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殘日歲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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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吳文英的詞行嗎?”

“嗯。”

“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舊尊俎,玉纖曾擘黃柑,柔香系幽素。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可憐千點吳霜,寒消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

“總聽這麽悲的詞,你就不怕更悲傷?”一個不羈的聲音由遠及近。

阮姮抱著手爐,又向貂鼠皮毛的大褂子裏縮了縮,笑答:“悲也是一種力量。”

冷淩其揮手讓方才念詞的侍者下去,坐在阮姮的榻邊,打量著阮姮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道:“鄭管家是怎麽照顧你的?怎麽幾日過去,你反而更蒼白了?裏屋燒著炭火盆暖暖活活的,非要坐在這亭軒裏,學什麽文人?”

阮姮用手撐起身子後,伸出手就要去捏冷淩其的臉,卻無奈目不能視,只是摸索著把手探了過去,卻被冷淩其一把抓住,放在自己的臉上道:“你瞧你的手多涼,比我的臉都涼。”

阮姮立刻下手一捏,然後“嗖”地收回手,把手藏在了大褂子裏笑道:“我本來就是文人,倒是你,這大雪天的跑過來,也不怕你家那群侍寵們吃醋!”

冷淩其不計較,反而像前輩似的摸了摸阮姮的腦袋道:“腿怎麽樣?可以下地了嗎?”

阮姮抱怨道:“你每天都要問幾遍‘腿怎麽樣?眼睛怎麽樣?’呀,哎,腿不能走,眼睛也看不見。哎?”忽然感覺冷淩其的手指游走在自己右臉上的傷疤上,這道疤痕就是漆雕初那把匕首所致,橫橫地穿過右臉頰,一條從鼻側到耳邊的兩寸多長的傷疤,深深地留在了阮姮的臉上。

阮姮不好意思地躲了下道:“很醜的,冬日裏傷口好的就是慢。”

冷淩其認真道:“不醜。”

阮姮好笑道:“不醜難道美?淩其你眼神變得不好了。”

冷淩其道:“我眼神很好,只是奇怪你的個性怎麽又變了。”

阮姮一哂道:“不狂妄了?不淡漠了?不暴虐了?”

冷淩其道:“如果是個正常人經歷了你所遇到的,至少也應該很頹廢,阮姮姐,你不會是傻了吧?”

阮姮戳了戳冷淩其道:“難道我應該痛哭著過年嗎?我拼死活命回來就是為了要過個年,到了開春可以和你們醉臥京城萬花叢!”

的確,阮姮被那群僵屍包圍的時候,以為自己逃不出去,當時只想著,如果能活著回到京城,管他牧逐君還是姬雪意,都要統統地被她扔在過去。她是阮姮,是臯陶朝的恭順王爺,女尊中原還有大好河山等著她去游歷呢,所以,何不養好傷去享受?那些曾經的羈絆,就留在曾經吧。

這時,鄭管家走了過來,恭聲道:“王爺,大夫來了。冷少主,請回避!”

冷淩其剛要質問為什麽她必須回避,阮姮就拽了拽她的衣袖道:“淩其,鄭管家給我請了個神醫,呵呵,雖然我自己也是個大夫,但我真的治不了。不過這個神醫脾氣挺怪的,她不希望旁人在場,而且她是聾啞人,你多擔待些。不知道現在幾時了,你早些回吧。我沒事。”

看著阮姮空洞的眼睛早已沒了昔日的神采,就算臉上有條明顯的疤痕,她也依舊有種鮮活的生動感,似乎她的生命裏,除了堅強,別無所有。冷淩其心下一陣心疼,當阮姮在神遠山上與雪流沙抗爭時,當阮姮雙目失明摸索著湊齊趕路錢時,當阮姮遭遇僵屍的圍攻短腿毀容時,她冷淩其安穩地在京城裏眠花醉柳。想到這裏,只有慚愧,這樣的她,配不上阮姮。

哎?冷淩其心下一驚,怎麽想到“配不配”這個問題了。定了定神道:“那阮姮姐,明天我再來看你。”

阮姮點點頭,沖著她起身的方向揮揮手,笑了笑。

等冷淩其走了,就有腳步聲挪了進來。阮姮側耳傾聽後笑道:“走之,快來!我的腿好像能動了!”但阮姮轉而想到這位名為“走之”的神醫是聾啞人,於是便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走之是鄭管家找來的神醫,據說專門診治普通大夫看不了的病。當阮姮聽到鄭管家這麽介紹走之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曾在盛家莊就是聲稱能看別人看不了的餓毛病,誰知道,風水轉的真快,少頃自己就要請神醫來診治自己了。

走之坐在榻邊,輕輕地在阮姮的手心裏寫道:“試。”

阮姮知道走之自幼沒有聽力也說不成話,就養成了會讀唇語的習慣。所以阮姮說的話,走之大多能通過唇語讀懂。也正因為走之不能言,阮姮便把她當成一個傾聽者,說出了自己心裏許多不敢輕易說出的話。而且走之長阮姮幾歲,阮姮就更把她當成是姐姐一樣來對待。

這會兒,走之正半彎著腰站在榻邊,雙手撐著阮姮作為支撐,讓阮姮從榻上站起來,嘗試著挪動左腿。當初漆雕初那一腳是狠狠地踏斷了阮姮的膝蓋骨,縱使走之是神醫,也無法保證阮姮以後可以如先前那般行走跳躍。至於阮姮的眼睛,走之用了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偏方,阮姮也覺得視線有清晰的趨勢,只不過,這一切康覆的過程,都很漫長。

抓著走之的手,阮姮用右腿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放下左腿。她的左腿早已沒了當初的疼痛,據說那時鄭管家把她從馬上背下來的時候,阮姮的左腿幾乎是掛在身子上的,沒有任何與身體連接的跡象,唬得好幾個膽小的下人都哭了。

而現在,阮姮已經能拖動左腿進行輕微的挪步,盡管都是細小的步子,但左腿至少可以站在地上。

“走之,你看,我的腿是不是好多了?早晨起來就覺得腿上有了力氣了。沒準等到了過年的時候,我還可以去表演舞獅子呢。”阮姮說道,面對走之,她總是有種放松與輕松,也許知道走之是聾啞人,也許因為走之不是曾經認識自己的人,所以,她對走之格外親近,走之不僅是她的大夫,也是她的傾聽者。

聽著走之在她的頭頂仿佛用鼻孔在出氣,阮姮佯裝生氣道:“哎?你不相信呀?那我現在就跳給你看!”說罷就要雙腿離地跳躍,走之也知道阮姮是做樣子給她看,但還是擔心,於是立刻攔腰抱起了阮姮,一把將她放在了榻上。

阮姮心情很好地“嘿嘿”笑道:“早告訴你要相信我嘛。”

走之無奈地搖搖頭,心道,怎麽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

阮姮像只小動物一樣摸摸索索地湊了過去靠在走之的肩膀上,抱著她的手臂道:“你心裏肯定覺得我像小孩子,哎,當小孩子多好呀。”

走之卻抽走了手臂,這個動作讓阮姮的心一涼,難道,她的傾聽者也討厭她了嗎?可是下一刻,阮姮就被攬在了一個寬大的懷抱裏,走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阮姮會意道:“我沒有不開心,認識你其實挺開心的,可惜我看不見你,那等我眼睛好了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我們走之醫術比我還精通,一定是個大美女嘿嘿!”

走之卻抓起阮姮的雙手覆在了自己的臉上,阮姮知道她是讓自己摸摸她的臉的輪廓,於是阮姮小心地撫摸著,很柔軟的觸感,輕輕地摸了摸,阮姮道:“嗯,我猜你很漂亮,對不對?”說罷阮姮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疤,嘆了口氣。

走之卻伸出手指刮了兩下阮姮的鼻子,阮姮擡頭一楞,然後手心裏被走之寫了一個字:“美。”

阮姮好笑道:“你說我美?我的臉這麽醜,人怎麽會美?你怎麽和淩其一樣呀,眼神都不好使了。”頓了下,繼續道:“我知道你給我用的藥會讓疤痕淡化的,其實也無所謂了,哎,反正,呵呵,沒事,我也瞧不見自己的樣子。”

走之沒有再在阮姮手心裏寫字,只是愛憐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阮姮甩甩頭道:“從此不提過去了。對了,走之,咱們一起過年吧!”

走之寫道:“好。”

阮姮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想了會兒道:“走之,有一個小朋友過年會來找我,到時你帶她去京城的夜市裏轉轉好不好?告訴你哦,那個小朋友喊我‘娘’,我厲害吧!”

走之看著阮姮的得瑟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寫道:“是。”

阮姮就更加洋洋得意道:“沒事,我到時讓她喊你‘姨’!”

就在這時,只聽鄭管家急急忙忙地跑來,也顧不上走之不想見外人的禁忌,沖了進來忙道:“王爺,外面有個小孩和老太,拿著您的漢玉九龍佩說要見您!”

阮姮聽到後就想從榻上下來,走之一把架住她,阮姮這才想起來自己走不動路,便對鄭管家道:“她是我女兒,快讓二人進來!”

鄭管家聽了一驚,又見阮姮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在轉身時嘀咕了句:“沒想到王爺和牧閣主的孩子都那麽大了。”

阮姮沒聽到鄭管家說什麽,卻覺得走之扶著自己的手顫了下。

不一會兒,就有“噠噠噠”的腳步聲沖著亭軒跑了過來。

“純純!”阮姮叫道。

純純一下子就沖到了阮姮的榻邊,可看到阮姮的眼睛上蒙著布,臉上有傷疤,腿上又被不知什麽東西固定著,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生怕自己撲到阮姮的懷裏碰疼她。

阮姮奇怪以純純虎頭虎腦的個性怎麽沒有過來摟自己的腰,又想到自己如今的樣子,心下釋然,一把拉過純純摟在懷裏道:“乖純純,來,我給你介紹下,這是我的---”

“爹!”阮姮只覺純純掙脫了自己的手臂,一下子撲進了坐在旁邊的走之的懷裏。

“純純?你叫誰呢?”阮姮蹙眉問道。這裏只有走之和她,哪裏來的“爹”?

純純稚聲稚氣道:“爹呀,給娘看病的是爹!”

阮姮嚇了一跳,一把抓住了純純問道:“你你你說,她,他他他是男人?”

純純點頭,方奇怪為什麽她的爹爹不出一聲,剛想開口問,就見爹爹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純純立刻明白,是爹和娘在玩游戲,於是她道:“我去找鄭阿姨玩了,她說廚房有好吃的!”說罷就爬下了榻,一溜煙又沒了影。

阮姮生著悶氣,想到走之一定也去過青柳村給村裏人看病,純純又是那種見了年輕的姑娘和公子就會喊“爹”和“娘”的小孩子,沒有懷疑這點。讓阮姮生氣的是,她一直以為走之是個“姐姐”,而不是“哥哥”。

見阮姮不說話,走之抓過她的手寫道:“生氣了?”

阮姮甩開走之的手道:“你為什麽不跟我說你是男人!我又不會因為你是男人而看不起你!”

走之寫道:“對不起。”

阮姮悶悶道:“我身上的傷口是你包紮的,而且,每次沐浴都是你在幫忙,哎……你,走之,哎……你……我還當你是好姐妹呢。”

走之寫道:“好。”

阮姮啞然失笑道:“好什麽好?你嫁給我也好?”

走之寫道:“好。”

阮姮一笑,鬼頭鬼腦地湊過去,把下巴放在走之的肩膀上道:“這是你說的哦,反正之前那個說很喜歡我的……嗯,沒什麽,總之你要嫁給我!”

這時,純純又“噠噠噠”地跑了過來,揚聲道:“爹,娘,廚房裏新蒸了桂花糯米糕,你們吃不吃?”

阮姮扭過頭,把臉沖著純純的方向,嫣然一笑道:“吃!為什麽不吃!”

魚龍舞,花千樹

更新時間2013-12-22 18:44:51 字數: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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