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山雨欲來 一切,僅在她的一念之間。……

關燈
生日宴沒有持續到多晚。

越荷本想留下與玉河再說說話, 但皇帝身邊的趙忠福來傳了話,說江承光今晚要在九華殿。也只得與玉河辭了行。

而在眾人散去之後,玉河哄睡了女兒, 走到正殿, 默然不語。

侍婢們都瞧出她心情不佳,紛紛謹言慎行。

只有魏紫跪到玉河身前,臉帶倔強。

良久, 玉河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我方才托大公主問候蘇貴妃, 你覺得我對不住姐姐,是不是?”

“奴婢不敢。”魏紫聲音克制,“奴婢如今是服侍二公主的人,本沒資格指手畫腳。”

“你與姚黃,對我姐姐都是忠心的。”玉河走近,望著她的眼, 有些失神, “你有沒有想過, 為何姚黃待蘇貴妃的態度一直……頗為敬重?”

魏紫臉露驚訝懷疑, 玉河卻不與她多言, 只是自語:

“蘇貴妃的病, 我心中總是有疑慮。還是有許多事情弄不清楚……”

沒有一個人願意同她開口|交心。

皇帝也是,蘇合真也是, 連越荷多少都有些遮掩。

玉河知道他們覺得自己擔不住事。但是, 這種明明答案就在眼前, 卻因對方的緘默而難以取得解鎖鑰匙的感覺,實在令人煩躁。

蘇貴妃那邊,或許, 只有姐姐在世,才能讓她開口了。

但是……怎麽可能呢?

“再看看吧,魏紫,再看看吧。”她安慰著這個婢女,同時也是安慰著自己,“何況,現在這已不是最要緊的事了。父親為姐姐已和聖上吵了幾回,我真擔心……”

其實,父親為的未必是姐姐。

她不過在自欺欺人。

而玉河所能感受的,只是有種洶湧的力量,似乎要沖垮她全部的生活……

山雨欲來風滿樓。

……

江承光在九華殿坐了沒多久便離開了。

越荷靜默著,心中隱隱覺得,對方是不願意自己和玉河親近。

倘若是出於對自己的關心愛護,那麽便是在他心中,已給玉河和李家判了罪?將那當做一條快要沈沒的船。

江承光如何會知道,越荷其實早已身處沈船,不能也不願下去。

前路俱是荊棘,雖掩在迷霧之中,卻步步刺痛。

越荷翻覆想了幾夜,終於做出決定——

朝堂上的事,不是她能幹涉的,但她也會盡力打聽消息。

她不能為自己無法克服的困難終日坐困。洛微言雖死,前世的謎團並未全部解開。

蘇合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事情,雖然沒有父親的野心那樣緊迫重要。但她既然為此歸來,終究是要有始有終的。

她要想辦法弄清事情真相。

哪怕並不會使人愉快,哪怕明知前路的迷霧之中遍布荊棘。

她也必將懷著恐懼,一步步向前走去。

……

時間走到了七月。

今年的天氣分外炎熱,京內開春以來就沒有幾場雨。

聽說江南一帶倒是雨多,有朝臣上折子說要防範水患的,皇帝亦關照江南的觀察使們留心。

如今朝上仍是不太平,追封賢德貴妃一事被按下,但江承光卻又提出了新的議題。

後妃們所聽到的消息,並不那麽清晰。

皇帝似乎有意與西方諸國增進往來,互派學子,加強通商。他應當是準備已久,拿出了不少論述,也有許多親皇派附和的。但反對的聲音更大。

本朝與異邦素有商業往來,但皇帝言下之意,卻還要師夷長技。

簡直可笑!

風土不同,有些別致玩意兒販賣也就算了。夷人有什麽值得大夏學習的?

而皇帝竟想將國子監的部分學子派往西方,甚至想要在未來,將從西方求學歸來的那部分學子,也列入朝廷授官的範疇——這已然是要將西方學術的地位擡高到與本國一階了!

本國的學究們如何能同意!

朝上大臣多是科舉晉身而來,自然不同意撬動他們的根基。何況不少人家也有子弟在國子監的,若將那些不入流的西學之士擡起來了,豈不是與自家為難!

爭執不休。而這次,與皇帝矛盾最大的,還不是成國公一派。

而是江承光素來親近信任的文臣。

李伯欣在朝堂上抱著手,看皇帝與文臣辯論,回到府中興之所至,叫來兒子談心。說不了兩句,又嫌他蠢笨,打發走了。

只提起酒壺對月笑道:

“皇帝啊!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照我說,夷人確實有兩下子,用兵最要緊的便是不可小視任何對手。可他現在這麽做,不是給自己找罪受?”

江承光的確進退維谷。

他清楚推進此事會遭受的反彈,但金羽的話,又使他心中時時刻刻,都被危機感折磨著。

且他若想讓朝野重視西方,若想讓受到西方影響的學子進入朝堂,好保持對那邊的關註。不斷進行交流,保證不至於無知無覺地腐朽——

那麽就必須承認西方的學術,必須讓這些學子在西方受到的教育,在本國也獲得承認。

可這便是學術之爭、道統之爭了。

連越荷都感到了驚訝。

成為聖明天子,是江承光一直以來的心願。甚至他始終都做得很好。在先帝駁斥他的時候,太子得到許多大臣的支持,正因為他文雅謙和、懂得聆聽意見。

可現在,他卻如此堅持,甚至與許多親近他的文臣背道而馳。

固然還沒有那麽激烈,但江承光想要推進此事,卻是毋庸置疑的。

他究竟想要怎樣呢?

……

江承光想要怎樣,是許多人都在私下研究的問題。

素來與皇帝親近的鐘相,沒有表明立場。他受到了不少拜訪,但一一謝絕,閉門不出。反而蘇相隱隱有些支持的意思,甚至寫了一篇文章,講做學問不該故步自封。

這讓蘇相受到了不少學究的攻擊,駁斥他為了討好君王,臉面都不要了。

鐘相卻在私底下和幕僚商討多日。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以他們素日對皇帝的了解,加上宮裏的女兒所給的一些消息。雖然無法確定,皇帝是因為什麽,才做出了這樣荒謬的判斷和決定。但是……

江承光的目的並不是挑戰道統學術。

這至少讓鐘相松了一口氣。

皇帝確實想讓眾人重視西方。

他應當是希望先提出個過分的要求,再讓大臣們最終稍退一步,達成調和。或許是擴充官職,或許是將游學西方作為大臣家中不學無術之子的出路。

這樣便是兩相滿意。

但是……鐘相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樣對自己並無好處。

本朝兩位相國——左相蘇修古,右相鐘優,俱是大儒出身。

然而兩人的差別在於:蘇修古少時游學天下,師承也是山野散人,雖然闖出偌大名氣,卻不在學閥之中。而鐘優世家子弟,師承裏的輩分可以排到近千年前。

他被這些人捧上來,也註定要受更多約束。

就算皇帝的本意不是打破本國的學術秩序,一旦擡高番邦之學,必然會帶來變數。更何況自己斷然無法支持此事,與皇帝一向親近的關系便會漸漸產生裂痕……

他要設法阻止。

此事不該順暢進行,或者,至少不該是朝堂上的主流聲音。

皇帝,該有別的事來煩心。

……

近些日子,鐘薇總是想起沈婕妤那日的話。

她說:“我可以幫娘娘得到大皇子!”並且,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而經過一番調查,她也基本證實了那個推測。

這個宮裏總埋藏著那麽多隱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鐘薇喜歡這一點,她也樂於利用這點。

誰會想到,謹貴嬪雲舒窈並非大皇子生母,真正誕育大皇子的乃是賀貴姬。而賀貴姬之子緣何成了謹貴嬪之子,卻是出於皇帝的補償……

景宣三年時,雲順儀與賀嬪幾乎同時懷孕,又是同一日生產。

歷經一日掙紮,賀嬪誕下皇子,卻是死胎。而雲順儀生出皇長子,被晉封為婉容。

之後,或許出於移情,賀嬪便對雲婉容的皇子極好,兩人也常常來往。

景宣四年時,沈禾入宮。當時距離雲、賀生產,已經過去了大半年。

但憑借著靈敏的嗅覺和處處留心,她多少還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並且做出了猜想。

現在,鐘薇驗證了這個猜想。

皇帝為何想要補償給雲舒窈一個孩子,暫且不論。

賀秋君這麽多年來一言不發,默默隱忍,甚至將孩子拱手讓人……

她為的是什麽呢?

不就是因為,怕自己罪臣之女的出身,連累了大皇子的前程麽!

賀秋君是希望大皇子爭的,偏偏雲舒窈懦弱,只求平安。

兩人最近其實已經有矛盾了。如果能讓大皇子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外傳出去……

那麽,鐘薇有把握,讓賀、雲二人,兩敗俱傷,最終由自己來安慰不幸的大皇子。

但現在令鐘薇猶豫的一點是,朝堂上的風向變得太快了。

根據父親最新傳來的消息,她有些不確定,是要設法得到大皇子,還是做相反的事了。

縱然掀翻洛微言是她親手謀劃,鐘薇也早早洞悉了江承光對李月河的感情,但是為著賢德貴妃追封一事,成國公與皇帝愈發外顯的沖突,卻是她不曾預料到的。

這樣的情況下,牽一發而動全身。

鐘薇和她的父親都是皇帝一派,而她很清楚近郊那支定軍的威脅。

設若李伯欣造反,為了利用江氏天下的人心,他必然不可能自己登基,而是要扶持江承光之子。三皇子有前陳血脈,朝野上下絕不會允許他繼位。

那麽,李伯欣會選擇的,一定是大皇子。

也就是說,在帝將矛盾空前激化的現在,大皇子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對他父親的威脅。同樣,也是對皇帝一黨的所有人,對鐘優和鐘薇的威脅。

大皇子的存在便是對李伯欣的潛在鼓勵——

有江惟馨在,江承光便是可以被替代的。

李伯欣會有這樣一個靶子,可以推出來,糊弄著天下人。

畢竟其它江氏皇族,終究不如大定皇帝之孫使人信服。

該怎麽做呢……鐘薇想著。

讓他成為自己的孩子?或是徹底地毀了他,使大皇子失去繼位的資格?

鐘薇微笑起來,她真的很喜歡這種感覺。

尤其是她還沒有動手,已經發現大皇子的一個致命把柄了。

——這一切,僅僅在她的一念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