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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往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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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果子偷偷從後門出來,故意左右看看,好讓老陶所說的暗哨發現他。估摸著暗哨應該看見他了,順著墻就開始跑。跑了沒幾步,一個壯漢沖上來,一把把他摁到墻上。

“饒——饒命!”

壯漢把他翻過來:“是你?你跑什麽?!”

“好漢悄聲!我家主人惹了事,小人怕受牽累,趁著夜黑逃命去!求好漢不要聲張,小人情願把這些年攢的梯己分給好漢一半!”

壯漢一把把他搡到地上:“呸!你這種背主的惡奴,誰要你的銀子?!要滾就趕緊滾!”

郝果子一聽背主惡奴幾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安危都忘了,一骨碌坐起來:“誰是背主惡奴?!你才是那狗官的幫兇!你若是好人,大半夜地守在我家後門做什麽?還不是怕我家少爺跑了?那狗官之所以能為非作歹,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惡奴!”

壯漢氣得渾身發抖:“我是走投無路才去做家丁,若有一點活路,誰受那狗官指使?!陶掌櫃多好一個人?當年我家鄉受了災,鄉親們逃難到京城,到處都提高米價,只有陶掌櫃不但低價賣米,還在街頭施粥。要沒有他那一碗粥,我和父母活不到今日!今天這差事,是我領的,但我守在這裏,是準備等著陶掌櫃父子逃走的時候跟著護送的!不是等著要你這惡奴的銀子受你這惡奴的氣!”

郝果子呆住了:“那——那你護送我家老爺少爺的話,你父母——”

壯漢決然道:“忠義不能兩全。我父母已經70多歲,知足了。他二老知道我的打算,就沒打算活著!”

壯漢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所以,你是發現陶舞文逃跑,來追陶舞文的時候,被人從背後襲擊。”

不等壯漢回頭看清是誰,後腦傳來一陣劇痛,隨即天旋地轉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郝果子驚訝地看著老陶:“你還沒背著少爺走?”

老陶道:“這人是忠義之士,不能連累他。快走!”

老陶背著陶舞文,郝果子背著一個包袱,兩人貼著墻跟走。醉香樓本就在朱雀大街上,不幾時就到了城門口附近。兩人躲在城墻角的陰影下,聞到陣陣尿臭,原來守城墻的士兵夜間都在此處撒尿。

老陶看了看郝果子,皺了皺眉。郝果子不解其意,卻見老陶轉身沿著城墻向遠處走去。他心裏納悶:城門明明在這裏,天一亮就可以出城。

走了很久,遠離城門守衛處,只見老陶伸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身形一動,已經不見了人影。若不是早有準備,郝果子此刻肯定尖叫出聲。

片刻,老陶背上空空地從城墻上頭跳下來,道了聲“小心”,抓住郝果子一躍。郝果子只覺一暈,就上了城頭,又下了城頭,然後躍過了護城河。

老陶放下他,自草叢中抱起陶舞文,向南走去。

郝果子跟著他,回頭看看京城那高聳的城墻,只覺得今天的一切都象夢一般。

夢裏還在奇怪:為什麽老陶能這麽厲害?為什麽少爺被這樣折騰還沒有醒來?

搖晃的牛車上,陶舞文以袖拭淚。

耳邊還回響著老陶的話語:“據說史太尉一定要連公子償命,老爺他……黃廣德對老爺不滿已久,加之去年的災荒,黃廣德指使米行一起漲價,並從中抽成,只有老爺不但降價賣米,後來還架了粥棚施粥。那天賀師爺來,說黃廣德借連箭史光耀鬥毆一事拿了老爺,一來是想敲打老爺,二來是想借老爺威逼少爺。沒想到皇上突然叫黃廣德把此事移交給大理寺……我本以為這下黃廣德失了要挾少爺的資本,這大理寺卿顧環坤又據說是有名的公正之人,應該會查明真相,誰知……誰知他很快就問了連公子一個失手傷人,死罪。並說老爺是縱犯行兇,也是死罪。”

為什麽?史公子之死明明有疑點。那天我親眼看見他騎馬走的,臨走之時傷勢並不嚴重。

為什麽?既是有名的公正之人,為什麽卻草率地判人死罪?

還記得自己聽完老陶的話,眼前就是一黑。再睜眼時天已經黑透。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猶如自己見不到一絲光明的未來。

“少爺節哀,少爺還年輕,前途無量,不可使老爺白發人送黑發人。”

可是事情是因他而起,又怎麽能讓爹爹為此送命?

無論如何,他要去見那顧環坤、要見爹爹、要見連大哥。

“你說連箭和史光耀鬥毆是因你而起?”

顧環坤是個氣質非常好的中年男人,五官英挺、身材修長,一看就象在哪裏見過似的親切。

可是此刻,他坐在堂上,雙目如電,盯得陶舞文無所遁形。

“……是!”

陶舞文被他看得莫名心虛,但努力克服身體的顫抖,回答他。

“為何連箭的供詞,還有證人史千山的證詞,都說讓史光耀和連箭爭風吃醋的乃是一少女?!”

大理寺的大堂高大威嚴,顧環坤本人也甚有威勢。這句話他緩緩問來,卻象是在述說一個無可反駁的事實。陶舞文甚至有一種錯覺:顧環坤說的才是真的,而他自己,只不過做了一個荒誕不稽的夢。

“怎麽——可能?”他夢囈般喃喃,“顧大人,我句句是實,願和史千山當面對質。”

顧環坤尋究地目光看著他:“對質?讓史光耀和連箭爭風吃醋的,是少女又如何?是你又如何?”

“是我,我就是人證,可以證明史光耀離開醉香樓時受傷並不重,絕不致死!”

“陶正淳是你父,你很有可能想為你父脫身,因而編造事實!”

“那史千山與史光耀也是堂兄弟,為何他就能做人證?!”

“因為史光耀死了,史千山是史光耀離開醉香樓以後唯一陪伴在側的人!”

“難道這唯一陪伴在側的人不值得懷疑嗎?”

“史千山乃史光耀的堂兄,一家上下均仰仗史光耀存活,他有何謀害史光耀的動機?況且史千山供述時痛哭流涕,絕無做偽之情。而連箭與史光耀有情仇,他又是當天唯一一個傷到史光耀的人!你有何憑證,可以證明連箭傷史光耀極輕,絕不致死?”

“顧大人!史光耀在我醉香樓受傷,倘若史光耀受傷極重,我醉香樓眾人怎敢若無其事繼續開門?倘若連箭真的對史光耀存有殺心,我陶家上下怎敢在連箭被帶走後仍然留在醉香樓?從史光耀離開醉香樓到回家死去,不過須臾,大人可想象朱雀大街和甜水井巷子的距離!如果史光耀是因受傷而死,那他受傷必然極重,才能在須臾間死去。但受傷既極重,他又怎麽敢騎馬回家?!史光耀在回家途中可有遇到何人何事?此案疑點重重,請大人明查!”

“啪!”

一聲驚堂木,震得陶舞文一激靈。他好容易找回神志,方才侃侃而談,誰知顧環坤只用一記驚堂木,就把他嚇得又顫抖起來。

顧環坤皺著眉頭望著他:“連箭與陶正淳均已認罪,你多說無益。”

“大人,冤枉!此時重審尚有轉機,一旦行刑則大錯永鑄!”

顧環坤用手支著額頭,仿佛已經極度疲憊:“倆人均是死罪,你若想探監,本官會為你安排。”又敲了一記驚堂木,“退堂!”

不管陶舞文如何哀呼,顧環坤頭也不回地走了。

陶正淳的牢房很狹小,但好在只有他一個人。陶舞文到的時候,陶正淳正盤腿坐在一堆稻草上,端著一只碗吃飯。陶舞文一看到爹爹,淚水就蓄滿了眼眶,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放下碗迎上來,握住了他的手。

“小哥辛苦了。舞文,爹爹在此,多得小哥照顧,你可帶有銀兩,請小哥喝茶。”

陶舞文信以為真,趕緊掏出一把銀子,塞給牢頭。牢頭握在手裏掂一掂,滿意地點點頭:“要上路了,跟兒子好好說說話,該交待的都交待好!不急啊,時間有的是!”

等牢頭走了,陶正淳抹掉兒子臉上的淚水,問他:“你一個人?老陶跟果子呢?”

陶舞文哭著說:“在南山的田莊。我假裝睡著,趁老陶買肉、果子做飯的時候跑出來的,坐了一個大伯的牛車。”

“胡鬧!必是你要來,老陶不讓你來,你才偷跑的,是不是?”

陶舞文流淚點頭。

“老陶不讓你來,必有不讓你來的原由。爹爹那天讓你以後凡事都仰仗老陶,你忘了嗎?”

陶舞文低頭道:“沒有忘。我只是太想爹爹了。”

陶正淳輕撫他頭發:“以後要記得。老陶是個有本事的人,不是遇難,不會屈尊來當咱家的管家。他既不讓你來,必然有不來的緣故。你不通世事,又不聽他的,只怕栽跟頭。”

陶舞文眷戀地望著他:“我只是想爹爹。”

饒是陶正淳堅強如鐵,看到兒子哀傷眷戀的眼神,也心碎一地。他輕輕地將兒子摟到懷裏,細細叮囑道:“以後爹爹不能照顧你了,你要學著長大。黃廣德那裏,雖然他不能拿爹爹要挾你了,但還是要防著他有別的壞主意。連箭和史光耀因你而死,連將軍府和史太尉府必然記恨你一輩子。如果可以,離開京城,改個名字。”

陶舞文摟緊爹爹,將頭埋在爹爹肩窩:“那我改名叫陶墨好不好?舞文弄墨的墨。”

“好。以後,就忘了陶舞文,忘了京城裏發生的這些事。答應爹爹,不要報仇,好好地去考個舉人,做個好官,不要使一人蒙冤,懂嗎?”

“爹爹——”陶舞文忍不住哭出聲來,“為什麽?我不明白。明明你和連大哥是冤枉的。”

“孩子,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老百姓能想到的。但是為了大局,我們隨時會被當做祭品。爹爹不怨恨,你也不要怨恨。只要你堂堂正正做人,就是對爹爹最好的孝順。”

“爹爹,什麽樣的大局?難道大局裏的人是人,局外的人就不是人了嗎?”

陶正淳推開兒子,正色道:“萬千人命,跟一兩條人命比起來,孰輕孰重?”

“一樣重。”陶舞文執著道:“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

陶正淳輕輕嘆息:“你這孩子,該說你笨,還是該說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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