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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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日後, 霍都督府的大公子一夜未歸,霍家派人去找,翻遍了整座雲州城, 才在一處花柳巷裏找著了他。

彼時他正趴在一顆歪脖子柳樹下, 半身浸了泥水, 臉腫得豬頭一樣。一開始霍府的下人都沒敢認, 還是去請了霍大公子的親媽來, 憑著他胸口的一顆黑痣, 才勉強認了出來。

霍都督氣個半死,著人去拿罪魁禍首。可竟沒一個人知道是誰打的霍大公子,只紛紛傳說,他們最後見著霍大公子,是霍大公子與一個路過的商人爭一個妓子, 商人爭不過,氣憤離場。再之後, 就沒人知道了。

霍都督便命人去尋找那商人的蹤影。可這雲州城說大不大, 說小也不小,聚集在此做買賣的商人來自天南地北, 不僅有漢人, 還有周邊的少數民族,甚至是近幾年與大梁交好的燕國人,每日進進出出的商人,不計其數。要找人, 簡直就是大海裏撈針。

霍都督再遣人去捉拿那晚的妓子, 可那處院落早已人去樓空,別說妓子了,就是個雞子, 都沒見著。圍觀的鄰裏說,這院子自來就是荒廢的,並沒見人住過,又何來什麽妓子呢?至於那日晚間的熱鬧,倒是有人見過,只是現在瞧著,怕不是那些話本子上說的,是什麽精怪化作了人形,來吸人陽氣的吧。

如此神神叨叨的,越說越離譜了。

聽了下人回報,霍都督自知是著了暗道,卻沒什麽辦法,只能將這口氣咽下。回去內宅見了那姬妾,往日裏都覺得溫柔賢淑善解人意,但最近總是一見著自己便哭哭啼啼的,甚是沒勁。霍都督覺得,許是自己真上了年紀了,反倒喜愛起發妻那裏的安靜,往那邊院子裏待得多了。

周世文的信到元月晚手上時,他們已快到京城了。

“這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就給他打了一頓呢。”元月晚邊看邊笑。

陳烺在一旁撇嘴:“就這?”

自打周世文也知道了元月晚的故事後,陳烺就越發不大待見周世文了。每每元月晚誇周世文一句,他都要懟上個兩句。

元月晚再笨,也慢慢就聽出來了。一開始她還覺得有些意思,但次數多了,她也覺得煩。

“這都多久了,你還跟周世文置氣呢。”她白眼道,“這往後說不定就再也見不著了,為著一個再也見不著的人,你何苦來?自己氣自己。”

見她臉上沒了笑意,陳烺可算是緩過來了,趕緊過來哄道:“當然了,我是那麽小心眼的人?”他迅速就轉了態度,“揍霍大公子那件事,他的確打得好。”他毫無感情地誇讚道。

元月晚卻被逗笑了,折了手裏信紙就去打他:“就你最小心眼了,還好意思說。”

陳烺趁機抓了她的手腕,嘿嘿笑道:“我的小心眼都只在你的事情上,旁人想要,求還求不來呢。”

元月晚歪頭笑道:“哦?那這麽說來,我還得謝謝您了?”

陳烺勾了嘴角一笑,趁她不註意,迅速低頭,往她唇上啄了一下:“這便是謝禮了。”他樂道。

元月晚踹了他一腳:“登徒子!”

車馬前行,不幾日便到了梁都。

再回來這座城,元月晚頗生出了幾分感慨,當年走的時候,她壓根沒想過,自己還能再回來。

“當年就是在這裏,我送你和皇祖母去仙霞山。”陳烺指了窗外一片茫茫草野,說道。

他提起趙太後,元月晚才想起,她老人家也沒了三年了。

想著他或許是在懷念他的皇祖母了,元月晚遂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如今我回來了,就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她溫柔且堅定地說。

陳烺也握緊了她的手:“說好了的。”

元月晚“嗯”了一聲,帶笑的眉眼,讓他不禁又心頭蕩漾了下。

他們回京的那一天,在城外迎接的是六皇子裕王殿下。元月晚與他曾有過幾面之緣,如今再見著,只覺得他明明滿面春風,那笑容下面卻隱隱透著深沈。

他們兄弟敘了舊,再進城,已是傍晚。裕王本以為他這個弟弟會像以往那般直接進宮依舊住在清思殿,但陳烺在跟他道別後,就調轉了馬頭吩咐道:“回靖王府。”

靖王府,這對元月晚來說,可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說起來,他們第一次親密,就是在那裏呢。

因陳烺一年之中大多數時候都居於宮中,是以靖王府的下人並不多,他們也都跟裕王一般的想法,以為他們的殿下會進宮去,哪成想他會徑直就來了靖王府呢?好在府裏也是日日打掃,隨時都能住人的。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整個靖王府的人也就知道了,靖王從雲州帶回來一個侍女。

至於那侍女的來歷,有說是成王殿下送的,也有說是霍都督府送的,更有甚者,說那女子怕不是狐仙,才能迷了靖王殿下的眼——畢竟誰都知道,府中供著的那塊牌位,才是他們殿下的心頭至愛。

現在,夜深人靜後,元月晚就站在了自己的牌位前,她的視線掃過那牌位上刻著的字,最終定在了那個“妻”上。

“這下可麻煩了,”她說,“這你要是再娶我,我可算什麽呢?你都已經有妻子了。”她指了自己的牌位。

這可難不倒陳烺:“你別忽悠我,這天地咱們可是已經拜過了的,諸天神佛可都看著呢,你就是我的妻。”

元月晚一手托了下巴,甚是為難:“可我不是元月晚了啊,我現在是‘婉兒’。”

“這……”陳烺一時語塞。

元月晚瞥了他,抿了嘴笑:“你可得好好想想,你該如何叫‘婉兒’做你的妻呢?”

這個問題陳烺倒沒有想太久,他今晚的主意,並不是叫她來看她自己的牌位的,而是另有要緊事物。

“你跟我來。”他一手秉燭,一手拉了元月晚,回去他的臥室。

元月晚卻是頭一回進這間臥室,看這滿屋的器具,恐怕就是當年為了他們大婚所備下的吧。也難怪陳烺這些年不願居於此了,真是每一物都能叫人觸景生情,睹物思人。

她暗自在心裏又唾棄了自己一回,但見陳烺從箱子裏捧出個小箱子來,置於當中桌上。

“你來瞧這個。”他向她招了手。

“什麽東西?”她好奇走了過去,那只箱子其實也不小了,外頭還掛了把鎖,陳烺正拿了鑰匙開鎖。

“什麽貴重物件兒,還要你這般放著?”她笑問。

陳烺看了她,鄭重說道:“是非常貴重的東西。”

他開了鎖,元月晚打開了箱子。

箱子裏墊了一層軟布,裏頭又有一只木匣子;匣子邊是一塊玉佩,雕的玉兔抱桂枝——這是那年陳烺贈予她的,為預祝她考試通過;玉佩旁是一方疊得工工整整的帕子,朝上的那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晚”字——她記得這方帕子是被鴻福寺的小猴子給拿走了,不知何時卻到了他的手上。

“這是……”她楞住。不言而喻,這箱子裏裝著的,都是曾經屬於過她的東西。

“這匣子裏頭的,不會是……”她撥開了匣子的鎖蓋,裏面果不其然,是當年清河娘子贈予她的那套黃金紅寶頭面。

“可我記得,這不是在太後娘娘那裏?”她撫摸了那金燦燦的頭面,心中百感交集。

“皇祖母過世後,整理她遺物的時候,錢公公親自送來與我的。”陳烺靜靜說道,“皇祖母過世的那一年,他也就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了。”

“挺好的。”元月晚說著,點了點頭,一個宮人,能在宮裏平安活到老,還能得恩旨出宮,已是天大的榮耀了。

“還有這個。”陳烺說著,自懷裏掏了樣事物出來,放置箱中,與那些物件一道,擺放得整整齊齊。

元月晚記得,那是她那年特意給陳烺繡的荷包,就是這只荷包,換來了那塊玉兔抱桂枝。但見那荷包的邊緣已有些磨損了,看得出是時常帶著的。

“這些你都還收著。”她喃喃。

陳烺就在她身側,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可你走的時候,一樣都沒帶上。”他也輕聲說道。

元月晚側頭看了他,嫣然一笑:“你傻不傻?我當時跳崖,便是帶上了,也得與了那屍身。若是帶走,遍尋不得,你定然就會猜到首尾。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若是知道了,只怕天涯海角也要給我尋到,我不想拖累你。”而且那時她是真的不知,自己是否還能活著從燕國回來。

陳烺如何不清楚這些,他長嘆一聲,伸手就將她攬進了懷裏,下巴摩挲在她柔軟的青絲上,這讓他覺得心安。

“沒關系了,回來了就好,其他都不重要。”他說著,突然就將她打橫抱起,“說起來,這張床還是咱們的婚床呢,你也沒躺上一躺。”

元月晚面上一熱,卻瞪了他:“你明天還要進宮呢。”

陳烺垂首看了她泛紅的臉,不由得笑:“反正都已經回來了,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就讓他們等著吧。”

“……”所以說啊,這紈絝的毛病,他怕是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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