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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皇後獨歸(大結局) 誰見幽人獨往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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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蘭那般沒心沒肺的瘋丫頭。我們坐在一起很少說笑,常常找不著天聊,可我想去見你,已不是因為你父親。”

“或許從我走揭開你的蓋頭,你望著我,告訴我名字的時候,我便喜歡你了。”

“阿河,我就是想見到你,你讓我覺得心裏平靜,我想要和你在一處。”

“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麽喚你‘阿河’麽?新婚時我是喚你月河的,後來漸漸改了。只因你的親人故交們,喚你‘阿月’‘月兒’,交情普通的才稱名字。我不想和他們一般,特意用了一個獨到的稱呼。我知道,你是不同的。我也想要在你心裏不同……”

“這些年你離開我,我常常做夢,又夢見過去的事情。”

“我們是有緣分的,你母親救了我的命,隨即便在河邊生下了你。我還去看過你,那麽小,臉兒紅撲撲的。我伸出手,你便抓住了,眼睛烏黑,望著我。我還對你母親說,今日受恩,以後必然照顧好這個妹妹……對不住,我沒有做到。”

“那段日子我們一行人沿著月河走,後來我總在夢裏回到那處。有時我夢見你在我懷裏,忽然掉了下去,被河裏的月亮吞走了。有時我又清楚地知道你不在了,我就順著月河往上走,漸漸走到天上,看到許多光。一個小小的女嬰順著水飄下來,飛快地長開,變成了越荷的模樣。”

“我抱著越荷好多次……我心裏又是想你,又覺得這般對不住你……可古怪的是歉疚感也很淡,或許冥冥之中我就知道……越荷是你。”

“那些年我做了許多蠢事,我冷落你,責過你……你沒做錯什麽,我心知肚明,我只是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在意,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放下,便想著推你遠些。”

“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你。”

他絮絮地說著,過度的恐慌使語速極快,字詞也模糊了。可聲音裏浸透著的悔恨愛憐,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要動搖:“阿河,我知道你不信,我做了那些事,怎麽能說自己心意真摯……”

“我不好,我是個極不好的人。雖然學著做天子,可是作為你的丈夫,我永遠是壞透了,連同我的情意也一樣。可是這份情意哪怕是變質的,也只寫過李月河的名字。”

“我愛你,真心愛你。”他落淚道,“月河,求求你,縱然不能原諒,也不要離開我!”

可是,李月河已經死過一回了。

她喃喃道:“愛?”這個詞語,如今輕忽而好笑。她信合真愛她,信母親愛她,信喜鵲兒愛她……或許也能信傅北,但是對於江承光。

帝王心裏剜出來的腐肉,縱然是真的會流血,可那壞了的,怎配稱愛。

“這些年做越荷,我並不是全無所知。”李月河道,“聖上,倘若您口中那些便是愛,卻毫不足以抵消我過去的任何痛苦,反而使它們加倍地不值起來,您可清楚麽?”

她推開他:“月河已不願聽了。若聖上待我還有情分,也請不要再說。”

“不、不,月河……我知道,朕知道過去犯了許多錯!”他激動起來,五官都有些扭曲,又夾雜些卑微愧悔,“我不是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在她愛他的時候,他也愛著她。那是他們的過去,雖然遍布傷痕,但至少證明過兩情相悅。

“阿河,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都真心的!你不能走,朕愛你,江承光愛李月河呀!”

反覆念出來的那個字,終於激怒了她。

“愛?”李月河的聲音有些古怪,“真的是愛麽?”

“是真的,是真的。”他急急地說,“從前我不懂,也太自負刻薄,如今我全都明白,讓我來補償你。”腦海中靈光一閃,“對,咱們還有喜鵲兒……”

“和上個孩子不同,喜鵲兒你我可以一同撫育,讓他做個快樂幸福的、被父親母親愛著的孩子!阿河,我知道,這也是你的願望!”

她已被他握著肩膀,強行扭轉過身來,眼睛對著眼睛。

那相對著的眼眸,一雙狂熱,一雙原先只有空寂,卻從中漸漸騰起了一星怒火。

“是啊,聖上盡可以將一切拋於腦後。您富有四海,只需把握未來。”

李月河緊緊攥著銅馬:“可惜,我是個已死之人,我走不出過去!”

她咄咄道:“我的頭一個孩子究竟是怎樣沒了的,聖上敢認麽?落胎藥是出自誰的授意!又是誰自大到放任了那些人的陰謀算計……”

她不想翻舊賬的,現狀已經足夠慘痛,如沈沈大山壓著。可是一旦江承光率先撕破了屬於過去的那頁,難以抑制的痛苦又席卷心頭。

李月河失態吼道:“你不知道嗎!”

“阿河!你……”江承光的呼吸變得急促,“我……”

“還有聖上所謂的愛,聖上到現在還要裝作情深,自欺欺人麽!”

她仰起的面容,因憤怒又有了生動,不再像是零落的殘荷,而像是牡丹。只是,牡丹已在重華宮的大火中燒盡,留下的唯有一身痛極傲極的焦骨。

李月河切齒道:“只因我兄長……傅北他……我從來不知道的事情……”

“聖上當年將李月河的心意,視同玩物,放在手心隨意撥弄。敢問一句,月河有什麽對不住您的麽?縱然忌憚我的父親,難道我就活該被人蒙騙,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嗎!”

“不,阿河,我不是……”江承光如遭雷擊,“我更早便已經……”

“是與不是,如今很重要麽!”她道,“聖上當年做出那樣的事情,不惜以身做籌,將一個全心愛你的女子,視作折辱他人的玩物。若我早知道這些……”

李月河胸口急促起伏:“我如何會回來受辱!”

那雙鳳目中,是他曾那般熟悉眷戀的驕傲。江承光發顫的手想摸一摸她的鬢發,卻被李月河側頭躲開:“聖上,請您自重。”

還待解釋,李月河已道:“請聖上記住,若無還魂之境遇,李月河已被您親手殺了一次。”

“再是移山填海的真情,也換不回死者。況且聖上在做出……那樣的事後,已經不配提這個字了!李月河第一世死得冤屈不解,可如今第二世想來,還不如斷送當時。”

“此番歸來,已是悔極。月河殘軀,不能棲於宮中。”

她淒厲道:“聖上已經殺了我一遍,或要殺我第二遍麽!”

“不、不……”江承光張著嘴,面對確鑿無疑的事實難以辯解,可又惶恐地想要抓住,“月河,別走,別走!朕做過的事情不能辯解,可是——”

那道嘶啞的、細小的聲音,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我沒有再欺騙你……”

心臟被巨石碾過,一顆心全被碾碎。

他絕望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念著你天可憐見,將你帶回我身邊。阿河,朕知道你不信,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你再入宮這五年來,我們在一處不是很好嗎?為什麽……”

“那時候不知真相,才忍在聖上身邊輾轉。如今知道了,聖上還盼著月河裝聾作啞麽!”

他只搖頭道:“不……”泣涕如雨,“我不信你對我別無情誼,阿河。”

“再入宮這五年,我們不是很好麽?我沒有認出你,可也認出你……你瞧,不需別的證明,你站在我面前,我便認了你是我的阿河。你和過去也不像了,過去你最是明亮無雙,如今卻清幽空寂。如果你說我是假意,為什麽我一直喜愛明明和記憶中的你,丁點也不相像的越荷?”

“只因為那是你,朕從來沒有忘記李月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緣由。”

他追上去攥住她的手,狼狽到聲淚俱下:

“這些年我一直在念著你,不是因為愧悔,只是因為李月河。阿河,我當年是害了咱們的孩子,不料也害死了你。我殺了許多人給你報仇,唯獨放過了自己。”

“現在我都賠給你,你恨我,你來向我捅刀。用你的那把匕首,我絕不反抗,阿河!”

“阿河,我是做錯了許多事,可是我當年在乎你的心也不是假的,只是太過傲慢自負。不是因為後來的愧疚,也不是因為傅北!在知道傅北愛你之前……你還記得嗎,就是那次草原!”

“你想要買那塊料子裁衣裳,但軍中彈盡糧絕,所餘的錢財都要用來交易糧食。你那時候多麽善良體貼,連喜歡也不肯說出口,只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我也知道你喜歡,可我想著不能太寵著妃妾忽略軍士,便也佯作不知,只陪你看。”

“但後來回到營帳裏,你已經不提了,還喝了一碗胡乳達。我看著你,跟著我風塵仆仆,小日子也沒有紅糖,只能喝腥膻的羊奶。我的心裏又煎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自己的一只硯臺,拿去給人家,把那塊料子換了回來。”

“我在帳子裏等著你,想著你看到這驚喜會如何高興。可是你遲遲沒有回來,我打發走了那個首領和他的女兒,忽然又覺得羞赧。料子實在尋常了些,我怎麽能這麽高興地拿來獻寶?所以我又收起來了。你回來時,我還有些不高興,其實你早回來些我便捧了討你歡心了……”

李月河記得,她那日晚歸,是在首領女兒的刺激之下,終於決定去買回那塊料子。

但她沒有找到,又自覺容顏粗鄙,心裏難過,在外面徘徊許久。

現在,江承光卻說,原來他早早特意去買了下來,想送她作為禮物。

饒是李月河的心不肯再起波瀾,錯過的悵然和惋惜,仍然使她張口:“那後來……”

“後來我回去,命人照你的身量,從這料子裁了一身衣裳。”

江承光拂一把淚水:“我想要送給你……但那料子放在中原,就連你最尋常的衣裳也比不上。我多麽想送給你,又怕你早忘了那時的事情,是我自作多情,就偷偷壓了箱底。”

可是她記得,她一直都記得,那是她為數不多女兒酸楚的時刻。

“後來又有幾次想送你,卻總是錯過時機。再到後面,我明白我愛你深了,又不能承認。我心裏覺得做天子就不能有弱點,父親愈是貶斥我,我愈想證明自己。更何況這弱點是你,你是李伯欣的女兒,他從前也是我的長輩,但他不服氣我坐皇位……我冷落你,推開你……”

他哽咽道:“我向你承認,那時候我心裏也貶低過你。”

“我只看得到你沒有其它妃子美麗,也沒有她們知書達理。我為什麽會愛你呢?我忘了當年動心時的種種優點。我將之視為弱點和恥辱,我明明應該責備自己,卻反過來折磨你。”

“到了那個時候,裁好的衣裳,我已不可能送給你了。直到後來你死去,我才命人給你換上,裝作真的送給了你。那件衣服,隨賢德貴妃埋在陵墓裏。”

“我一直記得,一直後悔。還回憶著那件衣裳的樣子,命宮人又裁了一件新的給你,喜鵲兒的抓周宴,你穿著它,美麗極了。你還記得的,是麽?”

她確實記得,那件新衣很美,最頂級的繡娘裁的蜜合色冬裝,白牡丹以珍珠金線裝飾,領口擁著兔兒毛。當年草原上一匹物以稀而貴的料子,擺在那件新衣前,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是,當年李月河渴望過的,那匹尋常的衣料,終是隨著她埋入黃土。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理貴妃越荷盛寵無雙,有那樣多的衣裳首飾,卻再沒有一件想要的。

或許當年真有過,彼此情意的初初萌生。李側妃欲添紅妝,太子亦為了她看不進去旁人。只是,那一點點微弱的動心,錯失在歲月的流逝裏。

後來,她動了真心,他卻添了偽意。刻意的親密,得逞的快意,及之後的重重猜忌。

有沒有過真心,已經不再重要。或說正是因為他也動過真心,才讓人格外難以接受。

“是,我記得。”她的臉上,似哭似笑,“可是聖上,那又能如何呢?”

“聖上說這些話又有什麽用,時間也不會倒流。何況縱重來一次,聖上能壓抑住猜忌,能化解父親的不平怨憤麽?終究是要走到這一步的,當初的情意,才是錯誤。”

江承光大慟:“不,阿河,那不是錯的!”

“錯的人是我,我不該那麽待你……”他的淚水胡亂地滾落著,江承光一生都沒有這麽哭過,“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心裏面一直多麽後悔,我一直想要補償你。”

“我最錯的三件事,一是不該為了與傅北鬥氣,刻意裝著疼愛你。可我在此之前,明明已經對你動心!二是不該為了成全自己,冷落你,處處貶低侮辱你,甚至改了你的名字。”

在議立皇後之時,賢德貴妃李月河被迫改名,奪去“月”之一字,暗示其不配正位中宮。

“可我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麽不是別的,偏偏是‘雲’字。”

“不是因為什麽‘鬢發如雲’,那是真的,但不是這個緣由。阿河你不知道……朕的生母死得早,先太後是養母,感情不算親近。母親死時,我只有三歲。”

“我對她記不得多少了,只知道她死後沒多久,都城陷落,我被李夫人帶著逃命。可是有一件事,我牢牢記在心裏。母親給我取過一個小名,叫、叫雲兒。”

他低低道:“我不是要侮辱你……雲兒是我的名字,是別人都不知道的,江承光的乳名。我是想改變朝上的風向,不要讓李家更加勢大。可我也是,把自己的名字給了你。”

“那我應該感到榮幸麽。”她籲出一口氣,“聖上,您有再多的隱情,有再多千回百轉的心思,李月河都已經死過一遭。她受的全是欺辱,她已不願在這裏留了。”

江承光的神情如此絕望,可他只攥著她的手,如攥住風中最後一片枯葉,喃喃道:

“還有第三件對不住你的事情……是我們的那個孩子,也是你的死。”

那是李月河心上永遠的傷疤。

她可以看輕自己的身故,但當年那孩子的到來,承載了她全部的期盼。稚子無辜,稚子何辜。江承光於她之死,尚可說不想不願。但他是真的想殺了那孩子,且也那樣做了。

“別說了!”她厲聲道,“聖上能把那孩子還回來麽!”

“朕是做不到,可朕……”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朕後來補了一個孩子給你!”

李月河心神震動,江承光已說了下去:“不是喜鵲兒。”

他喃喃地說:“在你,在前陳的越荷來到朕身邊之前,我已經做好了打算。阿河,你妹妹入宮不是我的主意,是你父親的想法。我知道他想要什麽,但玉河入宮後,我就做出了決定。”

“我要補一個孩子給你!玉河是你的妹妹,她也是李貴妃,我待她寵溺其實都是補償……”

帝王的面容在燭光的閃爍中,竟有些癲狂之色:

“我心想,上天若肯垂憐,便該還給我們一個孩子。”

“玉河的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朕心知肚明,若是男胎,成國公一黨會怎樣歡呼。可自那孩子投到玉河腹中,我便安安立誓,無論是男是女,那就是我們丟了的孩子,我一定要護著。”

他柔聲道:“你知道麽?幼玉公主,在玉牒上的生母是你。”

“朕瞞過了所有人,公主記錄在冊的生母是你,是賢德貴妃李月河。千百年之後,也只有李月河。朕在心裏,就把她當做那個失去了的孩子看待。”

“否則,我為什麽會疼一個李家血脈的女兒……”

皇帝還做過這樣的事情,李月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斷斷續續的言語,使她拼湊出畫面,在她身死魂消的那些歲月裏,江承光是怎樣可笑而無助地想要彌補。他把那件送不出的裙子伴著她燒了,把幼玉偷偷記在她名下。

就像什麽都沒有改變,一切都好好的。

良久,她道:“聖上行事,何其荒唐。幼玉終究不是……”

李月河平覆氣息,強抑悲痛:“當年沒了的孩子,確然沒了。如今,月河已有了喜鵲兒。請聖上重改玉牒,把幼玉還給玉河罷。”

江承光默然頷首,又怔怔地說:“好,都好。只要你肯留著,什麽都好。”

她自顧自說下去:“再請聖上編個名頭,四公主那般的留宮有礙也行,將幼玉公主,交由我母親撫養……”但江承光再也聽不下去。

他眼睛都已紅了,皇帝悲聲道:“阿河,你就這樣恨我,這樣非走不可嗎!”

“聖上怎樣想都好。”她不願再去看那雙載著可笑情意的眼眸,“聖上若肯講些道理,應當知道。論理,李家與天子各有所負,但月河對您實無虧欠。”

“論情,您方才所說種種,也證明了,您知道是誰對不住誰。”

她輕聲道:“我不想要什麽補償,我只想離開這裏。”

“若朕不許呢?”他的聲音在發抖,“朕是天子,朕不許你走,誰也沒法帶走你!”

李月河定定地看著他:“聖上若不許,我自然走不了。”

還不等他高興,她又道:“但我也走過一次了。聖上強留著我做什麽呢?”她嗤了一聲,“一遍又一遍,說著今日這樣的話,還是往月河手中塞刀,逼著我捅回你,再行和解麽?”

她刺中了他的願望,卻也深深否決:“那毫無意義,也絕不可能。”

熱淚滾滾而下,皇帝只哀聲道:“月河!月河!”

李月河輕輕地說:“聖上,讓我走罷。走到今日,彼此都有無奈。不想計較過去,但我已被這紅墻關了十多年,偷來的命也不知有幾何。請聖上,放過李月河罷。”

江承光沒有說話。

他心裏是明白的,明白以月河的剛烈性情,若非幼子的牽絆,這些話他都沒有機會說。他知道她再不可能對他微笑,哪怕虛應也不可能。但想到她要離開,想到再也見不到她……

室內一時陷入沈寂,只要皇帝痛苦而急促的喘息。

片刻後,他緩緩道:“你想離開,無非是不願留在宮內,也不願再見朕。”

李月河頷首,皇帝緊接著道:“……你不肯見朕,朕能夠答允。若你煎熬不願,那朕,可以接受不見。”還不待她回答,他又立即說:“但是,阿河,你不能走。”

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亮到可怕的光:“你不可以走,阿河。朕要封你做皇後。”

李月河失言道:“聖上瘋了麽?”

“不,朕沒有瘋。”他緩而堅定地搖頭,“這是最好的辦法,也是朕唯一能接受的辦法。”

他上前一步,狂熱而哀懇地看著她的眼睛:“朕不逼你,你也不能逼朕。你留下來,留在宮中,還能將喜鵲兒帶在身邊。朕答應你的事不會反悔,只要你不肯相見……”

皇帝深吸口氣:“那朕信守承諾,絕不會逼迫。或者你要封宮獨居,朕也同意。”

“只要你不走,你還留在這座皇宮裏,和朕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朕便可以忍耐。”

“封後?”李月河搖了搖頭,“我早無此心。”

曾經渴求之物,到如今唾手可得,卻已不再想要。

“聖上若將之視為補償,實無必要。我再也不會打理後宮,再也不願觸碰任何事務。封後是大事,還請聖上慎重考慮,不要費在月河身上了。”

“況且。”她低頭瞧了一眼,“月河如今的身份,是前陳之人,做不得皇後。聖上素來懂得平衡朝堂,懂得不留缺漏,不該為我破例。”

江承光卻道:“不是補償。”他的聲音隱忍,“是我自己……”

“若為此故,那更不應該——”

“阿河,你不要說你做不得皇後。”他打斷她的話,緊緊捏住那雙手,“這是我唯一的心願了,哪怕你再也不願見我,我也想要你做我的妻子。後宮的事可以讓別人打理,況且……”

他閉上眼睛,再開口時,已是屬於帝王的縝密:“朕並非信口開河。”

“阿河,你借了這位越荷姑娘的身子,承的是前陳與本朝的親善之任。你若讓我貶你出宮,哪怕是尋了再好的借口,朝野內外,會怎麽想?”

他知道怎樣去說服她,雖悲哀於只能分析利弊,卻也不得不為之:

“你借了這軀殼,理應償還其恩。作為天子嬪妃,維系與前陳的關系,便是一樁。如今傅北堪堪在平亂中立下大功,受封靖安侯。這時,理貴妃忽然離宮,旁人會怎麽看待?”

“他們會覺得朕還在防備前陳,所以才褒賞過傅北,又要駁斥你。沒人會相信所謂的解釋。前陳的士人們剛剛步入朝堂,你忍心讓他們蒙受排擠,讓這些前陳子民不被接納麽?”

“聖上是在架我,聖上分明可以讓理貴妃染病,或者另擇前陳女子——”

“你就當我是在架你。”江承光紅著眼睛,“月河,月河,我知道你覺我無情,但我也沒有心肝到那個份上。你真以為我還能夠再找一個……”

他緩緩吐息:“讓理貴妃做皇後,是最好的選擇。”

“縱然你不肯理我,閉門不出,出身前陳的女子做了皇後,意義比什麽都重大。旁的議論,朕可以壓制。月河,你借了她的身份,我不要求你做什麽,只要你做這個皇後,一次將人情還清,不好麽?你也不會忍心看著傅北的努力付諸東流,更何況喜鵲兒還在這裏。”

所言所語,俱合乎情理。哪怕心意堅決如李月河,也無法辯駁。

她確然想要離開,但江承光用她不能拒絕的理由又將她困住。

如果說避世,在青雲觀是避世,在宮裏做一個閉門不出的皇後,同樣是避世。況且後者能夠庇佑前陳子民,能夠徹底還清越荷軀殼的牽絆,還能與親子朝夕相伴。

她淡淡道:“聖上做到如此地步,我也沒有推拒的理由了。”

江承光露出喜色,連忙道:“那幼玉……”

“幼玉公主,還是托給我母親罷。”她心灰意冷,“李家覆滅,她受牽連太重,留在宮裏也不會開懷。不如到外祖母身邊去。我母親先前雖自盡過,但她知道我未死,為了我也會努力活下來……幼玉和李寄,正是玉河、不疑的後嗣。這樣,也像從前一般。”

她既然同意留下,那江承光自然沒什麽不能答應的,連聲道:“好,好。朕馬上就下旨意,也把幼玉的玉牒改回去,落在她真正的生母名下。”

“那臣妾謝過聖上。”

她又稱了一句臣妾,語氣極疲憊認命。江承光心中一顫,強笑道:“往後你做什麽都不必拘束……也不必稱臣妾,皇後不過虛名,阿河怎樣自在便怎樣。”

李月河只平靜道:“是。”

江承光又道:“重華宮修繕好了,你往後是要住在那裏,還是繼續留在永樂宮?”

“永樂之名何其諷刺,臣妾還是回重華宮罷。”

那是一切的起點,也將成為一切的終點:“請聖上將玉河、合真的舊物,也賜給臣妾。”

“都準,都準。”他莫名有些心慌,“阿河,還有件事。朕——”

皇帝一咬牙:“我想要追封你,追封賢德貴妃李月河為後。”

他聽見了聲嘲諷的笑:“聖上要做什麽,何必問過臣妾呢?”

雙手緊攥成拳,又頹然放開:“我……”勉強描補,“此事不光是我的私情,和前頭特赦一般,對李家,對天下都有好處。旁人不知你便是她,天子忽然追封故去的李氏貴妃,便是念舊之意。屆時,對李家的窮追猛打,便不會太過酷烈。還活著的人,也會過得好些。”

李月河只點點頭:“聖上覺得好,那便去做罷。”

眼裏終是空空如也。江承光看到她這樣,幾乎覺得強留她是一樁錯誤的抉擇。可是一旦去設想放她離開,頓時又感到錐心裂骨之痛,只得勉強喚:“阿河……”

“聖上還有事麽?沒有的話,請恕臣妾告退。”

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他看著她撣去衣上灰塵,許多地方都有淚跡,已擦拭不去。緩緩地,又要走出他的世界。一股強烈的悲痛支配了他,致使他又緊緊地抓住她,喊道:“月河……”

淚水無聲而下。

“聖上還有什麽吩咐,請一並說完罷。”

他恍惚地問:“你真的,再也不肯見我了麽?”

長久的沈默已是答案,江承光抹了一把臉:“沒錯……是我的報應。你能回來已是三生有幸,是我自私自利,又將你困在這裏,怎麽能夠奢求更多。”

又抱緊她:“可你再不肯見我,這便是最後一面……便是最後一面……”皇帝聲帶哽咽,“你不要走,阿河,再讓我抱抱你,你真的沒有話對我說了麽。”

歸來的貴妃,即將永不相見的皇後,道:“聖上保重龍體。”

他不想聽這些,又想尋思別的話頭。知道她如今只在乎僅存的幾個親朋,忙保證:

“傅北立下大功,又得爵位,朕再也不會嫉恨他,一定保他平安。幼玉給李夫人養著,隔些時日可一起進宮來探望你,特事特辦,絕不會有任何人阻攔。還有喜鵲兒……”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喜鵲兒還那麽小。”

他酸澀道:“他以後就跟著你住重華宮,但孩子不能永遠在裏頭。再過兩三年便要出來讀書,及冠後要娶妻生子,要出宮建府。何況現在,孩子也要見見父親。”

李月河神色淡淡:“孩子要見父親,誰也攔不住的。”

“聖上若想念了,派人將他接去建章宮住一兩日便是。只是要請聖上照顧好,防備好宮裏的算計,臣妾如今只有這一個孩子了。”

他無法高興,這也是阻絕了他的念想。他可以見孩子,不可以見她。

皇帝困住了貴妃,又何嘗不是得到了,屬於自己最大的報覆折磨。會在將來的時日裏,如一把割肉的鈍刀。他們就在同一方天地下,育有一個孩子,卻比陌生人還不如,連說話也不能。

江承光一面心如刀絞,一面想著,還有哪裏缺漏。

他要照顧好她,縱然她絕不會開心,可他留了她便要給她安排好一切,不再讓她受任何委屈。皇帝還想要做最後的努力:“阿河,人有生老病死……”

見她神情漠然,他狠了狠心:“縱然你再不肯見我,可是你畢竟做了皇後,大事朕要和你商議清楚。倘若,朕有朝一日忽然身故,如今膝下只有兩個孩子。”

“皇長子名聲已損,又是個優柔溫善的孩子,不宜為帝。接著便只有喜鵲兒了……”

“不行!”李月河立即制止,她盯著他的眼,如護崽的雌獸,“絕不可以!”

“聖上要封一個前陳女子做皇後,雖然不是皇室的血脈,但也足夠離經叛道。喜鵲兒流著越氏一族的血,越氏一族多半殉了前朝,他絕不能為帝。否則人心必然動搖,人人都以為改朝換代的犧牲全都白費,拱手讓回了前陳的後嗣。這樣的事,哪怕沒有臣妾,大臣們也會拼死阻止!”

她決然道:“喜鵲兒絕不可為帝,聖上正值壯年,來日必再有嗣,何必為難臣妾母子。”

若喜鵲兒流著的不是前陳相關的血,她心裏雖不讚成,也不會強行去約束孩子的想法。但喜鵲兒的身份偏偏是絕不可以,如果不在最開始便堅決斬斷,那對雙方來說都是禍患。

江承光原本不是這個意思,但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對他毫無信任,也只有一嘆。

“你便這樣不信任朕麽?”他嘆息道,“朕知道你厭倦了這一切,喜鵲兒的血脈難得可以保他平安,更不該卷入風波。可是……”

皇帝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是皇後,也是未來的皇太後,終是要和下一位帝王相處的。”

他想為她考慮好未來,考慮好一切,道:

“朕會命人在宗室裏擇一個品行端正的好孩子,過到朕的膝下來,以太子的要求撫養。屆時,朕希望讓你做他的養母,將這孩子也養在你宮中……”

她一時愕然,脫口而出:“聖上春秋正盛,為什麽起了過繼之心?”

江承光深深凝望著這張再也難相見的面容:“阿河,你當真以為……”

“當真以為朕沒有心肝,以為重見到你之後,朕還能佯裝無事,左擁右抱,去做回天子,選秀納妃再延後嗣麽?”他難堪地閉上眼睛,聲音發顫。

“我的心意是比不得傅北之真,可我愛你也不是假的。我做了那麽多對不起你的事……能再見到你,哪怕你已不在乎,我又怎能繼續辜負下去?”

“從前你死去的時候,我還能麻痹自己,還能裝作……過完這一世,再去地府請罪,去求來世姻緣。那時不是沒有貪過美色,沒有抱過其它女子。可是阿河,你回來了,要我怎麽再閉上眼睛?上蒼將你帶回我的身邊,卻偏偏要你再不見我,斷了來世今生。”

他喃喃道:“我也是個有廉恥的人。雖則在你心裏,已近於無了。阿河,無論你在不在意,信與不信,我、朕都……我做不到,在你待在我身邊的情況下,再去碰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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