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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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喜這一走就去了整整三個月,大家都以為他失蹤了,龔世耘派人把周圍幾個縣全找遍了,一點音信也無。大年三十前一晚,他孤身一人出現在了龔府門口,身上的衣裳還是走的時候穿的那套,人也瘦脫了形,但確乎還是活著的,看見範巧兒,他歡歡快快地喊了一聲“姐!”,龔世耘站在範巧兒身後,三個月不見,他也清減了,特別是那雙眼睛,仿佛一夕之間就渾濁了,再沒了往日的光采。巧兒抱著範喜垂淚半天,龔世耘高高大大的,只得佝僂著腰湊過來,擁著姐弟倆一起往裏走,“巧兒,先進去吧,咱們先進去再說,小喜穿的薄,別把他凍著了。”

範喜進了屋,頭一件事就是要了三碗飯吃,因著不是飯點兒,黃廚子就撈了一條腌魚和一碗醬菜給他,範喜倒了些熱茶泡著,嘩啦啦埋頭大幹。他吃的舒爽,卻不曉得一旁的巧兒看在眼裏全是心疼,帶著那麽多錢走的,回來怎麽就鬧到了飯都吃不起的地步呢。龔世耘默默地洗了手,坐在桌對面幫範喜把那條腌魚仔細地拆了,拆下來的凈肉另放在一個小碟裏,推到範喜面前,範喜就只管從碟子裏夾魚肉吃,也不看龔世耘,最後一點碎肉黏在魚脊骨上,龔世耘就拿著魚骨伸到範喜嘴邊,範喜就著他的手張嘴含住魚骨吮了吮,魚骨頭就幹幹凈凈,連湯汁都沒有了。龔世耘笑笑,把手收回來放下魚骨,他也含住自己的手指舔了舔。

橫豎錢的去處是問不出來了,巧兒也只能作罷,晚上洗過了熱水澡,範喜懶洋洋地縮在被窩裏梳頭,巧兒提著鳥籠進來,鷯哥張嘴便是一聲“給爺請安!”,範喜樂得哈哈大笑,“真識相,小爺我安著呢,你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怕我再不回來你就要被拿去燉湯了?”

巧兒用指尖輕輕磕了磕鳥籠,那鷯哥就跳過來啄了啄她的手指,巧兒笑道:“就它這點小身板拔了毛還沒二兩肉呢,誰要燉它,而且黃廚子說了,這種鳥啊會說一兩句話的常見,像它這樣嘮叨的可就稀罕了,只可惜了那天你不在,要不叫你看看它怎麽和黃廚子吵架的,真笑死人了。” 範喜聽巧兒說著,不知不覺就盯著鳥籠出了神。巧兒低頭再看時,範喜已經趴在她膝上睡著了,呼吸輕輕淺淺的,微微張著嘴。巧兒輕手輕腳把他放回枕頭上,攏好了被子,悄悄地出去了。

夜深了,龔府裏的人幾乎都睡下了,範喜穿回來的衣服被他刮了一個口子,巧兒便點著一盞小燈在床頭幫他補一補。從傍晚天就下起了小雪,此時已經積起不少,巧兒隱約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是從正房走過來的,停在了隔壁弟弟的房門口。巧兒放下手中的活計,赤腳走到窗前豎起耳朵靜聽了片刻,聽見關門的咯吱聲,似乎是人又從房裏出來了,她將窗戶輕輕撐起一絲,眼睛貼上去往回廊裏看,就看見龔世耘用被子裹著範喜,打橫抱了往他屋裏走,範喜摟著龔世耘的脖子靠在他肩頭,還是一臉睡相沒醒的樣子。巧兒等人走遠了才關上窗戶,她坐回床上,拿著範喜的衣服發了半天呆,直到敲更的聲音才把她喚回神。

第二天天還沒亮,急促的敲門聲把和衣而臥的巧兒從睡夢中驚醒,她蓬著頭開門一看,竟是龔世耘。龔世耘神色很凝重,他擠進屋來然後就趕緊關了門,緊接著就壓低了聲音問巧兒,“小喜這三個月到底是去哪兒了,為什麽他肚子上會有這麽大一個傷口?”

“傷口?什麽傷口?”巧兒一頭霧水,像是還在做夢一樣。龔世耘沒有多說,趁著天色還早,沒人醒來,他拉著巧兒一路小跑回到了他的臥房,範喜還大喇喇地趴在龔世耘床上酣睡,手腳長長地攤開來,赤身裸體也不知道遮羞,烏黑的頭發散成了一朵黑色的彼岸花,一個人幹脆地霸占了整張床。

“你看。”龔世耘抱著範喜給他輕輕地翻了個身,一道一尺多長,蜈蚣一般盤桓在他腹部的疤痕就展現在範巧兒面前。

“這……怎麽會這樣,什麽時候弄成這樣的,我……我不知道啊!”巧兒捂著嘴不住後退,她無法從那道猙獰的疤痕上移開眼睛,卻又覺得無比地害怕,範喜到底去了哪兒?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巧兒不是沒問過,但範喜始終緘默不語,更沒有提起絲毫關於受傷的事情。

“昨天他回來你都沒有發現嗎?”

“我又沒去看著他洗澡,我怎麽能發現呢。”巧兒急得聲音都發了抖,“爺,說句實在的,小喜身上多了什麽少了什麽,只怕您要比我更清楚些,我雖是他姐姐,可都這麽大人了,總不會還像小時候一樣叫我隨便看他,也就在您身邊他才這樣混不吝。”

“唉~”龔世耘長嘆一聲,擺擺手讓巧兒回去了,天色漸漸亮了一些,他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範喜琢磨,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每一寸皮膚,範喜許是覺得有點冷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半張臉躲了進去,然後他伸手在肚子的傷口上狠狠撓了幾下,依舊是沒醒。龔世耘握住他的手翻來覆去地揉捏著,然後從床頭櫃裏翻了一把小剪子一張墊子出來,細細地幫他修剪了十個指甲,他剪得又慢又輕,不像是在伺候人,而是像饒有興味地在雕刻一件作品,剪完了多餘的指甲,再用小銼刀磨一磨,末了,範喜的十個指頭就圓圓潤潤幹幹凈凈了。

龔世耘起身打理了墊子上積聚的指甲末,把小刀小剪都放回了原處,一轉身,範喜趴在床上瞇著眼朝他笑。

“我把你弄醒了?”

“嗯,大清早的你不睡覺,怎麽在給我剪指甲?”

“我怕你把傷口再抓破了。”龔世耘蹲在床邊,捧著範喜的臉輕描淡寫地吻了一下,“小喜,你和我說實話,這三個月你到底跑哪兒去了,肚子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我不說行嗎?爺,您一個晚上折騰得我都要散架了,這一大早的又要拷問我,我難受。”範喜撅起嘴,帶著濃濃鼻音開始撒嬌,這是他一貫的懷柔戰術。

“你難受?你哪裏難受,少給我扯淡。”龔世耘這次沒有接他的招,他直接用力把範喜從床上扯了起來,動作沒有絲毫的溫柔。

“爺!你幹什麽呢!”範喜皺眉揉著手臂,而且大有還想再揉揉屁股的趨勢,他把頭偏到一邊,抱著膝蓋蜷縮起來,“爺你弄疼我了。”

“小喜,你不要胡鬧,你知不知道你出走的這三個月我和巧兒有多著急,這龔家上上下下正事不幹光顧著找你了,你怎麽一點道理都不講!”龔世耘勾著腰爬到床上,扳住了範喜的肩要和他理論,他語中帶怒,確實是被範喜惹急了。

“爺,何必說這種話呢,我範喜不過是個下人,丟就丟了,您龔家的少奶奶和她肚子裏那個才是正主,我又不傻,我昨天回來的時候家裏不是熱火朝天地正預備著過年麽,怎麽叫正事不幹光顧著找我?爺,您把這麽大個罪過扣我頭上我可承受不起。”範喜說得不急不緩,邊說邊笑,笑著笑著,眼裏就閃了淚花。龔世耘跪在他身後,緊緊握著拳頭,他把那腰都快彎成了一張弓,恨不得立時就能射出一簇□□釘死範喜。

“小喜啊!”他一聲壓抑著悲憤怒吼,兩只拳頭砰砰地掄在床板上發狠,直到骨節都破了皮濺了血,他不再捶了,抽瘋一樣地緊緊抱住了範喜,“範喜啊範喜,你是真真狼心狗肺,你可知道我想你想的都快發瘋了,你卻這樣挖苦我。”

範喜依舊是蜷縮著,怎麽也不肯面對了龔世耘,他比從前瘦了許多,背上的骨頭一節一節整齊地凸起,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來,龔世耘百般疼惜地撫摸著,聽見他胸腔裏撕撕扯扯的飲泣聲。

“姐果然還是料事如神,她昨晚和我說,少奶奶既然懷了孩子輕易就碰不得了,這幾個月你也沒再找過她,所以爺你晚上八成是要抱我的,所以她才趕緊催著黃廚子他們燒了水給我洗澡。”

“你是這樣以為的?”

範喜梨花帶雨地笑了,轉身抱住了龔世耘,用他軟軟的耳朵蹭著龔世耘的臉,“我怎麽以為的都不重要,反正少奶奶這一年是都不能伺候你了,我樂得多伺候爺幾次,我不在乎爺為什麽要我,只要爺還要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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