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往事 3

關燈
鏡峪的竹林中,走出來兩條疲憊的人影,正是陶舞文和果子。果子攙扶著陶舞文,在溪邊坐下來,侍候陶舞文用溪水洗了臉,給他整了整衣裳:“少爺,咱們為什麽放著馬車不坐船不坐,非要鉆竹林啊?倒是多虧少爺記得方向,不然咱們迷失在竹林裏,晚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兇獸。”

陶舞文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怎的,看見那個人就害怕。”

“哪個人?”

“就是後來上樓那個,留著短須,年紀大約和老陶差不多。”

果子回想了一下:“那個人啊!太討厭了!我看他帶了好幾個隨從,個個又高又壯油光滿面,臉上的油都能炒菜了!而且一個隨從就穿那麽好,哼!”

陶舞文雙肘撐在腿上,雙手捂臉,沒有再說話。果子等了很久,終於不耐地喊他:“少爺?少爺!”

陶舞文松開手,眼晴紅紅的,果子大吃一驚,不敢再出聲。好在陶舞文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去雇輛馬車吧!”

倆人回到醉香樓,陶掌櫃非常吃驚。想要問問情況,陶舞文卻說自己想沐浴。陶掌櫃看他也著實狼狽,只好把一肚子話都咽了下去。

沒等到陶舞文沐浴完,連箭又來了,說是約舞文去踏青。陶掌櫃擔心地送兒子和連箭到門外,就被繁忙的生意扯回去了。

連箭拍拍白馬:“舞文,你不會騎馬沒關系,我騎馬載你啊!連快跑得可穩了。”說著讓出懷裏的位置。

陶舞文咬著下唇杵在那裏不動。

連箭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試探性地:“那你坐我後邊。”

陶舞文這才伸出手來。連箭把他拉上馬,發現他只是拽著自己的衣服,又說:“你摟住我腰啊!要不然摔了怎麽辦?”

“你不是說連快跑得可穩了?”也許是他情緒太過於低落,擡扛的話說起來也是有氣無力,因而顯得沒有什麽殺傷力。

連箭在他看不到地方翻了個懊悔的白眼。

白馬馳過大街、馳出城門、馳到他們初識的小河邊。

白馬突然人立,陶舞文直接掉了下去!

但他並沒有摔到地上。他掉得快,連箭更快。只見連箭伸出長臂一撈,已經將陶舞文撈到懷中。

陶舞文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受驚的圓圓眼睛定定地看著連箭。連箭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眼眶微紅,仿佛含情,頓時好似被雷電擊中,呆了。

他怎麽——這麽可愛。

雙臂一緊,就將陶舞文拉近,想也顧不上想,雙唇已經覆了下去。

他的唇落在了陶舞文的手心裏,隔著手,那邊是陶舞文的唇。

連箭好笑地親了親他的手心,卻感覺到陶舞文的身體很僵硬。

“舞文,你不要怕,我不會怎麽你的。”

陶舞文的手仍然擋在兩人之間,警惕而堅定地:“你先放我下去。”

連箭將他放到地上,陶舞文立即就後退了好幾步。但他退得快,卻沒有習武的連箭快,連箭已經下馬並走到他面前。

“連箭大哥。”陶舞文雙手擋在身前,眼中只剩下哀求。

連箭伸手想要拉他,卻又放棄:“舞文,我是真心喜歡你。上次琴娘說咱倆般配,我回家仔細想了很久,確定我是真的喜歡你,今天才來找你。剛才是我冒犯了,不應該沒有表白、沒有得到你的回應就想親你。可是,我是把你當終生伴侶看,是想跟你一起一生一世。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更沒有玩弄的意思。你願意呢,當然好。你不願意,我不會強迫你的。”

陶舞文的戒備在連箭的表白下慢慢松懈下來:“連箭大哥,我並不喜歡男人。”

“你又沒試過,又怎麽知道?”連箭才不認輸。

“我——”陶舞文低下頭,“我以前有一個心上人的,你來之前,我剛跟她決裂。”

連箭頓住了:“是——女的嗎?”

陶舞文點點頭。

連箭沈默了半晌:“那你為什麽跟她決裂了?”

陶舞文就把自己在街上偶遇商露,因扇結緣,癡戀三年導致荒廢學業,最終卻仍然分道揚鑣的故事說了一遍。

他說的過程中,連箭死死攥住衣襟,不插一句話。

等到陶舞文說完了,連箭才松開衣襟,頗有些忿忿不平:“你就打算在這一棵樹上吊死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惦記著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陶舞文低聲道:“還會有人讓我這樣迷戀嗎?她一撥弦,我就心動;一回眸,我就想溺死在她的眼波裏邊。我覺得我這輩子都沒有力氣去喜歡誰了。”

雖然已是夏天,但連箭只覺得好象數九寒冬有人澆了一桶冰水在他身上。他勉強笑道:“你知道嗎?你是我今生喜歡的第一個人。我喜歡你,也是你一回眸,我就想溺死在你的眼波裏邊。只是沒想到,你不讓我溺死,你讓我生不如死。”

陶舞文怔怔地望著連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今天的一切對於他來說,沖擊也太大了。他看著連箭半天,卻只能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回城的路上,舞文還是坐在連箭身後,但這次連箭騎得特別穩。

到朱雀大街什字,舞文就下了馬。連箭知道他不可能再請自己去醉香樓坐了,也不糾纏,只目送他離去。

一進醉香樓,陶正淳就將陶舞文扯到一邊,悄聲問:“你在哪裏識得京兆尹黃大人?他剛才來找你,現在在如意閣等著呢!”

如意閣是醉香樓最好的包廂的名字。

陶舞文臉色一白:“哪個黃大人?”

“京兆尹黃廣德大人啊!”

一句話突然冒出來,“不要讓黃大人看到你。你答應我,永遠不要見那個黃廣德。”

“我不認得他。爹,我不想見他。”

“這——”陶正淳略猶豫了一下,就下了決斷,“快走!隨便去哪裏。有事找連公子,我會托他居中傳信給你。”說著已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

“喲!陶少爺回來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正是在群香苑見過的壯漢之一,“我家大人有請陶少爺。”

陶舞文求助地看著陶掌櫃,陶掌櫃上前拉住壯漢的手:“小哥辛苦,來喝杯水酒解解乏。”一邊已經將銀票塞進壯漢的手裏。回頭看著陶舞文,向門外使了個眼色。

“喲!別別別,黃大人的手段陶掌櫃還不清楚嗎?小人只怕有錢沒命花。”說著已將銀票塞回給陶掌櫃,擋住了陶舞文的去路,“還是有請陶少爺上樓去見我家大人,大家方便。”

陶舞文的身體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麽,但他已經隱隱猜出今早遇到的短須中年就是商露要他永遠躲著的黃廣德。黃廣德為什麽要找他?是知道了他和商露的事情,因而前來尋事嗎?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娶商露會得罪商露的那些客人,但是那時他自以為商露對他的心跟他對商露的心一樣堅定,因而充滿了勇氣。當他突然看清楚真實的商露,並不再愛商露時,所有的勇氣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個軟弱的軀殼。

但不管他有多麽恐懼,此時此刻,他只能上樓去見黃廣德。

他沒有猜錯,包廂裏等著的,果真是早上遇見的短須中年。看見他進來,短須中年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陶舞文傾身長揖:“草民見過黃大人。”

黃廣德沒有看他,只是淡定地刮著茶沫:“早上叫你站住,為什麽跑了?”

衣服被冷汗粘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早上——還不識得黃大人。”

黃廣德微笑:“那你現在識得了,害怕了?”

“草民以後不會再去找商露姑娘了。”這是實話,不管黃廣德來不來找,他都已和商露決裂。

黃廣德大笑:“你直起身來。”

陶舞文看他似乎心情甚好,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心情略放松了些。但仍然束手而立,不敢懈怠。

黃廣德又問:“知道京兆尹是什麽官嗎?”

“治理京畿地區的長官,和知府同級。”

“和知府同級?哼!天下有那麽多知府,京兆尹卻只有一個!”黃廣德收起笑容,“京兆尹,是專門治理皇上眼皮底下這塊地方的,不得皇上信任,怎麽能坐到這個位子?而且——當今大理寺卿顧環坤,正是本府的老師。”

好似炫耀的一番話說完,他盯著陶舞文的眼睛。陶舞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給自己說這些做什麽,一時竟無言以對。

黃廣德見他一臉懵懂,便知他不知世事,索性示意身邊的椅子:“你且先坐下說話。”

陶舞文忙道:“草民不敢。”

“我叫你坐。”

“與禮不合。”

砰!黃廣德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陶舞文不由得渾身一震,他擡起頭來,一臉驚慌,但仍然沒有坐到黃廣德身邊去。

“你可知道,你父親能開這酒樓,全靠本府開恩!”

陶舞文囁嚅半晌:“謝大人恩典。”

黃廣德欺近他:“我若是不開恩呢?”

“大人深受皇上和顧大人寵信,定是一名好官。我父向來守法,定能得大人恩典。”

黃廣德一時竟然噎住,臉色鐵青。

燈下,陶氏父子、管家老陶、書童果子四人圍坐。

“舞文,你去找連公子吧!他是大將軍府的公子,肯定能幫助你擺脫黃廣德。”

陶正淳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法子。

黃廣德拂袖而去後,他的師爺留了下來,與陶正淳單獨交談。師爺告訴陶正淳:黃大人看上了你兒子。如果乖乖地讓你兒子進府去,好處多的是。如果不聽話……陶正淳想到師爺最後那句:“黃大人給你臉,你才有臉;黃大人不給你臉,別說你這酒樓開不下去,兒子一樣保不住!你且好好思量思量!”

“爹……”陶舞文咬住下唇,想了半天,還是把白天和連箭之間發生的一切說了出來。

陶正淳看著陶舞文,兒子雖然肌膚白凈光滑,身材也沒有長成,但並不象女孩子,為什麽……

一聲輕咳,把陶正淳從沈思中喚醒。老陶斟酌道:“連箭公子至少光明磊落,雖然有那個心思,但發乎情、止乎禮,是個可以依賴的人。相信少爺即使最終仍然拒絕了他,他也會幫少爺這個忙的。”

“可是,他既有這個想法,現在又利用他來對付有同樣心思的黃廣德,未免讓連箭大哥覺得我是給他暗示。最後再讓他空歡喜一場,不是正人君子所為。”

“話不是這樣說。”老陶永遠那麽鎮定,這也是陶正淳倚重他的主要原因,“就少爺所說來看,連公子是真心對少爺;黃廣德就不必說了,他玩弄過的男男女女已經數不過來了。”

陶舞文低下頭負疚地說:“所以我才想離連箭大哥遠一點,他見不到我,是不是就會把我忘了?”

果子急忙說:“對啊對啊!要是連公子天天見著少爺,那只會越陷越深!”

陶正淳和老陶不悅地看了一眼果子,陶正淳又問:“黃廣德是怎麽識得你的”

陶舞文一怔。自從黃廣德到來,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群香苑裏知道他底細的唯有一個商露……

“今早我去找商露的時候,碰巧黃廣德也去找商露。”

“群香苑那種地方,怎麽會沒規矩到讓兩個客人碰面呢?誰先誰後,總會有人引導的吧?”

陶舞文臉龐漲紅。不管他對商露如何以禮相待,在別人眼裏,他始終是商露的“客人”,與其他嫖客無異。連自己父親都是這樣看待的。

見他只顧著尷尬,果子替他說:“少爺先去的,黃廣德來了以後,章媽媽喊過給商露房裏上茶,可是不知道怎麽了,少爺就是遲遲不見下樓來,結果就讓黃廣德給碰見了。”說著,抱怨地看了陶舞文一眼。如果陶舞文聽到那聲上茶就下樓來,就不會被黃廣德看見,也就沒有現在的困境了。

老陶皺起眉毛:“少爺為何沒有及時下樓?”陶舞文一向是個守時的人。

陶舞文擡不起頭來:“我把商露給我的定情信物還給了商露,她哭著不讓我走。”父親反對、老陶規勸、果子抱怨,是他堅持要和商露來往,然而現在,商露的真面目象打在他臉上的狠狠耳光。不願脫離這低賤的身份在先、出賣他的身份給黃廣德在後。

在場三人都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情。陶舞文這三年來對商露的癡迷他們都看在眼裏,誰都沒想到他突然就能放手。

陶正淳內心簡直是狂喜欲狂,但他開酒樓多年,畢竟有些城府,所以並不表現出來,若無其事地再添一把柴:“只怕你要絕交,那商露懷恨在心,所以有意將你的底細漏給黃廣德。”

陶舞文搖頭:“我的底細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能出賣我。但她應該不恨我的。”

也許商露並不愛他,以前種種是他誤會。又或許商露也愛他,但更愛群香苑花魁的得意無雙。

至於愛到極處才有的因愛生恨,他覺得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了。

老陶插話:“現在追究是誰將少爺的底細漏給黃廣德已經沒意義了,就算商露咬死不松口,也不見得黃廣德不會在別的場合看見少爺。當今之計是怎麽擺脫黃廣德。”

果子不服氣,大聲道:“少爺每天待在書院,平時從不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不是商露,又怎麽會讓黃廣德看見?我看那商露就是故意的!她肯定早就知道黃廣德也好男風,然後拖著少爺不讓走,好讓黃廣德看見!”

陶正淳和老陶聽得直搖頭,陶舞文厲聲呵斥:“果子!”果子委屈地直癟嘴。陶舞文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想替商露說好話:“商露——她不會這樣對我的。”

老陶輕咳一聲:“那麽現在,少爺準備怎麽辦?”

陶舞文問:“我們可以去告他嗎?”

“告他什麽?”陶正淳苦笑,“你現在好端端在這裏,我們無憑無據。”

但等到有憑有據了,只怕陶舞文生不如死。

老陶眉頭皺起來:“如果得罪不起黃廣德,只怕老爺只剩下一條路。”

“走?”陶正淳站起身來環顧四周,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