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雪海

關燈
裴昭顏可憐巴巴的窩在榻上最裏側,一邊茫然一邊害怕,她只不過是腿麻了而已,怎麽就被皇上抱到了養心殿內殿?

“人在哪兒?”祁淮並不理會裴昭顏,整了整微皺的袖口,漫不經心的開口。

“要不要奴才把她帶來?”李德福附耳道。

祁淮不置一詞,瞥了一眼擔驚受怕的裴昭顏,嘴唇翕動了下,還是沒有說話,而後站起身出了門,又親自把門關上。一國之君能做到這種地步,已是紆尊降貴。

李德福連忙把青黛帶了過來。

青黛還心存僥幸,雖然不知道皇上是什麽時候來的,但是不管誰看見了,都是裴昭顏自己摔倒的,她又沒做錯什麽事,皇上怎麽可能罰她。

是以見了祁淮,她還記得裝柔弱,掐著聲音哭訴道:“皇上!奴婢侍候皇上一年,從未出過差錯,如今……”

祁淮皺眉,李德福馬上踢了下她的腿,迫使她跪了下來。毫不設防被人踢了一下,又下了狠手,青黛雙膝一彎,又一陣哀嚎,聲音還沒止住就被李德福捂住了嘴。

“如今你犯了錯,”李德福態度漠然,替她補充道,“養心殿便容不下你。”

青黛拼命搖頭,她只是嫉妒裴昭顏而已,她什麽都沒做,皇上怎麽能這麽狠心!她用盡全力掰開李公公的手,大聲喊道:“皇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什麽都沒做!”

李德福皺了眉,從身後繞到她面前,面對青黛乞求的眼神,又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他聲音陰狠起來:“讓你說話了嗎?”

青黛臉一歪,第二個巴掌就要落到她臉上,祁淮卻制止了他的動作,李德福馬上湊到上去,祁淮吩咐完了,他退了出去。

李公公走了,青黛心中浮現出些希冀,她緊張的擡眼,瞥見皇上興致缺缺的支著額頭,似是有些疲倦。她低頭摸了下自己的衣裳,是皇上特意吩咐的青色,整個皇宮的宮女,只有她能穿的顏色。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皇上對她視而不見,就是因為她從前太規矩,只要能讓皇上看見她,看見她的好……

想到這裏,她平靜了一瞬,把聲音放柔,嬌媚道:“皇上累了吧,還是您的身子重要,不如奴婢扶您去歇息?”

等了片刻,榻上的人並未表態,青黛一咬牙,自顧自站起身,戰戰兢兢的往榻上去。

祁淮雙目如炬,冷眼看著她踏上臺階,跪在地上就要給他解玉帶,手還未觸到他的衣衫,便被人直接拉出了一尺遠。

接著李德福跪在地上請罪:“奴才辦事不周,還請皇上降罪!”

明明皇上沒有拒絕!青黛目眥欲裂,跪在地上匍匐前進兩步,哀叫道:“皇上……”

祁淮這才把目光移向她的衣裳,而後嘴唇一開一合,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青黛以下犯上,試圖勾引朕,罪當死。”那張一向冷峻的面容上竟帶了點笑意,如冰雪消融,飽含春意。

青黛看得一楞,又如墜冰窖,她這下是真的害怕了,她知道這代表什麽。每一個做錯事的宮女太監,最後都會得到皇上的憐憫一笑,然後他們就在皇宮裏消失了。

“青黛姑娘呀,你原本罪不至此,”李德福揚揚手中的刑具,嘆息一聲,“跟咱家走吧。”

青黛慌亂極了,不該這樣啊,她自詡美貌,照顧了皇上許久,皇上應該對她有些感情。不對不對,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她想求一個解釋,只是還未張口,李公公的徒弟小安子便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掙紮著被拖出大殿時,一陣風吹來,青黛聽見皇上冷漠的話:“下一個青黛找好了嗎?”

“回皇上,已經在養心殿待命了。”

原來……原來穿青衣穿紫衣並不是什麽優待,而是皇上的習慣,可笑的是她到臨死前才知道。青黛不掙紮了,她笑了起來,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自以為是。

養心殿內殿中,裴昭顏還在齜牙咧嘴,裴學士一陣心疼,她把從畫院帶來的膏藥拿出來,皺眉小心的戳了戳她有些青紫的腿,換來裴昭顏一陣哀嚎。

“師父你輕一點!”裴昭顏疼的厲害,現在只想躺在地上打滾。

“裴學士,裴司藝,”李德福神不知鬼不覺地捧著托盤出現在屏風處,“這是皇上命奴才送來的藥膏。”

裴學士小心地遮住裴昭顏的腿,才起身去了屏風後面,可是看見那瓶子,她臉上的笑意沒了。

金清玉膚膏,價值連城,功效自然是和其它藥膏不一樣的,制作的方法也各位覆雜,是以極其罕有,如今皇上眼睛都不眨就送給了昭顏。而且李公公用的詞是“送”,而不是“賜”,她閉了閉眼,還是接了過來,盡量平靜道:“多謝皇上。”

裴昭顏偷聽他們說話,覺得皇上還真不錯,趁李公公還沒出門,她連忙喊道:“李公公慢走,記得替我謝謝皇上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德福聽見裴昭顏說話,哪還有冷漠的模樣,馬上回頭笑成了一朵花,“那奴才就先去覆命了。”

裴學士沈默著從屏風後面繞回來,挽起裴昭顏的褲腿給她上藥。

“有點涼呀,”裴昭顏縮了縮腿,“師父,沒那麽嚴重,不用敷那麽多。”

裴學士沒理會她的話,低聲問道:“昭顏,你對皇上是什麽心思?”

裴昭顏有點疑惑,她歪頭重覆了一句:“什麽心思?”

裴學士正想說話,忽然聽見外面李德福的聲音:“皇上駕到!”

皇上來了!裴昭顏慌裏慌張的看向師父。裴學士皺眉把她的褲腿放下來,遮住了一大片春光,但是這姿勢……她拿起榻上的薄毯蓋住,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師父,藥膏蹭到衣裳了,”裴昭顏小聲說道,“我不舒服。”

裴學士沒理她,這個傻徒弟,現在是藥膏重要還是被皇上看了身子重要?

“如何?裴司藝安好?”祁淮負手而立,隔著簾子朦朦朧朧的看見裴昭顏的身影。

“皇上進來吧。”裴學士揚聲道。

祁淮頓了下,有些不自然的步入自己平常歇息時的地方,他瞧了一眼裴昭顏,止住她想要下榻行禮的動作,鎮定問道:“如何?”

“托皇上的福,臣妾的腿已經不疼啦!”裴昭顏笑瞇瞇道,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祁淮若有所思的盯著她看,剛剛在殿上,旁的女子在他眼裏依然是一片模糊。唯有裴昭顏,哪怕和她的師姐們穿著一樣的衣裳,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這種感覺,他第一次體會到。

勉強把異樣的感覺壓下去,祁淮沈聲道:“嗯,那就好。”

殿中的幾人一時無言,裴昭顏左看看右看看,小聲問道:“師父,皇上來這裏做什麽呀?”

裴學士也不清楚,她正想讓裴昭顏少說些話,便聽見皇上揚眉說道:“你不是說要感謝朕?朕親自過來了。”

啊?她只是說句客氣話啊!裴昭顏一時語塞,她茫然擡頭,便看見皇上唇邊含著一絲笑意。她呆了下,右手食指開始不自覺地在榻上描繪他的容貌,一筆一劃都成竹在胸。

可是皇上還等著她回話,裴昭顏只好硬著頭皮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祁淮沒久留,很快就去處理政務了,走時吩咐腿不疼了再回去。裴昭顏不敢留下,等皇上一走,她馬上下了榻,疼的吸了口氣,道:“師父,咱們快些走吧!”

裴學士心中一動,問道:“皇上待你這麽好……”

“皇上待我好?”裴昭顏一聽就炸了毛,“師父別說這話,他每次待我好之前我都嚇得要跪下,他可千萬別對我好了!”

裴學士噗嗤一笑。

回到畫院,裴學士說起了正事:“皇宮裏待不得,明年我就讓你出宮,為你尋個好郎君。你喜歡什麽樣的?風流的?溫潤的?有才學的?會武功的?”

好郎君又不是說有就有的,裴昭顏有些羞赧地望向如豆燈火:“師父別說了,我還小呢。”

“不小了,咱們昭顏是個大姑娘了。”裴學士看著這幅燈下美人圖,少女側顏如畫,腮邊一抹極淡的紅暈,美目流轉間,眸中星光燦燦。

不知不覺間,她的得意弟子長成了這般好看的人兒,裴學士許久未作畫,居然有些手癢。

欣賞夠了,她繼續說道:“等你出了宮,我就認你做幹女兒……不,親生女兒,入我們章家的族譜,作為太傅嫡女出嫁。”

裴昭顏楞楞的聽完這段話,有些不可思議:“師父,我……”

她一個被師父撿來的孤女,何德何能讓太傅和大學士認自己做女兒,張口便要拒絕。

裴學士卻止住了她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是我養大的,什麽性子我知道,我和你師公喜歡,這就夠了。”

裴學士拍拍她的手:“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裴昭顏卻不想走,她的眼前朦朦朧朧的,似乎蘊了霧氣,眨眨眼便掉下一滴淚來,砸在手背上,有些溫熱。

美人垂淚,比羞怯時更顯動人之姿。

裴學士卻覺得有些好笑,怎麽哭起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她還有心思嘲笑她:“若是我說我給你準備了九十八擡嫁妝,你是不是還要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

九十八擡嫁妝……是當初章太傅和裴學士的親生女兒的出嫁規格,當時的十裏紅妝,不知惹了多少待字閨中姑娘的艷羨。

“師父別跟我開玩笑,”裴昭顏癟癟嘴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裴學士含笑目送她走遠。

躺在床榻上,裴昭顏又睡不著了,師父對她這麽好,可是她想來想去,居然想不到自己有什麽可以報答的。

她的畫技是師傅教的,吃穿是師父給的,就連進宮做畫師,也是師父求來的,她好像沒什麽能做的呀。

一連想了幾日,裴昭顏一邊養傷一邊郁悶,她有些生氣自己什麽都不會。不過幸而得了宋妙意的提點,她決定每隔幾日就給師父畫一幅畫。

師父愛畫成癡,也愛花成癡,太傅府中專門開辟了一個大花園種各種各樣的花。只是師父事忙,花也有花期,有時候只來得及欣賞卻沒空畫,有時候得空了,想畫的花卻過了花期。

裴昭顏是個閑人,有的是功夫畫畫,所以傷一好就迫不及待的去了禦花園。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禦花園中盛放的花並不多,但是足夠珍貴,裴昭顏逛了兩圈,決定畫菊花。

挑了一個好日子,裴昭顏抱著畫具來到禦花園的菊園,四季的花都不同,禦花園也分了四個園子,菊園便是秋日最常去的地方。

菊園中的名品菊花很多,裴昭顏一眼就被瑤臺玉鳳吸引了。

但是凡是名字裏有龍鳳的,都要避嫌,畫瑤臺玉鳳有些不好。她看來看去,還是選了雪海,雪海和瑤臺玉鳳一樣都是白色,看起來也差不多嘛,於是她就放下了心,哼著歌開始畫了起來。

只是接連畫了幾幅她都不滿意,眼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她有些著急,越發畫的不成樣子,最後看來看去,居然還是第一幅最好看。

“怎麽會這樣!”裴昭顏無奈的自言自語,“幾日未動筆,難不成還退步了?”

她想了想,撂了筆開始觀察雪海。

“皇上,咱們要不要過去?”李德福低聲詢問看呆了的祁淮。

祁淮一怔,勉強分了點註意力給他,問道:“你說什麽?”

“奴才說,如今風大,要不要給裴司藝送件衣裳?”李德福無奈的改了口,說的太直白,皇上也會不好意思。

祁淮看了一眼裴昭顏,擰眉說道:“不必了,她裹得像熊一樣,哪有一點冷的模樣。”

皇上……可真……幽默……

李德福無奈退到一旁,心裏想,裹得像熊一樣您不也在這看了大半天,也不往前湊也不走,都快成望妻石了,還有一大群人陪著您在這兒吹冷風。

祁淮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在雪海中漫步的少女,她穿著姜紅色的衣裳,在雪海中靜靜佇立,沒有一朵花能讓她註目停留,偶爾停下來輕嗅花香,微瞇的眸子裏滿是滿足與驚喜。

李德福的聲音不合時宜的插進來:“裴司藝真好看啊,像雪海一樣純潔無瑕。”

李德福在宮裏待了一輩子,是最會說話的,更何況還是發自內心的話。可是那一瞬,祁淮忽然想反駁他。

不是她像雪海,而是雪海像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