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枕邊 (1)

關燈
因著皇帝親自來接,所以裴昭顏又破了個例,沒有直接進入皇宮,而是在京城繞了一圈又一圈。

百姓們何時見過皇帝納妃的場面,爭相圍觀。

裴昭顏卻還想著祁淮下馬朝她伸出手的場景,一時有些心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紓解。

她今日破的例委實有些多,先是平常人家嫁女兒似的請了喜婆,再是在娘家便宣了旨,最後更不得了,居然是皇上親自過來迎她。

看皇上這個架勢,一會兒他不會心血來潮要和她拜堂成親吧?可是她什麽都沒學啊。

裴昭顏的思緒跟著喜轎晃晃悠悠的,幸好納妃之禮繁瑣,她把蹂躪的皺巴巴的聖旨放下,規規矩矩的把諸多禮節都做完了。

終於要去明華宮的時候,已然到了傍晚。

轎子停下,裴昭顏還未來得及緊張,身子便懸空,被人抱了出來,疾步走入殿中。

裴昭顏嚇得驚叫一聲,懵懂的側首看著自己攥著的明黃衣角,是皇上啊。

一路都有人在高呼皇上萬歲娘娘千歲,裴昭顏有些不適應,更不適應的是他的懷抱,滾燙熱烈,似乎下一刻便要把她熔化。

幸好祁淮很快就把她放在床榻上,她的身下軟綿綿的,像臥在雲裏,那雙橫在她腰間的手也離開,他長身玉立,聲音低沈:“累不累?”

裴昭顏搖搖頭,簪子隨著她的動作顫顫巍巍的晃,滿目光華。

祁淮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更顯嬌艷的臉上,見她雙頰緋紅,才問:“餓嗎?”

裴昭顏不自在的抿了下唇瓣,她小幅度的搖搖頭,才說:“不餓。”

祁淮皺眉,納妃之禮繁瑣,她又一整日都沒吃什麽東西,怎麽可能不餓,他吩咐道:“把晚膳呈上來。”

李德福笑呵呵的領命,不到一刻鐘便端了八道菜上來,又連忙出了門。

殿內只剩下她和祁淮,原本就不自在的裴昭顏更不自在了。以前教他畫畫時獨處倒是沒什麽,現在卻不一樣了,他們是夫妻了呀……

祁淮早已坐下了,見她久未動作,不耐道:“楞著做什麽?”

裴昭顏恍然回神,連忙拖著繁重的吉服走了過去,好不容易坐下,胳膊卻有些擡不起來。她瞥一眼淡然自若的祁淮,艱難地夾了玉蘭片吃。

祁淮沒看見她的動作,心裏想著旁的事,按理說今日合該圓房的。但是看裴昭顏的神情,又想起那日答應師母的話,他沒想強求,便也就沒說此事。

吃了兩口,裴昭顏有點難受,想放下筷子不吃了,但是一想到用完膳之後就是洞房花燭夜。她有些惶然,又接連吃了好幾口,手臂似有千斤重,不聽使喚。

祁淮這才註意到她別扭的動作,知道有他在她便不好意思說換衣裳的事情,便漫不經心道:“朕回養心殿,你……”

“皇上不過來了?”裴昭顏噌的一下站起身,眼睛亮亮的,盛滿了歡喜,也不覺得吉服重了連忙俯身行禮,“恭送皇上!”

祁淮眼眸微瞇,也沒解釋,自顧自的離開了。

裴昭顏歡喜極了,正想脫衣裳,敲門聲傳來,她揚眉,還沒等她問什麽,門外便有個女聲說道:“晗妃娘娘安好,奴婢們是皇上派來侍候您的。”

許久沒聽見裏面的人說話,門外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她們也和晗妃娘娘接觸過,並不像是給人下馬威的人啊?

還沒等她們想明白,門上便映出一個窈窕的身影,“吱呀”一聲,兩人定睛一看,竟是晗妃娘娘親自拖著繁重的吉服開的門!

兩人受寵若驚,連忙扶著她進去,關切道:“娘娘快進去,外面冷,可不能凍著。”

裴昭顏扭頭朝她們笑的燦爛:“沒事呀,你們叫什麽名字?”

一個藍衣宮女輕快回道:“奴婢藍玉,她叫橙心。”

“娘娘該自稱本宮的,”橙心無奈的說道,“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自稱“我”了。”

冷不丁被人訓了一頓,裴昭顏眨眨眼,倒也沒生氣,她看著兩人手腳麻利的幫她寬衣,想了想道:“稱呼嘛……只要不在皇上面前出錯就行了吧。”

換好了衣裳,裴昭顏掩唇打了個哈欠,她揉揉眼睛,困倦道:“沒事就下去吧,我有點困。”

橙心藍玉沒再糾正她,都有些擔心的說道:“娘娘,可是皇上……”

“皇上回養心殿了呀,”裴昭顏不在意道,“忙了一整天了,你們也去歇著吧。”

第一晚就不承寵嗎?橙心藍玉對視一眼,都看見彼此眼裏的擔憂,這樣可不行。

於是她們便沒走,又把裴昭顏扶起來,耐心勸道:“娘娘,去沐浴吧,解解乏。”

裴昭顏困得睜不開眼睛,她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穿上鞋還有些疑惑:“去哪裏沐浴?”

“明華宮自然是有湯池的,”一道淡淡的男聲傳來,“晗妃少見多怪。”

裴昭顏被這個聲音嚇得一激靈,也不困了,扭頭看向他,磕磕絆絆道:“皇、皇上,您不是……?”

“朕幾時說要走?”祁淮不悅道,又看向兩個宮女,“扶她去沐浴。”

藍玉橙心高興的應了一聲,裴昭顏心裏慌亂,自然不想看見祁淮,也腳步不停的跟著走了。

殿中的蠟燭點的多,祁淮看著那個窈窕的背影消失,眉間黑沈沈的,他坐在床榻上看著布置喜慶的明華宮,心裏有些燥熱,今日是洞房花燭夜……

趴在浴池邊上的裴昭顏也在煩惱這個問題,可是這又不是她能決定的,不由得有些苦悶。不過本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的原則,她聽著藍玉橙心的勸說,絲毫不為所動。

“娘娘,已經快半個時辰了,今日是您的好日子,這……”藍玉有些焦急,卻又不好直接把她扶起來,她往外面看了一眼,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橙心原本不急的,但是看裴昭顏閉上眼睛,像是要在浴池裏睡一覺一樣,不由得也開始焦慮起來,她柔聲勸道:“娘娘,快些穿衣裳吧,萬一病了,皇上定要怪罪奴婢們照顧不周。”

原本大義凜然的裴昭顏聽了這話果然有些遲疑,她不死心的小聲說:“可是我沐浴就是需要這麽久呀。”

“娘娘有所不知,做了妃嬪便不同了,沐浴之後還要熏香,”橙心柔聲解釋,“不會馬上就出去。”

裴昭顏想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小聲說道:“扶我起來吧。”

藍玉橙心心頭一喜,連忙把她扶起來,又快速的披上浴袍擦凈身子。裴昭顏頗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師姐們,還沒有人看過她的身子呢,不由得有些羞赧。

裴昭顏是個好說話的,藍玉不由得羨慕道:“娘娘的身子養的真好,別說皇上了,就連奴婢也想摸一摸。”

橙心眼一瞪,朝她頭上敲了一下,低聲喊:“說什麽渾話!”

裴昭顏捂住臉任他們擺弄,臉上的潮紅像是被人疼愛過一般,熏得人醉了。

藍玉沒再敢多看,扶著她躺下,又拿起一罐香膏道:“娘娘,這是禦用的柔膚膏,可使肌膚瑩潤光滑。”說著她便挖了一勺放在掌心,捂熱了才拍在裴昭顏的後背上,輕輕按摩。

裴昭顏被按得舒服,湯池的熱氣又熏得她昏昏欲睡,不由得閉上眼睛養神。橙心正幫她絞著頭發,瞧得清楚,皺眉輕輕搖醒她,小聲道:“娘娘別睡,皇上還等著您呢!”

現在不睡一會兒就睡不了了呀,裴昭顏唔了一聲,囁嚅道:“一會兒出去的時候再叫我……”說完便墜入了黑甜夢鄉。

祁淮早已等的不耐煩,眼見著月亮都要升上來,他還沒見著人,便徑直去湯池處。

剛走幾步,湯池的門便開了,霧氣與暖意襲來,帶來一陣香風。祁淮停下腳步,看著兩個宮女扶著暈暈乎乎的裴昭顏走過來。

她柔弱無骨的,像是剛睡醒,臉上兩團酡紅,又像是喝醉了,卻也乖乖的往前走,穿的又有些輕薄,淺淺的水紅色,襯得她的身段愈發窈窕。

祁淮的喉結不受控制的上下滑動兩下,腦海中浮現出一首詩:“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他站著沒動,又阻止了宮女的行禮,讓她們下去了。

祁淮想扶著她過去,可是看她這副困倦的模樣又轉瞬改了主意,直接把她抱了起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幽香更甚,直往他身上鉆,帶著清甜,無孔不入。

祁淮有些不舍的把她放下,忍不住用手蹭蹭她的臉,她皺眉,濃密的眼睫顫了兩下,那雙桃花眼慢慢睜開,眼裏便出現他的倒影。

祁淮淡然自若的把手收回去,站直身子問她:“困了?”

裴昭顏有點糾結的看著他。她確實困了,可是困了就要洞房了,她不想,於是她違心的搖搖頭,努力把眼睛睜大,中氣十足道:“不困!”

祁淮揚眉,又在桌前坐下,朝她勾勾手:“過來。”

裴昭顏疑惑的望著他,但是只要脫離了床榻便沒有什麽危險了,於是她聽話的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

祁淮皺了下眉,心知她對他還有些怕,特別是知道青黛已經死的事情,但是今日提這些做什麽,他便沒解釋,朝她擡擡下巴:“坐吧。”

裴昭顏聽命坐下,面對忽然惜字如金的皇上,她直覺有些危險,頗有些不自在的問:“皇上有何吩咐?”

祁淮伸手拿起筷子遞給她:“吃飯吧。”

裴昭顏接過來,看著滿桌子冒冷氣的菜問:“可是這些都涼了,皇上不能吃這些。”

關心他。

祁淮一怔,難得歡悅道:“那該怎麽辦?”

裴昭顏想也不想便放下筷子,站起身便要往外走:“皇上稍等,臣妾讓禦膳房再做一些。”

祁淮伸手想拉住她,卻觸碰到她的腰肢,他像被燙到了一樣匆忙放開,冷聲道:“不必麻煩,坐著吧。”

裴昭顏疑惑的側身看他,抿唇沒再堅持。不過身為妃嬪,是要給皇上布菜的!

想到這裏,她連忙起身,又怕她夾的菜皇上不喜歡吃,她想了想,輕聲問:“皇上想吃什麽?”

“做什麽?”祁淮問。

“臣妾給皇上布菜呀。”裴昭顏嗔他一眼,皇上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能被裴昭顏伺候也不錯,祁淮便沒有攔她,看著她軟軟甜甜的模樣,口中不受控制的說:“水粉湯圓……”

說完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冷聲道:“算了,朕換……”

他頭一低,卻看見裴昭顏已經夾起了水粉湯圓,顯然是第一次布菜,不太熟練,竟要直接遞到他嘴邊。看她迷茫的模樣,似乎還在疑惑他為什麽不張口。

祁淮楞了下,往桌上瞟了一眼,裴昭顏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她幹笑兩聲,飛快的把水粉湯圓放下。

可是水粉湯圓滑膩異常,她又在半空中停了那麽久,“啪嗒”一聲,徑直掉進了碧粳粥裏,湯水濺了祁淮一臉。

祁淮閉上眼,握拳忍住怒火,拼命安慰自己裴昭顏第一次布菜不熟練,不能生氣。

裴昭顏早就嚇得把筷子放下了,又抽出腰間的絹子幫他擦幹凈,口中還在不停的道歉:“皇上,臣妾是無心的,您千萬不要治臣妾……”

祁淮睜開雙眼,裴昭顏嚇得失了聲,她楞楞的看著他,哪怕臉上沾了湯水,他依然是俊美無儔的。劍眉星目,臉龐堅毅,像是生來便要上戰場的將軍,運籌帷幄,睥睨天下。

祁淮吐出一口濁氣,盡量微笑著說:“要朕教你怎麽用筷子嗎?”

“皇上別這樣笑,嗚……臣妾害怕。”裴昭顏的手抖得要飛出去,她偷偷瞥他一眼,又飛快的把目光放在絹子上,越緊張便越擦不幹凈,她不由得氣餒道,“皇上,您還是去洗一下吧。”

祁淮看她一眼,站起身正想走,卻又停住腳步,道:“你幫朕洗。”說完便徑直去了凈房,絲毫不管身後呆楞著的裴昭顏。

算了,是她闖出來的禍,皇上不治她的罪已經很好了,裴昭顏認命的想道,又認命的跟著祁淮往凈房走。

凈房中的水霧還未消散,香氣絲絲縷縷的勾著人,裴昭顏有點臉紅,這可是她剛剛沐浴的地方呀,外面不是有梳洗的地方嗎?皇上怎麽大搖大擺的就進來了……

想歸想,她也不敢問,目不斜視地用幹凈的絹子蘸了溫水,輕柔的覆在他臉上,往覆三次,終於沒有了汙漬,裴昭顏這才輕快道:“好了。”

祁淮一直握拳的手也放松下來,他有點懊惱,明知什麽都做不了,還非要讓她離他近一些,他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兩人各懷心思的又坐到了飯桌上,裴昭顏這次沒有再詢問他的喜好,除了水粉湯圓什麽都夾,可是看著剩下大半的水粉湯圓,一個個軟軟圓圓的,她有點餓了。

今日原本就沒吃什麽東西,晚上又因著皇上在,她沒敢多吃幾口。現在又被皇上嚇了幾回,她早就餓了,呆呆的看了好一會兒自己夾起來的菜,忍了又忍才沒送進自己口中。

祁淮早就看出她餓了,本想罰她繼續布菜,可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的出現她委屈可憐的神情。他冷哼一聲,趕走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隨意道:“不必布菜了,陪朕用一些。”

裴昭顏聞言大喜,連忙拿起自己的筷子,矜持的夾了水粉湯圓,也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啪嗒”一聲,又掉回了盤子裏。

一連兩次栽在水粉湯圓上,裴昭顏看著水粉湯圓直嘆氣,又忍不住舔了下唇,她真的好想吃呀,忍了又忍,她弱弱的問:“皇上,有銀匙嗎?”

祁淮扶額嘆了口氣,這個女人是怎麽活到現在的?他親手夾了兩個放在她的盤子裏,又若無其事的開始吃自己面前的東西。

裴昭顏有些臉紅,自己今晚丟了那麽多次人,怎麽能這樣呢?於是她咽了下口水,沒動水粉湯圓,夾了糯米雞,荷葉的清香與雞肉的肉香彌漫,回味無窮。

這道菜倒是入口即化,香糯可口,她默默的吃了幾口,餘光瞥見祁淮放下了筷子。

想起宮裏的規矩,她也連忙放下,努力把自己口中的糯米雞咽下去,垂首不語。

祁淮皺眉問:“吃飽了?”

裴昭顏違心的點點頭。祁淮嘖了一聲,往桌上看了一眼,道:“朕親手夾的菜,你不吃?”

眼睛瞅著面前的兩個水粉湯圓,滑滑嫩嫩的,像是兩個挨在一起的小奶團子,奶聲奶氣的哀求裴昭顏吃了它們,裴昭顏到底還是沒能抵擋住誘惑。

以防萬一,裴昭顏想了想,兩只手各拿一只筷子插了進去,怕滑下去還摁了摁,動作隨性極了,毫無一宮之主的威嚴。

祁淮略無語的看著她,心裏有些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納了她。想是這樣想,他卻不由自主的拿起筷子幫她夾菜,直到摞得滿滿當當的,才命令道:“把這些吃完。”

水粉湯圓差點卡在喉嚨裏,裴昭顏趕緊平心靜氣,終於咽了下去,她看著面前摞得有小山高的菜,皺眉道:“皇上……”

祁淮並不理她,反而看了一眼床榻,淡然道:“若是不吃就睡吧。”

裴昭顏自然不想睡,她拿起筷子磨磨蹭蹭的吃著,終於有了些貴女的氣質。祁淮滿意點頭,哄著她說話:“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晗妃了,可有什麽要說的?”

做了妃子還要說奉承話嗎?裴昭顏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師父說了,為皇上分憂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一定打理好後宮事宜,日後皇上立了皇後,臣妾定會輔佐皇後娘娘處理後宮事務。”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好歹也是說完了。

皇後?祁淮皺眉,她怎麽想的這麽遠?不過他也沒再說什麽,正想讓她繼續吃,卻看見她眼中有淚光閃動,瞧著像是哭了。

哭了……祁淮有一瞬間的恍惚,冷不丁得想起那日裴昭顏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祁淮莫名有些愉悅,他輕咳一聲,意有所指道:“皇後不是誰都能做的,自然要歷練一番。”

裴昭顏不受控制的擡頭,這話是什麽意思?她莫名察覺到什麽,又想不通,像是有一層迷霧籠在她眼前,她看不清,卻又知道與她有關。

眼睛怎麽這麽紅,祁淮皺了眉,除了母妃和皇姐,他極少與女子接觸,如今身邊有了個能讓他記住臉的姑娘,他哄著還來不及,怎麽能讓他哭呢?他想安慰她兩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許久他才幹巴巴的說:“別哭了,朕不問了。”

“皇上,臣妾讓藍玉橙心把這些收下去吧。”裴昭顏也沒有用膳的心思,起身叫了人過來。

祁淮一怔,正在思索著這兩人是何人,藍玉和橙心便進了殿中,一眼都沒敢看祁淮,飛快的和幾個宮女把飯菜撤了下去。

祁淮想了想剛剛看見的藍玉和橙心的模樣,腦海中依然是一片虛無的幻影,他道:“既是你的大宮女,便也應了名字,穿藍色和橙色的衣裳吧。”

裴昭顏眨眨眼,歡喜的笑道:“好呀。”竟是一句也不問緣由。

祁淮點頭,心中松了口氣,裴昭顏單純,在她面前並不需要多想,只要把話說出來,她便會照做。

和她在一處的時候,便是最放松的時候。

喜燭靜靜的燃著,兩人相對而坐,裴昭顏有些躊躇的瞥了一眼床榻,上面的百子千孫帳瞧著喜慶極了,她也困極了,可是她一點都不想……

還沒想完,祁淮便開口:“睡吧。”

還是躲不過,裴昭顏抿唇站起身,等著祁淮先上榻。宮裏的規矩便是如此,皇上要睡在裏側,嬪妃睡在外側,若是有意外,先死的便是嬪妃,畢竟皇上的安危最重要。

裴昭顏對宮規熟稔於心,可是祁淮卻眉頭緊蹙,他略不耐煩的問:“怎麽不上去?”

“皇上要睡在裏側,”裴昭顏被他一嚇,解釋的話更顯怯懦,“臣妾是皇上的妃子,是要保護皇上的。”

什麽狗屁規矩!

祁淮冷哼,以前她犯的錯不知多少,現在規矩倒是記得清楚了。他沒再說什麽,徑直去了床榻邊上,又轉身看著小媳婦兒一樣亦步亦趨跟過來的裴昭顏,心情又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開始脫衣裳。

裴昭顏訝然的看著他,心裏有些驚奇,皇上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嗎?不是應該她幫他脫嗎?

她把微微舉起來的手放下,心想這樣也好,也省了她尷尬,皇上還是很好伺候的嘛。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給她皇上布菜時的模樣,裴昭顏抿唇,又自顧自的為自己開脫。這是她第一次伺候皇上,有差錯也難免,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她肯定會做好的!

暗暗握拳為自己打氣,裴昭顏擡起頭,看見祁淮精壯的上身。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拿手捂住臉,又慢慢轉過身,心裏卻還記得師父昨日給她看得那副男女對坐的圖,此時的窘迫卻讓她想起女子的腿似乎是盤在男子腰上的,那是、那是……

是什麽她也不太清楚,但是能讓人看一眼便臉紅心跳的,想必就是神秘的洞房花燭夜要做的事情了。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刺激著她的感官,裴昭顏不敢去看,盯著窗外的明月出神。啊,月亮好大,月亮好圓,月亮好像皇上鼓鼓的肌肉。

想著想著,裴昭顏又臉紅了,她暗自唾棄自己,好歹是個正七品的畫師,怎麽連個像樣的詞都找不到。她兀自鎮定了一會兒,便聽見祁淮叫她過去。

裴昭顏磨磨蹭蹭的轉身,飛快的瞟了一眼祁淮,衣著完好,她松了口氣,這才敢擡頭看他,問:“皇上怎麽不進去呀?”

她的臉上是一派懵懂天真的神色,說出的話卻是……祁淮輕咳一聲,掩蓋住自己的旖旎心思,慢慢道:“你睡裏側。”

裴昭顏詫異的看他,又和他爭辯:“不行的,宮裏的規矩便是如此,皇上一定要睡裏側。”

祁淮又開始不耐煩,他懶得教訓她,直接道:“若你不睡裏側,今晚別想睡了。”

那也太慘了!裴昭顏咬唇,飛快的上榻去了裏側蒙住頭,又悄悄露出一雙桃花眼,聲音含含糊糊的:“皇上,臣妾可以睡了嗎?”

祁淮看著那雙眼睛片刻,不自覺的別開眼,輕輕嗯了一聲,這才躺了進去。

男子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席卷過來,裴昭顏忘了呼吸,緊緊閉著的眼睛洩露了她的不安,她微微動了動,到底還是沒敢側身睡,依然平躺著感受著枕邊人的動作。

祁淮也沒動,他本以為什麽都不做,這一夜很快便會過去,沒想到身邊多出一個人,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怎麽也睡不著。偏偏又有輕輕悠悠的香味鉆過來,籠住他的身軀,迷惑他的心智。

“熏得什麽香?”祁淮聲音微啞,試圖驅除自己想要撲過去的想法。裴昭顏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記住臉的女子,日後是一定要留在他身邊的,所以不能著急,要讓她喜歡他,要讓她離不開他。

“沒有熏香呀,”裴昭顏的聲音低低的,有些口齒不清,她極力清醒過來,繼續說道,“是妙妙給我的香膏。”竟是連自稱臣妾也忘了。

祁淮也沒介意,又問:“你認識秦梧?”

“唔,是呀,他和妙妙青梅竹馬,日後是要成親的!”說到這裏,裴昭顏這才笑了一聲,心裏有些期待,又有些黯然。能有青梅竹馬真好,她怎麽就沒有呢?

“你喜歡他?”祁淮試探道。

裴昭顏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毫不在意的回道:“喜歡呀。”

祁淮有些吃味,他想把她扯過來狠狠打一頓,是他的女人了居然還在惦記別的男子。想到這裏,他的手動了動,毫不費力的摸到了她的衣袖。

正要使力,又聽裴昭顏道:“這樣的弟弟誰不喜歡呀?”

祁淮把手收了回去,心裏松了口氣。

又是一陣沈默,聽著裴昭顏的呼吸聲越來越均勻,祁淮不想讓她睡,他覺得有些奇妙,總想和她說說話。正想開口,他便看見她翻了個身,把後腦勺對著他。

“你可知妃嬪不能側睡的規矩?”祁淮冷淡的開口,聲音卻蘊著怒氣。

裴昭顏被他一嚇,連忙平躺著了,剛醞釀好的睡意又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努力睜大眼睛,有點疑惑的問:“什麽時候有的這個規矩?”

“朕方才定下的規矩,”祁淮大言不慚的開口,“你有意見?”

她敢有意見嗎?裴昭顏偷偷撇撇嘴,瞟了他一眼,卻見他閉著眼睛,呼吸綿長,似乎已經睡著了。

難道是在說夢話嗎?裴昭顏便沒再管他,一整日都緊繃著身子,她早已堅持不住,終於沈沈墜入了黑甜夢鄉。

祁淮睜開眼睛,攬著她的腰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讓她的臉對著他。她似乎感覺不舒服,嚶嚀一聲,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卻離他更近了一些。

於是一張睡顏便在他面前放大,溫柔無害的模樣。他屏息凝神,在依然明亮的燭光中細細瞧著她的臉。

除了比旁人好看一些,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了,祁淮忍不住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只覺得滑膩無比,香氣更甚。

她是在蜜罐子裏養大的嗎?這麽香。

被這個無厘頭的念頭一嚇,祁淮怔了片刻,忽然笑出了聲。今日和裴昭顏待得太久,他也快變得蠢笨了。

可是日後還會待得更久,念頭一起,他心裏便酥酥麻麻的,像放風箏,裴昭顏便是風箏線線,稍微動一動便會牽動他的心。

祁淮伸長手臂,從她的頸間和軟枕的縫隙間穿過,終於閉上眼睛開始醞釀睡意。

兩人交頸而臥,神仙眷侶莫過如此。

門外的李德福一直在細心聽裏面的動靜,可是自從兩個宮女進去再出來,裏面就沒什麽響動了。

他焦急萬分,不應該啊,皇上能記住裴司藝……不,晗妃娘娘的臉,肯定是喜歡晗妃娘娘的,按理說今晚應該被翻紅浪才對,怎麽也得出點聲兒,怎麽如此安靜?

他在門外來回踱步,又怕吵醒耳力極佳的皇上,硬生生的止住步子,望著月亮直嘆氣。這可怎麽辦,皇上已經十八歲了,好不容易有了個看得上眼的女子,納也納了,同床共枕也同床共枕了,還如此不開竅。

難道皇上也不懂怎麽做?李德福心裏不由得著急起來,原本是找了個教養嬤嬤的,可是皇上說不用,如今……看來得找個皇上信任的人教教了。

思來想去,李德福腦海中漸漸浮現一個人的身影,就這麽辦!

李德福在門外枯坐一夜,眼瞅著天都要亮了,他心裏有些納悶。皇上自幼習武,一直都有晨起練武的習慣,昨晚也沒做什麽,今日怎麽還不起來?

殊不知裏面的祁淮正在不斷煎熬,他想把胳膊抽出來,可是裴昭顏已經把他的手臂當成了枕頭,嚶嚀一聲,又蹭了兩下,舒舒服服的睡了過去。

她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一陣酥麻,香氣也沒有散去,像是故意引誘他一般,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把她抱到懷中。

不過她現在還未醒……

念頭一起,祁淮便有些耐不住,可是轉念一想,最是無情帝王家,他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必須得裴昭顏先喜歡上他,他才能主動。

想到這裏,他便沒了動作,很快又看見裴昭顏的眼睫顫了兩下。

好熱啊……裴昭顏把身子撤開,擡頭便看見祁淮緊閉著的眼睛,再往下看更不得了,她膽大包天的枕在了龍爪上!

裴昭顏驚恐的睜大眼睛,她慌了神,小心翼翼的把頭擡起來,生怕惹了皇上不高興。皇上連寬衣解帶都是自己動手,想必是極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若是犯了忌諱,不用兩個月,一日她也活不下去!

她自認極有自知之明,雖然現在是皇上唯一的妃嬪,但是她不能恃寵而驕,還要更加小心才是。

沒驚動祁淮,順利的回到自己的位置,裴昭顏有些懊惱,昨晚平躺著睡得好好的,怎麽醒了卻是這樣?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探頭看了一眼霧蒙蒙的窗子,似乎天還沒亮,她便又閉上眼睛。

“皇上?皇上?”

門外傳來李公公的聲音,裴昭顏睜開眼睛看向祁淮,有些猶豫要不要把他叫醒,想了又想,她還是決定裝睡,四目相對肯定很尷尬吧。

不多時,身邊的人起了身,他的目光似乎還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裴昭顏覺得自己的心臟要跳出來了,她緊緊的閉著眼睛,試圖把壓迫感趕走。

很快,一旁的床榻一空,皇上起身了。

壓迫感揮之不去,裴昭顏假裝被吵醒,側過身面朝著墻壁睜開眼睛。好難熬啊,皇上什麽時候才能穿好衣裳?

不過她身為皇上的嬪妃,似乎要比皇上起得早的,正認真的想著宮裏有沒有這條規矩,被褥忽然一沈。

裴昭顏嚇了一跳,慢慢轉過臉,正對著祁淮黑沈的眉眼,他淡淡開口:“朕說過,不許側睡。”

裴昭顏茫然點頭,又連忙坐起身,眼睛飛快的掃了一圈他的衣裳,穿了一半了,她囁嚅著開口:“皇上需要臣妾伺候嗎?”

祁淮瞥她一眼沒回答,自顧自的站起身,又把厚重的帷帳拉上。裴昭顏眼前便是一片紅,映的這一個小小的角落如畫一般。裴昭顏卻沒心思欣賞,透過帷帳,她看見皇上往屏風後面去了。

這便是不讓她服侍了吧,裴昭顏便又躺了回去。

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身影輕手輕腳的走進來,也往屏風後去了。是誰呢?她想把帷帳拉開看一眼,便聽見祁淮冷淡的聲音:“不許出來。”

昨日換衣裳讓她看,今日怎麽不讓她看了,裴昭顏輕哼一聲,又聽祁淮和那人說話:“膳食備好了嗎?”

“備好了,皇上想在哪兒用?”竟是李公公。

沈默了幾息,似乎又有人在輕聲笑,裴昭顏正想仔細聽,便聽祁淮道:“這裏吧。”

裴昭顏有點緊張,看來她得去陪陪皇上吃飯了,不過想起昨晚的事情,她又有點羞惱,為了不重蹈覆轍,她認真的想了一下布菜的規矩,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得出一個結論,只要她不和皇上說話就行了!

男子穿衣裳極快,不一會兒工夫李公公便退了出去。裴昭顏不敢耽擱,連忙起身拿了自己的衣裳,又飛快的鉆進了帷帳。

祁淮沒走,怡然自得的坐在桌前看著帷帳輕輕搖晃,映出她的半個身子,影影綽綽,瞧的不真切。等了片刻,裏面卻沒了動靜,祁淮皺眉想起什麽,喚來兩個宮女過來服侍。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裴昭顏終於紅著臉出來了,以前的衣裳都是她自己穿的,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她是皇上的妃嬪了,妃嬪衣裳自然與畫師的衣裳不同,繁瑣極了。

耽擱了這麽久,皇上肯定餓了吧?她愧疚的看他一眼,正想認錯,又蹙眉看向他的頭發,抿唇沒敢開口。

“怎麽了?”祁淮註意到她的異樣,主動問。

“沒事沒事。”裴昭顏撓撓頭,還是皇上用膳重要。

她看著桌上的膳食,乖巧的拿起筷子給他布菜,安安靜靜的,偶爾看一眼他的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