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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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家軍大敗六國聯軍的消息很快也傳到了京城。元月晚本以為, 經此一役,大梁該趁熱打鐵,一舉拿下那些邊境小國, 以免後患。可朝堂傳來的消息, 卻並非如此。

“以信國公為首的議和派, 主張我們應該見好就收, 莫追窮寇, 趁此當下, 應與南境國家修好,還邊境百姓一個安寧。”楊安將聽來的話,鸚鵡學舌一般說給了元月晚聽。

元月晚一聽就冷笑了:“還邊境百姓一個安寧?只怕安寧不了幾年,又要重蹈覆轍。”

這些年她父親在越州駐守,大戰沒有, 小偷小摸的襲擊卻始終不少,不除這個禍患, 難有安寧一說。

“難道就沒人主戰嗎?”她問。

楊安嗐了一聲, 說道:“忠勇侯蔡老將軍倒是主戰來著,可姐姐你猜怎麽著, 昨天聖上就以他年邁, 特命他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了。”

“朝中真是無人了。”元月晚嘆息,這個機會不把握住,以後再想令那些小國臣服, 怕是難了。

楊安也耷拉著一張臉:“我還聽說……”他欲言又止。

元月晚最見不得人這樣了, 催促問道:“還說什麽了?”

楊安一聲長嘆:“今天在朝上,有言官為姐姐家請旨,說元家軍殺敵有功, 可抵過往,聖上該赦免元都督夫婦及其子女,令其回歸故土。可信國公揚言元家軍乃逆犯,雖剿敵主力,卻是擅自行動,他們不聽從聖上的指令,便是叛君叛國,理應圍剿。”

這下元月晚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了,前有敵國軍隊,後有本朝追兵,這天底下再沒有像他們家這般難的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提筆給她弟弟寫信,讓他率領餘部歸隱,再不問邊境之事了。可她也清楚,但凡一日還姓元,身上還留著元家的血脈,他們的父親就絕對不會允許他們退後一步。

她父親不是愚忠,他是為了邊境的百姓啊。

“在說什麽呢?”陳烺悄無聲息地出現,同時沖楊安說道,“我看見宮門口你那個小老鄉在,怕不是來找你的吧。”

楊安就笑了,行禮告退。

陳烺見他走了,這才從背後拿出樣事物來,遞給元月晚:“送你的。”

元月晚看著那枝光禿禿的荷花苞,哭笑不得:“這東西不長久的,一晚上開了就會謝。”

“是嗎?”陳烺撓了撓頭,“至少還能看一晚上是不是?”

元月晚只好接了,放在一旁的小石桌上。

陳烺看她抄寫佛經,嘴裏唉聲嘆氣:“皇祖母也真是的,這天還沒大熱呢,就要往仙霞山去,又是避暑又是禮佛的,叫我們這些孫輩都不能侍奉在她老人家跟前盡孝。”

元月晚頭也不擡,只說道:“這話你在我跟前念叨沒有用,你去太後娘娘那裏說吧。”

陳烺卻不走,他趴在了小桌上,伸手去阻礙她抄經:“要不,你去跟皇祖母說一聲,留下來守宮?”

元月晚瞥了他一眼,涼涼道:“不,我要去仙霞山,我還沒去過呢,我要去看看那裏的景致,再看看仙霞寺如何屹立千年不倒。”

陳烺哎呀一聲:“不過一座寺廟,都一個樣,沒什麽好瞧的。”

元月晚一擡下巴:“那我也要去瞧一瞧。”

陳烺見騙不了她,眼珠子一轉,又湊過來悄悄說道:“這一去,不到八月都回不來,你就不想我嗎?”

元月晚答得幹脆:“不想。”

陳烺捂了心口,再次倒在了桌上。卻被元月晚嫌棄:“你擋著我抄經了,一邊兒去!”

趙太後今歲尤其怕熱,過了端午,便跟聖上商議了,六月往青州仙霞山去禮佛避暑,是以這幾日長安殿上下都在忙著收拾行裝,預備六月出行。

元月晚抽空往掖庭宮去了一趟。她將攢下的一些細軟和得到的賞賜,都一一分給了張氏等人,又給孫姑姑塞了包碎銀,托她照看她們。她雖不喜王錦繡等人的行為,但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她不能完全丟下她們不管。元月蓉可以做到,她不行。

她又去了瑤華殿,與宋金玉對坐品了從越州來的春日醉,盡管春天都已經過去了。

“若是可以,我真想跟你一起去。”宋金玉捏了酒杯,輕輕地笑,“這宮裏越發沒有意思了。”

元月晚何嘗不想?但宋金玉總是宮妃,沒有聖上的旨意,和太後的授意,她如何出得宮?太後娘娘便是再怎麽照顧她元月晚,那也都是看在她孫子陳烺的面子上,她又何德何能,能要求她老人家帶上一個婕妤同行呢?

宋金玉也清楚,她這話不過就是說說罷了,況且,因為春獵的事,至今她尚未與聖上完全和解,此時若提出陪太後娘娘去青州仙霞山,那才真是無異於自殺之舉了。

所以她滿了酒杯,為元月晚送行:“此去照顧好自己,待你回來,我再為你接風。”

元月晚執杯,兩人碰了,一飲而盡。

“不去瞧瞧柔昭儀嗎?”放下酒杯後,宋金玉問。

元月晚搖頭:“還是少生事端吧。”

宋金玉聽了便笑:“也是。如今她正炙手可熱,沒必要上趕著去。”

元月晚看向院子裏的一缸睡蓮,輕輕嘆了口氣,道:“但願她能求仁得仁吧。”說著她又想起一事,問宋金玉道,“你和林世子……”

宋金玉便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除了你我和鴻雁,再無人知曉的。”她低了頭,看掌中細膩的青玉杯,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秘密,我會把它帶進棺材裏。”

只怕他這一生,都不知道在這深宮裏還有個女子,心裏盛著那個大雨滂沱夜的明亮少年吧。元月晚遺憾地想。

她給宋金玉斟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敬我們自己。”她舉杯道。

宋金玉笑著,也舉了杯子:“敬我們自己。”

六月初二是宜出行的好日子,趙太後的儀仗便是這一天出發,前往青州仙霞山。

聖上率百官親自送趙太後出城,百姓沿途跪拜,彩旗鮮花,猶如過年。

元月晚同其他三個宮女同乘一車,有年紀小好奇的,悄悄掀了簾子瞧向外面,被隨車的內侍發現,瞪了一眼,又嚇得趕緊放下,正襟坐好。

元月晚看著好笑,又看她們分起了偷偷帶來的梅子糖,她也得了一顆,才想要送進嘴裏,就聽見後面一陣馬蹄聲響。緊接著,就有內侍賠笑稱道:“喲,靖王殿下怎麽趕來了?太後娘娘還在前面的車駕上呢。”

陳烺一聲“不用去前邊”,手中鞭子一甩,就撩起了車窗簾子,露出元月晚一張處事不驚的臉來。

他一見了元月晚便笑:“給你這個,”他伸手遞了一個紙包給她,“路上吃。”

元月晚接過,那紙包還散著熱氣,顯然是才買來的。

她又看向陳烺,只見他朝自己一眨眼,又說道:“記得要每天都想我,要給我寫信啊。”他叮囑道。

元月晚扶了窗欞,沖他粲然一笑:“知道了。”

因為她這一笑,陳烺楞了楞,隨即懊惱道:“果然該跟父皇請命,親自送你們過去啊。”

元月晚抿嘴笑了,說:“行了,快回去吧。”

陳烺雖不舍,但也知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他勒住馬,看著車馬前行,漸行漸遠。

直到再也看不見陳烺了,元月晚這才放下了簾子。小宮女們都圍了過來,無不羨慕:“元姐姐,靖王殿下待你可是真好。”

元月晚笑著,打開紙包,露出裏面層層疊疊各式各樣的點心來。還當她是去踏春呢,買這樣精巧的。

她笑著嘆了嘆氣,給大家分了兩塊,剩下的,她又打包好。總歸是他的心意,她要留著好好品嘗。

青州仙霞山,距離京城月末五日的路程,儀仗隊行得慢,走了足足小半月,終於抵達仙霞山下。

當地父母官帶著眾世豪鄉紳前來迎接,又在山腳下盤桓了兩日,這才上山到了仙霞寺。

仙霞寺乃大梁古剎,早知太後娘娘要來禮佛,方丈大師早率領寺中僧眾打掃好了房舍,恭候皇家儀仗的到來。

元月晚頭一回來這仙霞寺,一路上來,只見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景致好是好,有些地方險也是真的。住了幾日,她便已經將這仙霞寺前後左右都給走遍了。

此番上仙霞寺,大部隊都留在了山下的避暑行宮,趙太後只帶了宮人並一眾大內高手上山。饒是如此,元月晚見著陸淩,也是五日之後了。

“上來不容易啊。”元月晚看那三個被她下了藥,正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宮女,心中感慨陸淩要是再不來,她們還不知要吃上幾天的藥。

陸淩沒有說話,只從懷裏掏出了從越州來的書信,雙手奉與她。

元月晚接過,就著燈細細看了一回。

陸淩一心兩用,既要提防外面巡查的大內高手,又要註意元月晚的心緒。可直至她將那封信折了折,湊到燈火上點燃,也未見她如何失態。

“大小姐。”陸淩開口道。

元月晚沒看他,她盯著火舌吞噬紙張,丟至一旁的銅盆裏。

“我沒事,”她說,轉頭看了陸淩,難得見他眼中滿是憂慮,她卻笑了,“我父親,他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不是嗎?”

她弟弟在來信中說,他們的父親舊疾未愈,又添新傷,且南境小國最善用毒,如此雪上加霜,拖到現在已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意志力了。或許是他們母親的過世讓他們的父親也失了鬥志,只不過臨死前,他們的父親還叮囑了他,一定要守好南境,不可讓將士們的鮮血白流。

元月晚想象,她那才十來歲的弟弟,一月之內接連喪母喪父,還要肩負起他們的遺志,該是如何得艱難。

“看來,是時候離開這裏了。”她盯著跳動的燭火,幽幽說道。

陸淩欲言又止。元月晚看得清楚,說道:“有什麽話盡管說吧,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麽值得藏著掖著的嗎?”

陸淩便道:“今日屬下還從在北燕的探子那裏得到消息,”他頓了頓,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說道,“大少爺可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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