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很高興能看到顧佩到來，只是當他發現顧佩沈著臉一直心不在焉而自己詢問也只得了他敷衍的回答事，他覺得心裏一陣不舒服，只是半夜醒來發現顧佩還睜大眼睛發呆時，濃濃的擔心便將這點不舒服狠狠地壓在了心底。

“怎麽了？”他醒來的動作驚動了顧佩，顧佩收回思緒偏頭看向陳彥的方向，因為還沒有開燈，他看不到陳彥的表情。

“沒事。”陳彥搖搖頭，顧佩語氣裏的疲憊讓他放棄詢問的想法。他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被黑夜無限放大的呼吸聲，心裏似乎空空蕩蕩的。

第二日天一亮，顧佩便起了床，實際上，昨夜他一直未睡，董靜的事給他的沖擊有些大，他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拒絕了陳彥的跟隨，顧佩回到自己家，站在門前，發現屋裏還沒什麽動靜，便收回鑰匙，爬上了樓頂。時值深秋，房頂上也只剩幾根枯黃的蔬菜，對面樓頂的鴿子還未放出鴿箱，這會兒正焦躁地在箱子裏“咕咕”地叫著，顧佩即使看著另一個樓頂上的一大片綠色植物也覺得心情煩躁。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街上人聲鼎沸他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下了樓。

董靜似乎也沒睡好，紅腫的眼睛周圍還帶了點黑色，頭發雖然梳得整齊，但卻顯不出精神，反而給人一種強撐著的感覺。

“先去吃飯吧。”顧佩用幹澀的聲音說道。

“嗯。”董靜似乎現在才回過神來，轉動了一下眼珠子，看著顧佩點點頭。

陪著董靜吃過飯，顧佩去銀行取了些錢，就直接帶著董靜往醫院走，董靜走得很慢，低著頭，似乎又回到以前膽小的模樣，離醫院只有一條街，她卻突然轉身，顧佩即時拉住她，不說話，只看著她的眼睛。

“我……我……”董靜顫抖著唇，眼睛有些濕潤，剛想哭出來，卻突然發現已有路人關註自己，她只好深吸一口氣，強逼回了要流出的眼淚。

“走吧。”顧佩慢慢吐出這兩個字，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冷血。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看著白色的大樓，顧佩覺得死亡似乎離人其實很近。董靜的臉色已經煞白，那紅色的十字刺得她眼睛發痛，她下意識地一抖，然後看著沈默的顧佩，見他沒有反應，最後只得扯扯嘴角，開口道：“我想自己進去。”

“……嗯。”顧佩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掏出一千元錢遞給她，然後轉身走向人行道便座椅，將臉埋進手裏。似乎聽到有人在用厭惡的語氣談論自己和董靜，即使董靜肚裏的孩子跟自己一點關系也沒有，但他仍然覺得有些難堪。

不間斷的腳步聲傳入自己的耳朵，漸漸地在腦海裏糾纏交織，讓顧佩覺得有些眩暈。直到一聲刺耳的汽車鳴笛聲響起，他才扯回思緒擡回頭。似乎已經過了好久，他看看醫院，踟躕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到了導診臺，顧佩不由發呆，直到漂亮的護士問他有什麽可以幫忙，他才開始問董靜的情況，只是護士卻告訴他醫院裏並沒有來過這樣一個病人。

沒有這樣一個病人。

顧佩幹巴巴地扯扯嘴角，覺得自己那從昨日就被人捏緊的心臟一下子破裂開來，淤血似乎充滿自己整個胸腔，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雖然在與董靜交談的過程中他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他願意自己想錯了，但是結果呢，卻是這樣讓人傷心失望。只是失望歸失望，但是他無法單純地責怪董靜，因為若是兩年前自己再多關心一下她，若是那一次自己拉住她，這一切很可能就不會發生。自己損失了一千塊錢，而董靜失去了鮮活的一生。

頹然地低下頭，陽光太過刺眼，讓他的眼睛發澀。暈乎乎地回到家，顧佩卻發現陳彥正站在自家門口，這會兒正看著自己，昏暗的走道裏，顧佩看不清陳彥的表情，只覺得他眼睛亮地刺眼，沒有說話，顧佩打開門，進門卻發現陳彥沒有進來的意思，顧佩轉身就看到陳彥臉上覆雜的神色，似乎夾雜著失望憤怒和傷心。

陳彥站在門口，後面是被煤煙熏黑的墻壁，前面是開著窗敞亮的屋子，他就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用那雙已經拉長許多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顧佩，他似乎想要看透顧佩的內心，但顧佩只是沈默著不說話。

無數的細小塵埃在光中飛舞，悠閑卻不間斷地旋轉，似乎要將人繞進它們創造的世界。

“我看見你們去醫院了。”陳彥慢慢開口。

“……嗯。”顧佩擡頭看了他許久，然後輕聲應道。

“他們說那個女人是去墮胎的。”陳彥接著說，他的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但是說這話的時候，他還是帶著微微的顫音。

聽見陳彥的問題，顧佩雙手下意識地一顫，然後看向執拗盯著自己的陳彥，嘴唇動動，最終也只說出“你還小，這些事你不應該關心”這樣一句話。

陳彥的瞳孔立馬收縮起來，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難看，然後在自己眼淚快要落下的時候快速轉身離開。

他的顧佩哥哥竟然讓一個女人懷孕了？陳彥突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他快速地穿梭在人群裏，心裏像是燃了一團火，他急需要發洩！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人，待陳彥停下來，卻發現自己竟然到了第一次遇見顧佩的地方，大大的籃球場，歡笑聲和籃球摩擦的聲音在山間回蕩，顧佩走到巖石的背後，在那裏，自己第一次看見了顧佩，他跟自己一樣瘦，跟自己一樣穿著不合身的衣服，但是那雙眼睛卻不像自己以前見過的，那裏面似乎有很多自己不能理解的東西，除了在看到自己一瞬間所表現出來的驚訝，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帶任何厭惡嫌棄的色彩，很想靠近他，只是剛這麽想著，身體一動就碰著了自己的垃圾袋，他的嘴角一僵，自己不過是個撿垃圾的，怎麽能和他一起玩？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呢？狠狠瞪他一眼，即使讓他厭惡，但是也希望他記住自己。只是沒想到他們之後卻又見面了，甚至還成為朋友……想到這裏，陳彥不由勾起嘴角，將手放在還發熱的巖石，只是在接觸到巖石的那一剎那，昨日今天的事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裏，他的心臟一陣抽痛，腦子裏全是昨天顧佩敷衍的不耐煩的神色。這是不是證明了自己最初的那個想法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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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佩並沒有追著陳彥離開，他實在是太累了，他需要一個人好好地休息。而這一休息便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填飽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顧佩一看表已經下午五點了，他必須馬上動身去學校，七點的時候還有晚自習。

他到校算是比較遲的了，校園裏的喧鬧讓他的腦袋終於清醒一些。調整好面部表情，顧佩整理一下衣服剛進教室，卻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林紹君一下子勾住脖子：“今天早上我們男生和七班的爭球場吵起來了，波子被打了，我們決定報仇，剛剛他們去七班下挑戰書了，要在球場上弄死他們，你要不要參加？”

顧佩熟練地掙脫出他的手臂，皺著眉看他：“你是班長。”

林紹君像是沒聽出顧佩的意思，笑哈哈地收回手臂：“正因為是班長所以才不能讓咱班的人被欺負啊！”說著他還環顧了一下教室，然後立馬引來大家的叫好聲。

看著大家興致高昂的樣子，顧佩只覺得頭痛，這尖子班的人難道不應該是整天抱著書啃的書呆子嗎？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熱血沸騰了？顧佩看看自己班上唯三的稍微壯一點的男生，再想想七班那幫人高馬大的男生，他覺得他們純粹就是送上去給人打的。

“要不要參加？”林紹君轉過頭繼續問他。

“你不會忘了我是這個學期才學會籃球的吧？”顧佩無奈地看著林紹君。

“沒關系，沒關系！”林紹君還沒開口，班上的男生就開口，“加上你，我們班剛好能湊五個人。”

顧佩狠狠抽抽嘴角，看著班上幾十雙亮晶晶的眼睛，馬上轉身準備離開，他突然覺得比起董靜，他的這班同學才更讓人糾結。

籃球賽最終沒有舉辦成，七班的班主任正好是顧佩他們班的物理任課老師，恰好顧佩是物理科代表，所以趁著抱作業的時候便把這事兒跟老師說了說，於是第二天物理老師便帶了七班打人的那個男生來道了歉，然後又說了一些兩個班都是同學，要好好相處之類的話此事便就此揭過。

顧佩班上雖有幾個男生皺著張臉說著些顧佩弄沒了他們的娛樂項目之類的話，但看得出來他們也只是說著玩玩而已，並沒有真正怪顧佩的意思。說來，那天跟顧佩說讓他去打球也只是逗他玩的話，他們又不是笨蛋，哪會和那些四肢發達的人硬碰硬？只是看見林少俱逗顧佩，他們便也樂得湊熱鬧，哪知顧佩竟當真了，還真去找了物理老師。這麽一來，班裏的同學倒是覺得這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同學其實還是挺可愛的。

從那之後，即使林紹君不在，班上的男生出去玩倒也願意拉上顧佩。而期末臨近，快節奏的學習生活讓顧佩不得不收回那些負面的情緒集中精力應對考試。

回去看過陳彥，上一次兩人的不歡而散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只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沒有以前那樣溫馨了，顧佩雖然有些不自在，但想著陳彥已經長大，他想想便也放開了，況且董靜已經成了那樣，他不想再說她的不好。

而顧媽，似乎最近被外婆逼著和各式各樣的男人相親，雖然在顧佩面前抱怨有些累，但是看上去精神卻比以前好了很多。

至於顧爸，一有空便還是去外婆家，只是效果不怎麽理想，外婆一家對他經常的“糾纏“感到有些不耐煩。只是就在期末的前一周，顧佩的傳呼機上卻來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放學後打過去，竟然是陳彥的班主任！老師的語氣很是生氣，說了大概半個小時。內容大概是陳彥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談戀愛，逃課，前幾天的小測驗更是考得糟糕無比，這幾天已經批評過他很多次了，但是卻沒什麽效果，而今早他竟然帶著一群人把學校老師的兒子打得住院了，只是因為那個男生在他女朋友面前吹了一聲口哨。陳彥的行為嚴重違反了中學生守則，所以他要請家長去學校談談。只是陳彥沒了父母，所以他便打了顧佩當初留下的聯系方式。

顧佩沈默了，他有些失望，不過失望之後，他就安慰自己陳彥這種情況只是青春期的叛逆而已，只是打了老師的兒子啊，顧佩有些頭痛，似乎該考慮陳彥轉學的事了啊。

跟班主任請過假，顧佩便回到自己的母校，只是短短半年，但是顧佩卻覺得這已經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學校了，那些年輕的面孔讓人感到陌生。

沿著熟悉的路走到老師的辦公室。老師們見到顧佩倒是很驚訝，紛紛詢問他高中的生活。顧佩的中考成績在全市都名列前茅，他們平時上課也總是拿顧佩激勵自己的學生，而且顧佩在校期間真的很聽話，他們倒是真的喜歡這個學生，因此再見到他，他們難免多問一些。甚至有的老師已經在打算盤讓顧佩跟學弟學妹講一下學習經驗了。不過也有幾個老師猜到顧佩的來意，畢竟陳彥當初報名的時候是由顧佩來辦的，顧佩讀初中的時候也對陳彥照顧頗多，很多老師便猜想陳彥和顧佩是親戚，加上陳彥以前也是非常優秀，老師們閑談時難免感嘆一下這一家人基因好。這次陳彥在短短一個月內從優等生變成差生，他們其實也很驚訝，尤其是這次還打了陳老師的兒子，說來陳老師的那個娃兒也不是個好的，只是這次進了醫院，事情就不是那麽好解決了。

與老師們寒暄一會兒，顧佩也開始說起正事，陳彥的班主任並不在，所以顧佩便想從這些老師口中了解一下他的情況。只是沒想到老師們一聽自己提起陳彥都皺起了眉。

顧佩心中一緊，看樣子，陳彥這次真的幹得太過火了。聽著老師們說他組織了一批差生專門幹些違紀的事，顧佩呼吸一滯，他收小弟的事他知道，只是他相信了他，放任了他，沒想到竟是這個結局，他不由又想起董靜，當初也是自己的放任才出那樣的事，他突然覺得自己做人挺失敗的。

很快下課鈴聲響了起來，不一會兒又有幾個老師進了辦公室，其中就有顧佩的班主任，他也是認識顧佩的，在得知顧佩是為了陳彥的事來的之後，他便打發了門外的一個學生去叫了陳彥和他的小女朋友過來。

確實是個漂亮的女生，大眼睛長頭發的很符合初中生男生對異性的要求，和陳彥在一起倒真是挺相配的。

見到顧佩，陳彥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女生，然後又看著顧佩，見他不說話，抿抿唇，似乎是故意氣顧佩，他不再看顧佩，只是不滿地看了一眼班主任。而顧佩見他這副樣子，心裏的失望更甚了。

班主任先是把陳彥最近的學習狀態跟顧佩說了一番，說了一下早戀的事情，然後著重講了這次的打人的事件。而自始至終，陳彥沒辯解一句，只是偏著頭看著辦公室的墻，至於那個女生已經在小聲抽泣了。

顧佩只是認真的聽著，最後，他承諾回去會好好教育陳彥，然後帶顧佩去賠禮道歉，最後，那個同學的醫療費他會負責的。聽到顧佩這麽說，陳彥終於轉過頭看向顧佩，發現他臉上難掩的疲憊時，陳彥覺得喉嚨有些癢，眼睛有些澀。

顧佩在前面走，陳彥沈默地在後面跟著，看著顧佩瘦削的背，陳彥捏了捏拳頭，最終卻還是放開。

回到家裏，顧佩並沒有馬上批評陳彥，他只是仔細打量著這個跟自己像家人一樣相處兩年多的男孩。

他變了很多，要不是顧佩知道他的底細，那麽他一定不會想到這個男孩曾經只是個撿垃圾的。雖然沒有那種社會底層人慣有的畏畏縮縮的樣子，但是顧佩卻擔心他已經忘了曾經的苦日子，只是看著男孩眼中有些羞愧的神色時，他的心情還是好了一點，他想這也許是因為他陷入了戀愛，要知道戀愛中的人都有些傻氣。不過他還是嘆口氣道：“你很讓我失望。”

然後兩人就陷入了沈默，男孩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也只是動了動嘴唇，低下了頭。他這一次確實有些過分了。

“我知道你這個年齡的男生對異性有好感是正常的，但是你不該因此忽略學習，甚至和人打架。”顧佩頓了頓，本還想說什麽，陳彥卻小聲說了聲“對不起”。顧佩頓住，仔細看著陳彥，見他似乎是真心道歉，心裏便松了一口氣。

“那明天就跟我去醫院看看你同學吧。記得好好道歉。”

“……”

“嗯？”顧佩皺眉看著陳彥，他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能不能不賠醫藥費？”陳彥小心翼翼地看著顧佩。

“你說呢？”見這孩子這會兒想的是這個問題，顧佩突然又覺得他很可愛，只是他仍然板著一張臉讓人不出真實情緒。而陳彥被他這麽一反問，便頓時消了聲。

看著存折裏少了許多的錢，顧佩嘆口氣，今年自己還真是厄運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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