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1-20 15:56:10 字數：4718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某五星級酒店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正在舉行H高中08級10班的同學會。

轉眼高中畢業已經十年了，十年前的青澀少年，現在多已結婚生子。大家坐在一起回憶回憶以前高中時候的囧事，罵罵現在公司裏不好伺候的老板，刁鉆的客戶，日攀新高的房價物業費……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插科打諢，一晚上笑得人肚子痛。

一向被叫“話嘮”的時香今晚卻沒講幾句話，只是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在那兒傻樂，弄得好多人來摸她額頭，納悶“怎麽幾年沒見，香香變傻了”。

時香小學跳了兩級，十三歲就上高中了，在班裏年齡最小，是大家心尖上的“小不點”，男生女生都“香香”“香香”的叫，動不動叫“香香，來，香一個”，可謂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當然，時香沒傻，她是打心眼裏高興，聚會來了很多老朋友，仿佛過去和現在的記憶相重疊，一切溫馨如往昔。

今晚有一個人明顯得到了更多的關註，叔亦，H高中08屆校草一枚，高中沒畢業就去了國外，幾個月前才回國。今晚聚會的主題是同學會，附帶給他接風洗塵。席間很多人端著酒杯去跟他敘舊，情到深處，杯中自然見底。

看著他一杯接一杯“見底”，時香想到剛剛在前廳看到的場景，又開始樂起來。

時香他們所在的包房和洗手間隔著一個大廳，時香洗完手要回包房時，剛進前廳就看見了立立，立立正背對著她朝包房方向張望，不安地反覆踱步，好像在等人。

時香正要招呼她，突然聽見了立立欣喜的聲音。

“叔、叔亦！”

時香頓住腳，擡眼一看，果然，前方慢悠悠地走過來的不是叔亦是誰？時香一瞬間條件反射地躲在了柱子後面。

她預感到如果她現在出去會很尷尬……她差不多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麽了……當年立立暗戀叔亦，這在女生那裏已經不是秘密了。

叔亦即使帶著疑惑，嗓音聽起來也很溫潤，“嗯，你找我？”

立立好像很緊張，聲音有點發顫，“你、你還記得我麽？我是郝立立，高一跟你同桌的啊，後來你調走了。然後我們還有一次是一個計算機小組的，當時你還幫過我，啊，還有一次……”

大概人緊張的時候，需要不停地說話分散註意力，立立又急切又不安地正要說下去，卻聽到叔亦說，“我記得的。”

立立一下沒了聲音。

這個男人，即使多年未見，她除了克制不住地緊張之外，沒有任何的陌生感，因為她一直在關註著他的點點滴滴。

她關註著他的生活，為他的進步而喜悅，為他的喜悅而開懷，為他的悲傷而嘆息，為他的嘆息而傷感，像一個忠實的觀眾，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情緒。

終於，多年過去，這個男人突然回國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真心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

終於，今天鼓起勇氣約他單獨談談，她想給自己一個結果。

近距離地面對他，才發現他比以前更加的成熟，更加地英俊，也更加地讓她想念。在沒有見面之前，她的內心就無數次地演練著面對他的場景，然而此時，那些演練都失了效果，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像以前一樣，無法將胸中翻湧著的感情宣之於口。

她無法傳達她自己，她緊張得詞不達意。

她只能近乎貪婪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臉，想要記住他的每個細節。

叔亦平和地接近溫柔的聲音傳來，“立立，好久不見。”

時香心裏暗暗嘆口氣，她可以想象立立的心情……一個念念不忘的故人再見面時親熱地叫了你的小名，還對你說“好久不見”……

還有什麽比這更令人感動，更令人覺得期待的嗎？

叔亦這一句，看似平常卻異常蠱惑人心，時香不禁暗罵叔亦這妖孽，這不是故意引人入歧途嘛！立立去年已經結婚了啊……

聽立立的聲音就知道她現在有多感動，“你還記得我……”

“當然。”

立立又沒聲音了，叔亦的問候不掩關心，“現在過得好嗎？”

躲在柱子後面的時香激動起來,叔亦，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人家結婚了！結婚了好不好！破壞別人家庭是要受譴責的！

“我？我挺好的……”雖然時香緊張得不行，女主角卻沒意識到受到危險，停了幾秒才說，“我、我去年結婚了。”

時香不禁呼了一口氣，幸好立立還有這自覺，主動挑明已婚身份。

叔亦一點都不意外的樣子，笑了笑說，“他很幸運。”

立立似乎遲疑了一會兒才問：“你呢？有找到那個人嗎？”

“我啊，”時香似乎聽到叔亦在笑，“我有喜歡的人了啊。”

立立無可奈何的語氣，“你又這麽說……”

“真的。”叔亦很真誠。

“好吧，”立立語氣敷衍，明顯不信，她沈吟了半響，然後又說，“祝福你……不管發生什麽事……”

立立頓了一下，才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在那裏……支持你。”

時香敢肯定，立立那個“支持你”是後補上去的，她絕對是想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在那裏。”

時香體會著立立的心情，心裏也有點唏噓……

年少時的苦戀，像是記憶裏的那枚青蘋果，多年後想起，唇齒間都似乎都殘存著那種味道，即使酸酸澀澀地卻總忘不掉。

時香回過神的時候，外邊已經沒有聲音了，他們已經走了吧，時香正打算從柱子後面出來，又聽到一聲“叔亦！”

時香忙把要邁出去的腳步收回來，繼續躲柱子後面。

“姜紗？好巧。”時香聽見叔亦的聲音在自己的不遠處。

“我去趟洗手間。”姜紗似乎在為“好巧”做解釋。

“洗手間在那邊。”叔亦“從善如流”地答道。

原來是姜紗，時香心裏簡直要哀嚎了，有完沒完！到底有完沒完！如果時香沒記錯的話，姜紗高中明目張膽地追了叔亦三年，鐵桿粉絲也不過如此吧。

說要去洗手間的姜紗卻沒有動靜，時香要等的不耐煩的時候，突然聽見姜紗對著叔亦沒頭沒腦地來了句：“我還沒有結婚。”

時香沒聽到叔亦說話，只聽到姜紗又重覆了一遍，“跟她不一樣，我還沒有結婚。”

時香聽懂這個“她”是指立立了……看來偷聽的人不止她一個。

叔亦還是沒有說話，姜紗問叔亦，“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講的嗎？”

“嗯？”叔亦似乎思考了一下，說，“好久不見。”

時香不禁腹誹，又是好久不見……

姜紗明顯也不滿意，接著問，“還有呢？沒有別的要跟我說的嗎？”

叔亦毫無停頓地又說，“你現在過得好嗎？”

時香接著腹誹，又是你現在過得好嗎……

顯然，姜紗也發現了，半響才憋出來一句話，“你這人還真是……”

時香點點頭，叔亦這人真是沒創意，翻來覆去就這兩句，連順序都不帶變的。姜紗都承認自己已經偷聽過了，你好歹也給人換套問候語啊！

姜紗似乎暗自磨了磨牙，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傳來：“你知道我在等你吧？”

此關鍵時刻，時香偷偷探出頭張望，姜紗和叔亦站在自己的不遠處，時香看到姜紗正直視著叔亦，她又說了一遍：“我等了你十三年，十三年！”

一向潑辣的姜紗說到後來聲音顫了一下，像是觸及到自己的隱痛，眼裏泛出淚光，但是她忍著沒掉淚，只是倔強地直視著叔亦。

姜紗這個樣子差點看得時香眼圈一紅，叔亦卻只是靜靜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伸手摸摸她的額發，說，“我知道。”

時香發現叔亦總是能這麽只言片語地就擊碎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僅僅“我知道”三個字，姜紗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就這麽掉下來，突然泣不成聲。

十三年，簡簡單單地一個數字，卻是無數個分分秒秒，日日夜夜的積澱。

佛說，人生有八苦，最磨人心的即是求不得與放不下。十三年的單戀，十三年來滿是求不得與放不下的苦楚，這十三年來，時間就像一個刻刀，一秒一秒地在心上劃過，一秒一刺痛。

再偉大的感情也禁不起時間的沖淡，再勇敢的人也禁不起時間的打磨，姜紗這十三年來是怎麽過的，時香無法想象。

這樣的姜紗著實太讓人心疼，時香本以為叔亦會抱抱姜紗，然而叔亦沒有動，只是掏出手帕給她慢慢地擦著眼淚。

“傻瓜，別等我了，我不值得的，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姜紗只是一直哭，沒有說話，叔亦慢慢地說著話，像是陳述又像是憐惜的語氣：“傻瓜，該放手了，人生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等我，值得嗎？你看看我，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凡人，我不值得的。”

姜紗止住了啜泣，只是默默地流著淚，叔亦握著她的肩低下身平視她，“別等我了，再等下去，你只會恨我的。”

姜紗聞言似乎楞了一下，直直地看著叔亦，叔亦看著她的眼睛說，“去找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在一起吧，真正愛你的人，他舍不得讓你等。”

似乎剛剛那一哭，傾註了十三年的愛戀都隨著眼淚流完，姜紗臉上淚痕未幹，情緒卻已經平覆，勉強笑道：“為什麽你舍得？”

“因為我不是你的那個人，”叔亦把手帕放在姜紗的手心，“我有喜歡的人了。”

時香覺得，用著溫柔的語氣卻說著這話的叔亦真是有夠殘忍。

姜紗突然笑起來：“又是這句話，又是什麽你有喜歡的人了……你用這句話拒絕了我十三年，到最後居然還是這句話……你要不要換個理由？”

“真的，我沒有騙你。”叔亦自己都有點無奈。

“這話連郝立立都不信。”姜紗的口氣可以稱得上是哭笑不得。

時香正看得專心，突然發現叔亦的眼光往她這邊一掃，時香趕緊躲回去，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被發現在偷窺了，聽到叔亦的話，“其實我也等了她十三年。”

時香的嘴巴張成“O”字，不用想，姜紗的反應肯定也跟她一樣。

居然！有人！讓叔亦！這個妖孽！等了！十三年！

一直覺得不離不棄的WindowsXP系統也只服務了十二年！叔亦這花蝴蝶居然等了一個人十三年！

不要問時香是什麽感覺，她慶幸身後有顆柱子，能讓她扶住站穩。另一方面，她不由得懷疑，讓叔亦等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人……

總覺得能讓叔亦這個妖孽等那麽久的生物，在地球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姜紗受到的驚嚇似乎並不比時香小，過了好幾分鐘才聽到她的回話，喃喃地，“不會吧……你也……”

“是啊，我們都一樣，”正說著了不得的秘密的叔亦，還是不急不慢的語氣，“所以我也知道，再等下去，你只會恨我的。”

又是一陣沈默……

時香又聽到姜紗說：“聽你說你也等了一個人十三年，這感覺真不是一般地微妙，一方面覺得自己不幸，一方面又……”

“你現在的表情有點幸災樂禍。”叔亦補充道。

“有一點，”姜紗毫不猶豫地承認，“不管怎麽樣，總算有人來收拾你了。”

似乎叔亦有點無語，姜紗的語氣輕快起來，“不管怎麽樣，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嘗試了，我已經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等不起你了。”

叔亦還沒說話，姜紗又說道：“不管怎麽樣，你也不能忘了我，我也……哪怕作為朋友。”

姜紗沒有發現，她一口氣說了三個“不管怎麽樣”……“不管怎麽樣”，這幾個字是她執著了十三年的最好概括——這十三年來，不管怎麽樣，她等他；而現在不管怎麽樣，她會告別過去迎接未來。

叔亦只說了一個字，“好。”

跟姜紗的十三年來，拒絕的次數已經數不過來，這是他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對姜紗說“好”。

也算在結尾的時候，了卻了姜紗多年來的夙願。

姜紗的腳步聲遠去，漸漸地廳裏沒了聲音，時香卻還是沒有出去，躲在柱子後面默默地數著數。

“一，二，三，四……”

時香打算數到五十才出去，以免又撞上哪個來找叔亦的人。

時香數到“二十”的時候，旁邊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出來吧，時香。”

時香正專心地數著數，突然出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一看，叔亦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你怎麽走路都沒聲音的？！嚇我一跳。”即使剛剛幹過偷聽別人講話的不光彩行為，時香也還是這麽理直氣壯。

也可以理解為“惡人先告狀”。

“又在發呆，”叔亦笑得寵溺，“我都站這兒好一會了，你都沒發現。”

“哼。”時香繞過柱頭要回去，叔亦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沈默地看著她走。

時香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剛剛明明表情落寞的叔亦臉上不自覺地浮上笑容。

然而時香說的卻是：“你不對我說一句‘好久不見’麽？”

叔亦眨眨眼，顯然沒反應過來。

時香見狀又問道，“你也不問我‘現在過得好不好’麽？”

一向七巧玲瓏的叔亦此刻也反應不過來了，時香只好訕訕地解釋道：“你剛才對她們都說了啊，怎麽不對我講。”

叔亦這下反應過來了，笑了一下，又覺得應該尷尬，啼笑皆非……後來不知道想到什麽了，臉上的表情沈寂下來，只是叫了她一聲，“時香……”

時香也覺得自己挺無聊地，擺擺手說：“沒事沒事，不用說了，咱倆還沒那麽熟。”

說完時香轉身就走掉了，身後的叔亦看著她的背影，又叫了一聲“時香……”

時香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地離開。

那聲“時香”，其實，聲音很小，小得叔亦自己都聽不見。

如此微小，卻一直在心裏轟鳴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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