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佩是被難聞的煤煙給嗆醒的，本來在這種環境下生活了十二年的他應該早就習慣了這種味道，奈何他卻是享受過了好生活的重生者。其實說是好生活也不盡然，上輩子的顧佩也不過是個銀行的小職員，工資也不是太高，只是比起現在這種住十幾平米的筒子樓，燒煤，衛生間公用的生活算是好太多了。

他咳嗽兩聲，有些不情願地拿過床邊比自己身量大的衣服套上。十五歲以前他家很窮，他的衣服都是大自己兩歲的表哥給的。

“怎麽又在咳嗽，醫生不是說打了針應該就好了嗎？”顧佩剛穿好衣服，就看見母親拿著個鏟子皺著眉抱怨，“真是什麽都在坑人！”

“沒事，只是嗆著了。”顧佩搖搖頭。下了床，便拿了洗漱用品就往公共衛生間走。

“可不是，這家家戶戶都在走廊上煮飯，能不嗆人嗎？誰叫你爸不爭氣，當年我和他結婚就住的這裏，現在你都這麽大了還是住這裏。”說著說著，顧媽就開始抱怨了。

顧佩不說話，他理解媽媽的想法，現在的條件確實太差，這種筒子樓房間狹小，中間的走廊寬，所以為了節約空間，基本上家家戶戶都將爐子煤竈壘在走廊邊，一到煮飯的時間，走道上便油煙滾滾，難聞得要死。不過這會兒他卻不想回應老媽的抱怨，因為他清楚地記得，自家經濟情況好轉以後，爸媽很快就離婚了。

排著隊，洗漱好，顧媽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十幾平屋子實在太小，家裏買的桌子也是折疊桌，若是沒有客人，大家就自己端著吃。顧佩坐在床邊，扒兩口飯，卻沒什麽胃口，不過想到自己要是剩了老媽會啰嗦半天，他還是慢慢地把飯扒完。

“媽，我下午就去上學啊。”

“病好了？”

“嗯，好了。”顧佩點點頭，雖然現在去學校會有一場大風波，但是比起這個狹小的空間，還是學校更吸引人一點。

顧佩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回想上輩子的這個時候的情景，說實話，雖然這一次讓他有些難堪，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已經慢慢淡忘了，誰知自己重生卻偏偏因為這事兒，他不得不在腦海裏翻找著那些痛苦的記憶。

十二歲的顧佩瘦小黝黑，穿著不合身的臟衣服，成績差，根本就沒什麽好朋友。但是這樣的他卻暗戀班上一個成績好、長相好、家庭條件不錯有些高傲的女生。他每一天都會偷偷地關註那個女生。那是一個高傲的女生，走路的時候喜歡揚著下巴，看人的時候用虐待蔑視的眼神，不喜歡的東西就大聲說出來。其實比起喜歡，羨慕與憧憬更符合當時顧佩的心境。也許是給那個女生太多的關註，這引起一些人的註意。那些精力旺盛，喜歡惡作劇的男生便把這件事情宣揚開，當天下午，顧佩便被班上的一些人捉弄，拿了他的雨傘——那是一個大雨天——把他鎖在教室，雖然後來管理員將他放出來了，但是冒雨回家的他感冒了，並且因為丟了傘被母親大罵了一頓。更糟的是，病好回學校之後，那個女生還專門來找他，當著全班的人放話讓他別癡心妄想。

而今天下午，他要面臨的也許就是那個女生的“聲討”，想到這裏，顧佩苦笑兩聲，說實話當時這件事帶給自己的影響實在是太深了。那之後的日子他徹底成了班上的隱形人，他不敢參加活動，不敢交朋友，不敢和女生說話，直到搬了家，上了高中他才慢慢變開朗一些。現在，即使心理年齡已有三十歲的他一想到又要面臨這種近乎侮辱的場景，仍舊淡定不下來。

顧佩讀的是私立學校，當然不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孩子讀的，而是專供外來民工和窮人家的孩子讀的，有小學，初中，人數不多。這裏的教學條件很差，教學樓是建在山坡上的平房，下面兩層樓是租給民工的，上兩層是教室，屋頂便是操場了。從一樓向上，隨處都能看見居民丟的垃圾，這些一向是要學生來掃的，上輩子，顧佩心裏都不知偷偷抱怨過多少回了，更惡的是，他還在這裏掃過衛生巾。現在走在這汙水四溢，有些陰暗的樓梯上，顧佩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那些無望的灰暗日子似乎就在眼前浮現。重生一世，不能再這樣過了吧？他暗自給自己打氣。

走過下面兩層陰暗的地方，到了第三層，那便又是一個世界，雖然墻體依舊有些臟，但是學生們的喧嘩讓這裏有了一些朝氣。

顧佩是個存在感極低的隱形人，不過今天卻不一樣，在他出現在教室門口的一瞬，教室裏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但隨著顧佩離自己的座位越來越近——上輩子初中三年他的座位一直是最後靠著垃圾筐邊上的，所以他還記得——耳邊的嘲笑聲、議論聲卻越來越多了。他走到座位前，放下書包，剛順好了倒在自己椅子上的掃帚，準備掃飛落到自己座位邊的垃圾時，一個陰影便籠罩了他。知道上輩子事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女生——高染來了。不過他還是擡起頭來，他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愛慕過恨過的女生的長相，現在他想看看自己小時候的審美水平到底如何。

確實是個吸引人的女生，當然並不是因為長得有多美，而是因為穿的漂亮幹凈又有自信的女生在班上實在不多。瞧瞧，如果他的前桌也穿上她這套，頭發梳整齊一點，應該也差不了太多。

“癡心妄想！”就在顧佩走神的時候，高染終於開口了，那嫌惡的表情和輕蔑的話語讓人覺得顧佩喜歡她簡直是對她的侮辱一樣，事實上，她也確實是這麽想的，“就你這種醜不拉幾的臟鬼，就和這些垃圾一起好啦，還掃什麽掃？”說著，她使勁推了顧佩一下，然後搶過他手中的掃帚扔在墻角，“啪”地一聲，讓這些十二三歲的小朋友的心有些發顫。顧佩心裏也發苦，因為他想到了上輩子這個時候他還哭了，雖然，只是打濕了眼眶，但這一度成為大家嘲笑的話題。

“哈哈……”這次，即使他沒有哭，班上不安分的男生依舊開始嘲笑，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顧佩的老對頭林紹君，他跟他的夥伴勾肩搭背，嘲弄地看著顧佩，“醜不拉幾的臟鬼？煤球又有新外號了，祝賀，祝賀啊！”說完，他還朝著顧佩拱拱手，這番話，又為顧佩引來一陣嘲笑。

說實話，顧佩很想給林紹君一拳，這家夥從小到大都和自己作對，以侮辱自己為樂。小時候經常和一夥男生圍著自己欺負，等自己上學有朋友了，又在朋友面前嘲笑自己，或是用零食玩具把自己的朋友引走。還有自己暗戀高染的事就是他的那個小跟班兒說破的，要說跟他沒關系，鬼才信！

不過想著自己現在的武力值，顧佩只能把這氣咽在肚子裏，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家夥讀完這學期就要轉學了，再忍忍，也就清凈了。 這麽想著，顧佩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思考著要怎麽樣才能把高染的事情給解決了。

“最後再告訴你一遍——”

“我以後不會再喜歡你了。”顧佩搶在高染的前面將話說完，雖然他現在的心理年齡還算大，但是他還是無法忍受別人的隨意侮辱。

“你！你……”聽完顧佩的話，高染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顧佩衣服隨意的樣子，眼眶一下子紅起來，不過很快她便斂好思緒，甚至將下巴擡得更高，“那是最好不過的了。”說完，便瀟灑地轉身，挺直脊背回到自己的座位。

顧佩在後面看著，怎麽看都覺得這個高染這會兒有些虛張聲勢的感覺。不過想著自己終於解決一個大麻煩，他不由松口氣，慢慢坐下來，看了一眼前桌的課本，然後從書包裏拿出數學開始預習。上輩子他的成績很差，尤其是數學，現在初一也才開學兩周，那麽好好學的話，應該能趕上吧。

顧佩看了一個例題，剛準備拿出草稿本跟著算算，一個手掌便落在自己的書上。顧佩擡頭看著不懷好意的林紹君，有些頭痛地皺起眉。自己也沒得罪過他啊，怎麽就是不放過自己？

“喲！瞧瞧，看看我們醜不拉幾的臟鬼也開始學習了啊。”他用拇指和食指拎起課本晃蕩兩下然後扔在顧佩的懷裏，嘲諷地看著他，“我還以為你連封面上的自都不認識呢！”

顧佩從懷裏拿起書，沒有理他。他針對自己不是一回兩回了，他的耐性被林紹君培養得很好，他決定要把這火氣慢慢積攢起來，等找到機會一起發，現在——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林紹君道：“老師已經進教室了。”

“糟了！”林紹君一下子洩了氣，瞪了顧佩一眼便“嗖”地一下竄回座位。這個時候林紹君同學還是個初一的小娃兒，還沒到叛逆期，對老師還是有些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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