就管著這田莊的,在這裏生活了近三十年了。”

顧射道:“你家大少爺年後想必就又要去鎮江書院了?”

“大少爺聽說揚州書院的夫子教得更好,決心年後改去揚州的梅花書院或者正誼書院上學。舅老爺已經在打聽哪位能幫著寫薦書了。”

顧小甲嗤了一聲,被顧射一眼掃過,又縮了回去。

老者心領神會:“年後必讓大少爺去拜會顧公子。”

顧射:“再說吧!”話音未落,已經放下簾子。

老者讓到一邊,再施一禮:“顧公子慢走。”

陶墨始終沒有機會露臉,也沒有機會插話,感覺自己好象是被顧射藏在馬車之中一般,不由得納悶。等顧射放下簾子轉過身,他有心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馬車轆轆,又走了很久。陶墨揭簾看去,發現已經走上了回縣城的路。

馬車再次停住時,陶墨看到一家商鋪,寫著“欒家布莊”。陶墨想:這不是判給欒人龍的布莊麽?顧射這是?

不等他多想,顧射已經從容下車並回身看他,等候的意味十分明顯。陶墨只好下車來,隨他進了布莊。

布莊裏不僅有布匹,還有成衣。一個幹凈利落的夥計看到顧射,忙上來請顧射裏邊坐,並請出了一位精幹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進來就問顧公子好,陶墨被他視而不見。顧射只是點點頭,不等中年人邀請,就施施然在主位落座,中年人提溜了一張圓凳放在顧射右手給陶墨坐,自己就勢坐在顧射左手,但是這樣一來,他面向顧射並身子前傾以後,陶墨就只能看到他的背。

陶墨倒並沒有介意,他想自己初來丹陽,大家都不認識他。顧射做為一錘先生的首徒,大家對他肯定都很熟悉了。況且顧射那一身打扮好似仙人謫凡,對比自己這一身寒酸,確實自己更象一個打秋風的窮朋友。

“顧公子寶足履踐地,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

顧射擡眼一掃:“還是那些貨色。”

中年人訕笑道:“顧公子也知道,這丹陽縣雖說藏龍臥虎,可是但凡有點根底的,家家都養有繡娘,誰還在店裏買成衣呢!”

顧射淡然道:“沒有合適的,怎麽買?”

中年人有些猶豫:“只怕上了好貨,賣不出去。不怕顧公子笑話,我老梁來這丹陽也二十餘年了,一直就做這點生意。其實也有心把店做大,可是這上了好貨若是賣不出去……”

“現在欒家布莊都歸你家二少爺管了,你又是梁夫人娘家帶來的、你家二少爺倚重的人,你都不敢做這點主,還有誰敢呢?”

老梁一拍桌子:“哎——顧公子這話說得。說到這茬兒,還得感恩新來的陶大人,若不是他將這布莊判給我家二少爺,這事還有的扯皮呢!我看這陶大人不錯,說不定能多熬一段日子,比不得以前那些短命的,最多熬個半年,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哦?”顧射玩味地,“多熬一段日子?”

陶墨如坐針氈。欒氏兄弟爭產案,是顧射指點,他才想到解決的辦法,並非他個人才能。這個梁掌櫃,並不認識他,所以在顧射面前說話無所顧忌。如果知道他就是新來的縣令……肯定不會說他只能“多熬一段日子”了。

他覺得隱瞞身份聽人家談論自己,有失坦蕩。但是就此表明身份……好象又會讓梁掌櫃尷尬。到底應該怎麽辦?一時左右為難。

梁掌櫃背對著陶墨,看不到陶墨的表情變化,自然也不知道他心裏所想。聽到顧射語氣另有深意,連忙笑道:“聽說他已經去一錘先生府上拜訪過了?若一錘先生或者顧公子願意罩著他,那倒可以有所期待。”

顧射微微一笑:“那就期待罷!”說著身子稍稍□□,就顯得面對著陶墨,而側對著梁掌櫃了。

陶墨看他對著自己微微一笑,好似陽光投射在雪山上,說不出的皎潔耀眼、奪人心魄,不由得恍了一下神。

梁掌櫃面色一僵,好象這才註意到陶墨:“這位是……”

陶墨慌忙站起來,拱手道:“丹陽縣令陶墨。”

梁掌櫃猛地站起來,臉上紅得象喝多了,但隨即恢覆正常並熱情歡笑道:“原來您就是陶大人!哎呀貴人!今天真是多虧了大人啊!大人真是陶青天!……”

陶墨怔怔地看他誇自己,覺得自己方才怕他尷尬真是太杞人憂天了。

顧射也站起來,一邊往外堂走一邊說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陶墨忙向梁掌櫃告別,然後三步並做兩步追上去。

顧射在一疊手帕前邊站住:“手帕可以擦鼻涕。”

陶墨想起自己曾經臉帶鼻涕被他看見,下意識地用指背抵住了鼻孔。

梁掌櫃忙端出那疊手帕,順手捏了幾張,遞給在外堂等候的顧小甲:“這是送顧公子的,請顧公子不要嫌棄。”

顧射卻看向陶墨:“拿著。”

陶墨莫名其妙,梁掌櫃偏偏一下子懂了,並轉身將手帕遞給陶墨。

陶墨指著自己的鼻子:“這……送我的?”

顧射淡淡道:“怎麽?不如袖子好用?”

陶墨忙伸手到懷裏掏錢袋:“多少銀兩?”

梁掌櫃“哎”了一聲:“幾張手帕,值得什麽?請陶大人收下就是了。”

陶墨的手頓住,隨之退後一步,讓梁掌櫃捧著手帕的手滯留在空中:“不收錢的話,我就不要了。”

梁掌櫃這次真的有點尷尬了:“幾張手帕真的不值什麽錢。”

“那隨便誰來,你都送麽?”

梁掌櫃無奈道:“當然不是。”

“哪怕只是一文,也是錢財。梁掌櫃還是收下吧。”

“雖說這幾張手帕不止一文,但也確實值不了幾個錢,絕不至汙了陶大人清名。”

“一日一文、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陶墨今日受了這幾張手帕,明日就有可能受房舍、受田地。陶墨想做清官,更想做好官。請梁掌櫃成全。”

說完這段話,陶墨幹脆給梁掌櫃施了一個大禮。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顧射這時悠悠開口:“顧小甲。”

顧小甲十分有眼色地過來,把一塊銀子放進梁掌櫃手裏:“不用找了。”然後拿過手帕往陶墨手裏一塞。

顧小甲的動作太快,陶墨沒反應過來。看到顧射和顧小甲都走出門外,又看到梁掌櫃拿著那塊銀子在無奈地看自己,忙道別追出去了。

上了馬車,他又有點不好意思。顧小甲付的那塊銀子,明顯遠遠超出手帕的價錢。他的錢財,都是老陶管著的,平時錢袋裏只有一點碎銀,全部加起來都沒有顧小甲給梁掌櫃的那塊大。

他訥訥地開口:“明天我把買手帕的銀子給你送來。”

“哦。”顧射擡眼看他,“顧射不上公堂,不打官司。”

陶墨不懂:“為什麽?”

“不認為公堂上那些人,有誰值得顧射跪拜。”

“秀才功名就可以不跪的。”陶墨認真地給顧射解釋。

“秀才?!”顧射一挑眉。

“對啊!”陶墨覺得以顧射的才名,秀才不在話下。

顧射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馬車不久就停下來,顧小甲道:“公子,到了。”

陶墨撩開車簾下了車,天已經黑了。他看顧射沒有下車的意思,便邀請道:“縣衙的飯可好吃了,屈尊用個晚膳吧!”

顧射道:“欒人傑是韓夫人所生,欒人龍是續弦梁夫人所生,你記住了。”

陶墨:“……”

顧射:“走。”

顧小甲一揚馬鞭,馬車就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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