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佩最終沒有去成林紹君的聚餐大會。就在聚餐的前兩天，顧佩告別陳彥，跟著爸媽踏上了回鄉的路。

春運期間，即使是十幾年前，火車也是非常的擠，空氣裏混合著方便面、酒和腳臭的味道，顧佩聞著，腦袋又暈心裏又不舒服，想開窗子，但是旁邊坐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想洗洗臉，但過道裏也占滿了人和行李。於是顧佩只好灌兩口水便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這一路顧爸顧媽都顯得心事忡忡，兩個人都是皺著眉不願說話的樣子，顧佩擔心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上輩子初中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回鄉這一出，雖說他已經決定重生一次要改變些什麽，但是他所做的卻並沒有和老家的人扯上什麽關系，想著那些人的嘴臉，再想想爸媽那難看的神色，他總覺得這次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老家是在一個山旮旯裏，下了火車，再坐了市裏到縣上的大巴，然後從縣到鄉這段路，顧佩覺得自己的心臟收到了嚴重的刺激。狹窄的泊油路被超重的車子早就壓得支離破碎，加上路途彎曲，這個老舊的車子開在上面就像是簸箕裏的米正在被人揚起一樣，一升一落的，顧佩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給震碎了。

終於在鄉裏下了車，顧佩站在車門口看著泥濘的街道不知該如何下腳，結果後面的人一推，他就一腳踩進稀泥裏，紅泥巴濺了一鞋一褲腳，顧佩的臉當時就黑了下來。上輩子到這裏的時候，這街上已經打成了水泥地，未曾想現在會爛成這樣。

“行了，臭著臉幹嘛呢？一會兒走的路比這更爛呢。”見顧佩那副神色，顧爸拍拍他的腦袋倒笑了，這小子越大越喜歡裝老成，難得看見他這種嫌棄的模樣，顧爸倒也沒批評他吃不得苦。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再走？”顧媽看著街旁的米粉店問道。

“嗯。”顧爸點點頭，然後一手提著行李，一手夾著顧佩往店裏走。

吃完東西，顧媽一邊擦嘴一邊問：“沒有人來接咱們嗎？”

“……嗯。”顧爸喝一口店家免費提供的醋湯，眼神也是一暗。

“唉，嗯，那就走吧。”顧媽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

“嗯。”

顧佩靜靜地跟在爸媽的後面，看著兩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踩在爛泥地裏，眼睛澀澀的，覺得心就跟這腳下的爛泥差不多，甸甸的只往下落。

顧佩從未走過這麽差的路，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泥坑，有時一腳踩進去還出不來，只走了幾分鐘，他的鞋子和褲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再走，顧佩甚至聽到鞋子裏面水和腳摩擦產生的咕咕聲，寒意從腳迅速滲入全身，顧佩走著走著還會不由自主地一顫。

奶奶家是土墻房子，院壩也是泥土的，三人一踏上院壩，便留下了幾個腳印，然後顧佩就聽見一個蒼老卻尖銳的女聲響起——你們這些作孽的哦！又把老太婆的院壩給踩爛了……

聽到這話，顧佩當時眼眶就紅了，就連顧爸顧媽身子也是一顫。這哪是好久不見的長輩對晚輩該說的話，既然不待見，又何必叫他們回來？

顧佩的奶奶是那種一看就很強勢的人，即使現在她的臉上已經長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卻是嚴厲無情的。

“媽，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先拿去。”顧爸將之前置辦的年貨遞給奶奶。

“奶奶。”這時，顧佩也走上前叫了一聲，她本就不喜歡爸媽，自己要是不禮貌點，她指不定會像上輩子那樣說爸媽不會教育孩子。

“嗯。”奶奶瞟了顧佩一眼點點頭，然後收回視線接過顧爸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淡淡道，“堂屋裏燒著火，你們去烤烤。”說完便轉身進屋，再也不看他們一眼。

“嗯……媽她就是這樣，你也別多想。”顧爸一邊往堂屋走一邊對顧媽說。

“我知道。”顧媽安慰地扯扯嘴角，然後道，“你去二哥家看看有沒有小佩能穿的鞋子，借一雙過來，孩子的鞋子都濕完了。”

“嗯。”顧爸點點頭，看著一旁沈默的顧佩，摸摸他的頭便向不遠處的另一棟房子走去。

堂屋裏的柴火熊熊的燃燒著，顧佩脫掉鞋子伸出腳靜靜地烤著，看著媽媽那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顧佩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時間，堂屋裏只聽得見柴燃燒時的劈啪聲。寒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冷得人瑟瑟發抖。

“來，阿梅，小佩，換換鞋。”不知過了多久，顧爸才回到堂屋，手裏拎著兩雙鞋，只是那雙給媽媽的鞋一看卻是男士的。

顧媽不說話，看了一眼鞋子便慢慢接過。

而顧佩點點頭，便安靜地換上鞋子。

“嗯……你奶奶就是那個脾氣，她要是說了什麽你不高興的話你忍著點別和她鬧啊。”見顧佩安靜乖巧地烤著火，顧爸眼裏閃過一絲心痛。這孩子從小就被岳父岳母慣著，成績好了之後就更甚，現在面對這樣的奶奶，確實讓他為難了。

“我知道的。”顧佩輕聲應道。

“好孩子。”聽顧佩這麽回答，顧爸一下子摟過他就開始揉他的腦袋。

“爸！”顧佩不滿地掙脫著。

“跟孩子鬧什麽鬧呢！”顧媽看不過眼，拉過顧佩幫他順順頭發，頓了頓然後問，“大哥二哥他們都在家？”

“楊二叔家殺了豬，嫂子去買肉了。”

“哼！”顧媽聽了嘲諷地一哼倒也不再說什麽。而顧爸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顧佩抿抿唇，皺起眉頭，看樣子似乎還和大伯家有關？

這樣安靜的氣氛讓人心中悶得慌，過了許久，顧爸才開口：“我剛剛回來的時候，看媽在煮飯，我去幫忙，你和小佩出去走走。”

“兒子陪媽煮飯媳婦兒在外面逛？你嫌媽不夠討厭我呢！”顧媽諷刺地看了一眼顧爸，也不理他尷尬想解釋的表情，起身嘆口氣說，“還是我去吧。”

“爸媽，還是我去吧。”

“小孩子就好好玩。”顧媽瞪一眼顧佩，然後起身就走。

“……辛苦你了。”顧爸這時看著顧媽道。

晚飯的時候，顧佩終於看見大伯二伯一家，大伯大伯母對顧佩一家倒挺熱情，招呼著顧爸顧媽喝酒吃飯後，便拉著顧佩問了些平時生活學習上的問題。顧佩本來也挺喜歡這兩個對自己家表示歡迎的長輩，但是漸漸地，他卻覺得這兩人殷勤得有些過頭，再看看皮笑肉不笑的父母和似笑非笑的二伯母還有只顧埋頭吃飯的二伯和堂哥，顧佩只覺得這頓飯吃得他味同嚼蠟。

“嗯……小城，帶著小佩去看電視吧。”飯後，大伯母開口道。

這時，顧佩才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堂哥，上輩子年長的堂哥就是個沈默的人，本來以為現在也是個安靜的孩子，沒想到對上他的眼時，卻看見那孩子一雙眼正滴溜溜地轉，只是對上二伯母時卻立馬消停了，看樣子，這孩子是被老媽給壓抑慘了。

知道他們是有事情要說，顧佩也乖乖地跟著自家堂哥走。男孩一離了大人立馬就跳開了，打開電視也不好好看，就一直站在電視機邊上調著頻道，一雙眼還時不時瞅著顧佩。

顧佩這會兒哪有心思理他，這個家的氛圍讓他覺得壓抑別扭。看爸媽那副樣子，這次談話估計也不會對自家有什麽好處。而顧城早已不耐這個陰沈沈的堂弟，一轉身便跑得無影無蹤。

夜風從青瓦的縫隙絲絲滲入屋內，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顧佩緊緊包裹住。電視裏搞笑的賀歲電視劇也像是在嘲諷這時間一樣。

晚上，一家三口住在潮濕的偏房裏，顧佩躺在床上，一翻身就能聽見棉絮下面稻草“簌簌”的響聲，那聲音讓顧佩無端端升起一股冷意。

“爸！”

“嗯？”

“開一下燈，我去上廁所。”話一落音，頭頂的白熾燈便一下子亮起來，昏黃的光映得這土墻的屋子也泛著清淩淩的冷光。

**

“你……真的同意了？”

顧佩走到門口，剛準備推門，卻聽見顧媽冷清清的聲音，鬼使神差的，顧佩停下了腳步。

“……嗯。”過了許久，顧爸的聲音才慢慢響起。

“他們要孩子領養一個就行了，幹嘛非得讓我們生？！”顧媽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聲音中帶著哽咽。

生孩子？顧佩聽見這個，不由吸了一口涼氣。

“……外人的總是不好。”顧爸半晌才找出這麽個理由。

“外人？”顧媽嘲諷地一笑，“我以為我們就是外人呢！你看有哪一家的媽是這樣對兒子兒媳的？！”

“媽當初養我也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顧媽打斷顧爸的話，“所以這麽多年來，她的冷眼我也忍了。可是現在這叫什麽事兒？他大兒子沒有兒子就讓我們生了給他，當我們是什麽……”說到後面，顧佩就聽到顧媽嗚嗚地哭聲。

“對不起，阿梅……”

“你說我自從嫁給你吃了多少苦？！當初爸生病，我勞心勞力地照顧，累出一身病就得到一句‘你二嫂要幹活，你反正沒工作，生個孩子又不是什麽大事’，這是媽嗎啊？！”

“阿梅……別哭了，一會兒孩子該回來了……”

“孩子？”顧媽聽到這個又哭起來，“小佩那麽聽話卻也能被媽拿來說事，說什麽‘你家孩子看樣子也不是個需要操心的，你就安心生孩子’之類的話，就算不是親孫子，那也是她的晚輩啊，她怎麽就那麽心狠？”

顧佩站在門外面，腳像生了根似的，半晌踏不出一步，怪不得晚上吃飯的時候大家是那樣的表情。他想勸爸媽離開這個地方，但是張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那個人是他的奶奶，他能怎樣說？若是那是親奶奶還好，可是那不是啊，難道要讓他爸媽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是忘恩負義不孝的人？他吸口氣，覺得鼻子酸酸的，鉆入衣領的寒風似乎已經化成了長滿刺的藤蔓，紮得他的心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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