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臨終訣別 “月姐姐,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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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雪來得格外遲, 但天氣也格外冷。

鐘薇便覺得冷透了,冷到了骨子裏。

事情已經過去好幾日,她仍然時不時會回到, 乍然聽到父親要求那刻的驚恐之中。

“不!”鐘薇哀叫了一聲, 臉上滿是恐懼,“父親怎能這麽做?他怎會這麽做?”

她清晰地記得,當時那面貌平平的宮女, 只是輕輕一笑,反問:“鐘大人為什麽不能?”

“寧妃娘娘要記住, 您入宮是為了鐘家的榮耀。”

宮女的聲音起始柔緩,愈到後面便愈是高昂,聲聲如鼓點敲擊在鐘薇心上。她忽地厲聲道:“娘娘入宮前,鐘家便為你做了諸多布置。如今輪到娘娘為鐘家出力,便要推三阻四麽!”

鐘薇大口喘氣:“不可能……”她猶然不能置信。

鐘薇急促地說,“我是寧妃!我是寧妃!便是再派一個鐘氏女來, 也未必能爬到我這麽高!無子又怎樣, 聖上春秋正盛, 我遲早能抱來一個!”她的胸口起伏。

“父親要借我的人手……去做那樣的事, 根本就是逼著我去死!”

說到此處, 饒是鐘薇素來鎮靜, 也有些失態。

“那就要看寧妃娘娘的本事了。”那宮女只是冷冷道,“鐘大人提前告知, 讓娘娘得以早早調動人手、做好萬全準備, 已經是念及父女之情了。”

萬全準備?哪裏來的萬全準備!弄險之事, 準備上幾年也是弄險!

“若娘娘執意不肯,大可以試試,娘娘麾下不少人手, 究竟是聽命於你,還是聽命於鐘大人!可以試試,沒了鐘家的支持,娘娘還能不能像現在這般逍遙!”

見鐘薇身子發軟,宮女又誘道:“只要娘娘借出人手,鐘大人許諾,絕不會送第二個鐘氏女入宮,鐘家依然全力支持娘娘,謀奪後位。”

“何況,這也是為了娘娘自己,不是麽?”

鐘薇呼吸急促,卻慢慢閉上了眼睛:“……好。”

她擦去淚痕,漠然道:“你去找澤蘭,她自然會借人手給你。至於本宮如何從此事中脫身,只看本宮自己的本事。但若你們有惡意拖本宮下水之舉——”

她狠狠道:“就讓我父親看看,我會不會敢玉石俱焚罷!”

那宮女被嚇了一跳,如見了鬼一般,想不到素日溫婉的寧妃還有這樣一面。

她再也不敢威脅,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出去找澤蘭了。

鐘薇獨自坐著,燭光的影子印在她臉上,久久地靜著。

……

更漏敲了兩聲,玉河急切地從瓊英手中接過紫珠釵,顫抖著手擰開。

她匆匆讀完了那張字條,並無明確的壞消息,卻讓人更加煩躁。

“南蠻,南蠻!戰事怎麽總是平不了!”玉河忍不住抱怨,“那邊的人也奇怪。便是不顧及哥哥的身份,將他做個普通士卒看待。可如今的局勢,他們難道看不清楚嗎?”

“哥哥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父親會忍不住的。”玉河喃喃道。

可是,為何傳來的消息,始終是“李不疑隨軍入南蠻境”?

“不知道哥哥有沒有受傷。”玉河的淚珠滾落,“不知道娘有沒有擔心得睡不著。”

可她被困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玉河從案下小心地取出三日前的紙條,又讀了一遍,眉目上漸漸有些舒展的消息:蘇皇貴妃,越封貴妃。

“越姐姐能做貴妃,是個好消息。”

瓊英如今雖然隨她,對越荷有些好感,但並不能夠全然信服。聞言駁道:“理貴妃,聽起來和娘娘的李貴妃一個樣兒,也不知道誰是正主兒啦!”

“好了!”玉河急急呵斥,面有慍色,“越姐姐的壞話,一律不許說,還不明白麽?”

她輕輕起身,去看了一回幼玉。

女孩兒睡得極熟,夢裏猶有笑靨甜甜。

玉河癡癡看了許久,忽然眼眶發熱。她擦了淚水,重新回到正殿,肅然道:“倘若事有不測,我要你們聽越姐姐的話。無論如何,請求她代我照顧憲兒。”

“娘娘!”瓊英、魏紫等人都嚇得跪了下來,“娘娘說什麽喪氣話,絕不會的。”

玉河見她們這樣惶恐,反而笑了。

她柔聲道:“放心,為了憲兒,我也絕不會糊塗的。不過是給你們交代一條後路,以防萬一,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心……總要為她多多考慮,好在憲兒也喜歡越姐姐。”

玉河並不打算放棄,但是現在朝堂形勢大壞。

說不得什麽時候,自己也要如姐姐一般卷入旋渦。說不得什麽時候,就迎來了廢妃詔書,甚至若父親事敗,直接被賜死都有可能。

但是,她決不放棄。

玉河想到外面愈發不好的形勢,又不禁感到憂慮:

不知越姐姐,能否從中順利脫身呢?

……

今年的雪來得晚,一下起來也沒完沒了。

瑞雪兆豐年。這場雪,也的確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南蠻那邊的戰事終於平息了。據說是王都介入,並不滿意邊疆擅開戰事。如今,那貴女受騙一事已經重新開始調查。然而縱使南疆戰火平定,大量的士兵晝夜搜尋……

也沒能找到,成國公之子李不疑的屍首。

此事始終是個定時炸|彈,沈甸甸壓在許多人的心頭。

李伯欣終究被親近的人給勸住。或許這位久歷沙場的老將,面對兒子的生死,也不由懷抱一絲希望。若不疑還活著……如今至少是皇帝與自己的人都在竭力搜救。

局勢雖看似平緩,底下的暗流仍在湧動。裂痕早已不可愈合。

越荷一日醒來,便聽婢女說,今年天氣實在冷,庭前許多牡丹花苗凍死了。

豆綠仍在懊惱:“早知道便聽花匠的話,搭些棚子護著了。娘娘那般喜歡……”

“無妨。”越荷只輕輕搖頭,“遲早是要死去的。”

她不再說話。這幾天,宮裏倒沒有什麽大事,只除了楚懷蘭祈福有功,被放了出來走動。她似乎憋壞了,這些日子到處串門子,倒是很高興。

越荷覺得,自己像是在等待什麽,能夠一錘定音的消息。

她的靈魂好似漂浮了起來,只有理貴妃的身體,在麻木地活著。

向哪一邊活,向哪一邊死,她在等候最終的決定。

……

在得到未央宮人的稟報時,越荷已經奇異地感受到,自己所等待的消息來了。

江承光這些日子仍是忙於政務,入後宮的時間極少。

來了,也不過是到九華殿,與越荷對坐無言。

越荷已經不再去想,兩人之間是如何到了這個地步。她如此在意李家,到底露出了多少破綻。江承光的忍讓寬容,甚至是眷戀,又是為了什麽。

她只輕飄飄地說了一聲:“好,我這便來。”

隨即,在宮人的陪同下,出了九華殿。

深冬,呼吸裏都是寒氣。越荷路過太液湖,發覺已結了厚厚一層冰。

她被人引著,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只有皇貴妃蘇合真一人獨居,除了她所住的廣明殿外,其餘幾個閣,實則都已是醫女居留、熬藥的場所。整個廣明殿,都彌漫著苦腥的藥味。

其中隱隱夾雜著什麽熏香,混雜著宮女們垂頭喪氣的神情,愈發讓人感到一種生機的頹敗。

越荷知道,蘇合真是在昨日醒來,皇帝聞訊立即趕去,陪伴了新封的皇貴妃好一會兒。

她的心緊緊地揪成了一團,一路上想了許多,卻又一句都沒和人說。

未央宮是極其安靜的。

凡煙紅著眼睛,帶路到了殿前,便止步道:“娘娘進去罷,奴婢不陪了。”

越荷心裏有種淡淡的異樣,但已容不得她多想。

正要示意姚黃留下,凡煙已道:“皇貴妃讓姚黃姑娘陪理貴妃進去。”

越荷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重,連姚黃都面露驚容,驚疑不定地看了越荷,又看凡煙。還是越荷按捺心緒,道:“既然如此,姚黃隨我進去罷。”

凡煙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而越荷領著姚黃,踏了進去。

……

她第一眼望見的,仍是那屏風。

不同的是,那匹肖似紫燕的馬兒背上,竟然用墨痕添了一個女子的身影。那身影只是淡淡勾勒幾筆,卻颯爽英姿,使人看了便覺得明亮快活至極。

越荷心中一顫。她見屏風底下,擱了一爐香。細細裊裊的煙兒飄起,化入朦朧。

蘇合真便躺在重重錦被之中。

她露出的一只手腕,仍如皓雪般潔白,但已消瘦如柴。

室內夾雜著藥氣、熏香,還有蘇合真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死氣。聞起來,是種略帶反胃的頹敗靡香,卻又惹人陷落。

越荷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蘇合真是真的撐不住了。

這一刻,她心中忽然再無隱隱的懷疑與猶豫。

只低低俯下身子,向曾經交好多年的姐妹,拜道:“皇貴妃安好。”

姚黃張了張嘴,好似想要說什麽,卻終究無力。

正在此時,蘇合真的眼睛微微張開,淚水卻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只是安靜地哭著,哭著望著越荷。那只枯瘦的手腕,顫顫巍巍地舉了起來。

越荷這才註意到,她始終抓著一塊錦帕。

合真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那錦帕也飄飄悠悠,落到了越荷面前。

越荷本只是低頭掃了一眼,忽然間心神巨震——

那塊素色的帕子上,一朵熟悉的玉簪花,正靜悄悄盛開。

合真的淚,一滴一滴濡濕了錦被。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病容上既是極致的歡喜,又是難言的悲傷。

合真哀聲道:“月姐姐,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越荷整個人,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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