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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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斯貼著溫德爾的手掌輕輕磨蹭了幾下, 最後還是擡起了頭。

他收拾完自己過分猛烈的情緒,握著溫德爾的手,挨著床沿輕輕坐下。布魯斯鋼藍色的眼睛顯得有些疲憊, 似乎擔心剛才的失態嚇到溫德爾, 很快便用刻意的甜蜜掩蓋。他微笑起來, 柔聲道:“我嚇到你了嗎?”

溫德爾搖了搖頭,他試著抽動自己被禁錮的手指。

溫德爾的手被布魯斯緊緊握在掌心。他的力道並不大,卻又適當地給溫德爾的皮膚帶來輕微的擠壓。布魯斯的手心貼著溫德爾的手背,不留一絲空隙。就像是他迫切地要和溫德爾保持一定的肢體接觸,才能確定眼前的身影是真實的存在而不是他的妄想。

細微的掙紮如同蝴蝶撲閃翅膀。

布魯斯低下頭。他有些不舍地卸去力量,攤開手指, 等著那只蝴蝶飛離自己的掌心。

但溫德爾並沒有急著抽回。他曲起手指, 食指與拇指相觸,撚過那殘留在指尖的濕意。

那是布魯斯的眼淚。

布魯斯也註意到了那在陽光下泛著透明光彩的水痕,他眼裏閃過一絲羞窘和懊惱, 下意識合攏掌心, 想要擦拭溫德爾的指尖。

溫德爾卻比他更快一步地翻轉手掌。

迎著布魯斯震驚的視線, 溫德爾將自己的手指緩慢卻堅定地插進了他指間的空隙,用力握住那只微微顫抖的手掌。

“布魯斯, 別害怕。”

溫德爾的聲音很輕, 卻格外動人心魄。他望進那雙被哀痛和自責充斥的、泛起血絲的眼睛。用溫暖的目光包裹住面前這個故作堅強的男人:“我在這裏, 別害怕。”

布魯斯的眼神劇烈顫抖,但他這次沒有躲閃,只是深深地回視溫德爾。如同野獸露出脖頸, 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坦然地將自己的軟弱和狼狽暴露在溫德爾面前。他靜了靜, 苦澀道:“我很抱歉。”

“是我忘記了你, 為什麽你卻在說抱歉?”

布魯斯沒有回話,他的眼底是化不開的痛苦,如同海底的暗礁,如同天穹的烏雲,深沈陰翳,讓人難以忽視。

“布魯斯,你看,除了一點記憶故障,我很健康。”溫德爾輕聲細語地勸慰:“聽托尼說,是海王和蝙蝠俠救了我。他們來得很及時,我沒有受傷。”

與溫德爾想象得不同,布魯斯並沒有從他的話裏得到一絲安慰,反而看上去越發自責痛苦。沈默了幾秒,布魯斯垂下眼簾,不知在自言自語還是回答他剛才的問題:“他應該來得更快一些,那樣你就不會溺水。”

救了溫德爾的有兩位英雄,但布魯斯話語裏只有一個“他”。

溫德爾思考了片刻,意識到布魯斯竟然是在遷怒蝙蝠俠。盡管記憶淩亂貧瘠,但溫德爾很為布魯斯的這種舉動找到了原因——過往看過的無數新聞報道爭先恐後地解說著布魯斯和蝙蝠俠之間的恩怨情仇。

溫德爾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想了想,他選擇轉移話題:“我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布魯斯果不其然放棄了指責蝙蝠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強行按捺了這種沖動,以至於最後只能欲言又止地望著溫德爾。他的目光十分糾結,像是萬分迫切地期待溫德爾接下來的話語,又像是想要出聲制止,讓他不要再繼續。

“我溺水剛醒來時,錯把蝙蝠俠當成了你。”溫德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所以他錯過了布魯斯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剛睜眼時,我在海水裏根本看不清人影,周圍光線十分湖南,只能隱約判斷面前有個人影。”

“後來我看到……”溫德爾頓了頓,考慮到自己男友現在的心情,他跳過了魚雷炸彈的部分:“我就用力把那個人影推開。但下一秒,我卻聽到了你的聲

音。”

“我聽見你在大喊,你說,溫德爾,快躲開。”

聽到這裏,布魯斯曲起手指,用力扣住了溫德爾的手掌。

他突然有了一股沖動,突兀地想要說點什麽,關於布魯斯,又關於蝙蝠俠……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於是他盯著窗外的景致,聲音幹澀得如同沙粒在喉間摩擦,幹巴巴道:“你聽錯了。”

“在那樣的水深下,耳膜,聽小骨是無法正常作用,更何況還是如此精準地讀取語句內容。”

溫德爾還陷在回憶裏,他並沒有留意到布魯斯的不對勁。聽到布魯斯的解釋,他點了點頭,笑道:“我知道的,這只是我的錯覺。”

“但是……”溫德爾面上浮現了一絲糾結,他望著布魯斯:“那一瞬間,你的聲音是那麽的清楚響亮,不像是通過介質傳進耳朵,更像是直接炸響在我的腦海裏。這個錯覺實在太過真實,以至於我久久不能忘懷。”

“我一定很愛你。”溫德爾微笑起來:“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竟然只想聽見你的聲音。”

布魯斯怔住了。

他凝視著溫德爾頰邊的酒窩,凝視著溫德爾眼底的笑意,他曾經見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人和事,他穩重,他老練,他冷靜……可他從未預料到,自己會被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笑攝走所有的心神。他聽著自己的心臟在耳邊怦怦跳動,費勁力氣地壓制著胸口中翻滾的滾燙感覺。

沒關系。

是布魯斯·韋恩在這裏,不是蝙蝠俠。

念頭閃過的瞬間,愛意如山洪傾瀉,自此一發而不可收拾。布魯斯再無理由反抗,只能丟盔棄甲,甘願沈淪。

他擡起手,帶著溫德爾的手掌摁向自己的心臟。

他看進他的眼睛裏,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溫德爾,我愛你。”

“你是我唯一的玫瑰。”

溫德爾感受著手掌下心臟的跳動,此刻,他突然隱約開始理解,自己失憶前為何會愛上布魯斯·韋恩。

他並不記得面前的男人,有限的記憶片段反饋的盡是些花心紈絝、頭腦空空的負面印象。但此刻布魯斯坐在自己身邊,他沒有媒體上空洞浮誇的表情,也沒有會議上笨嘴拙舌的愚蠢。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好似在形容另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溫德爾看到的,是他流淚時的隱忍深沈,是他宣誓時的真摯熱烈。

在布魯斯進門前,溫德爾還未做好戀愛的準備。

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有個男朋友也不錯。

尤其是,這個男朋友還是布魯斯。

……

布魯斯的目光實在太過熾熱,溫德爾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開始泛起熱意。他慌亂地移開視線,卻看到一個熟悉的小東西映入眼簾。

“這是……”溫德爾的視線落到布魯斯的手腕上,一串很眼熟的手鏈此刻正掛在那裏。鏈條似乎沒有調節過長度,戴在布魯斯的腕間顯得有些局促,鉑金的飾品被牽扯得緊繃,在布魯斯的皮膚上留下玫瑰狀的印痕。

溫德爾記得自己在九頭蛇基地時,曾拿這串手鏈和路西法做了交易。當時他一無所知,加上路西法威逼利誘,溫德爾交出去之前,並沒有猶豫太久。但如今想來,溫德爾難免有些心虛和愧疚——自己不僅把男朋友的禮物輕而易舉地給了別人,而且還被男朋友知道了。

布魯斯順著溫德爾的視線望向玫瑰手鏈,他利索地解開懸扣,取下手鏈,隨後輕柔地牽過溫德爾的手腕,溫聲道:“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別再弄丟了。”

手鏈重新扣上的那一瞬,溫德爾的身體突然僵硬。

他茫然地眨動眼睛,腕間玫瑰折射的耀目光芒讓他有些恍惚。

一些埋藏於記憶深處,那些模糊的,關於手鏈、關於玫瑰、關於布魯斯·

韋恩的片段與回憶爭先恐後地浮上來,它們喧囂地湧入溫德爾的腦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艷,交疊穿插,拼湊成一段段過往……溫德爾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溫德爾,你怎麽了?”布魯斯才戴完手鏈擡起頭,就看到溫德爾雙眼緊閉向自己倒來。他被溫德爾慘白的面色嚇到了,幾乎是撲上去將溫德爾摟進懷裏,在他耳邊急切地呼喚:“你還好嗎?哪裏不舒服?頭疼?”

“布魯斯。”溫德爾靠著布魯斯的肩膀深深喘了幾口氣。他搖了搖頭,制止布魯斯想要扶他坐穩的舉動,將自己的面容深深埋到布魯斯的頸側:“布魯斯……讓我靠一會兒。”

布魯斯一怔,他松開了扶住溫德爾臂膀的手,將手臂虛虛攏在溫德爾的身側,以防他再次暈倒。頸側傳來溫德爾的體溫,布魯斯看不到他的面孔,卻能感受到他在自己懷裏不住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溫德爾終於恢覆了平靜,他退出布魯斯的懷抱,重新仰靠在身後的抱枕上。

他看上去十分疲憊,垂著眼,目光落在雪白的床單上,似乎那突如其來的眩暈消耗了他全部的精力,以至於他再也提不起精神,無法像剛才那樣專註地與布魯斯對視。

布魯斯有些緊張,卻也不敢隨意觸碰溫德爾,生怕再次刺激到他。猶豫再三,他慢慢地湊近溫德爾,小聲試探:“溫德爾,你還好嗎?”

“我很好。”

溫德爾勉強勾了勾嘴角。與平靜面色相反的,是他搖搖欲墜的內心。

像是在雪地裏艱難擡腳前行,溫德爾費了很大的勁將視線從那茫茫的白床單上拔起,他緩慢地擡起頭,艱難地逼迫自己和布魯斯對視。

布魯斯目光裏的關切和愛意,像是火苗般灼痛了溫德爾眼睛。

他實在承受不住布魯斯那樣濃烈的情感,溫德爾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的視線在布魯斯面容上匆匆掃過,又再次落回至純白的床單。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鎮定,不留一絲破綻:

“我沒事,我只是有些累。”

布魯斯隱約感覺發生了什麽,但溫德爾的面色除了更為蒼白了些,看上去一切正常,毫無變化。他遲疑地想要問什麽,卻又覺得現在並不是個合適的時機。

來日方長。布魯斯那樣勸自己。

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溫德爾的毛絨絨的黑發,體貼地將床調整至適合睡眠的高度,又細心地給他掖好被角:“溫德爾,你好好休息。”

溫德爾點點頭,又慢慢地將臉縮進被子,只露出一對眼睛在外,一如小時候。布魯斯看著溫德爾的動作,啞然失笑:“要把鼻子露出來透氣。”

他搖了搖頭,將溫德爾蓋在面上的被子重新掖回他的頸側。布魯斯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小時候兩人躺在小床上哄睡洋娃娃的舊事,心頭湧起一絲懷念:“溫德爾,你願意和我回哥譚住幾天嗎?這或許可以幫你更快地恢覆記憶。”

溫德爾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好。”

看著這樣乖巧的溫德爾,布魯斯心底一片柔弱。他依著小時候的習慣,傾身在溫德爾額頭印下一個睡前吻,微笑著告別:

“好夢,我的小溫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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