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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百花繡衣 合真淚水簌簌而落:“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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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公主已是個姿容婷婷的少女了。

十三歲的女孩兒, 儀態端莊,眼底雖有些愁緒,揚起的笑臉卻分外得當。聽聞, 公主本不想大辦自己的壽宴, 但蘇貴妃一力堅持,皇帝也讚同,這才開了席。

越荷入了座, 輕輕拍哄著喜鵲兒的背。

春闈已然開始,取了貢士三百餘人。再過幾日, 便要殿試,由江承光親自出卷考核。

蘇合真在這個時候給大公主辦壽宴,果然也是在操心婚事了。

此番設宴便在未央宮內。

聽聞是,蘇貴妃想要親眼看著公主辦壽——她已經起不得身了。

她臥在屏風後的貴妃榻上,周圍烘了好幾個暖爐,又蓋著毛皮錦衾。聲音虛弱, 時斷時續, 客氣地謝了一番眾人肯來赴宴。妃嬪們對視一眼, 俱覺得蘇貴妃的身體實在太弱了。

江承光來得早, 聽見合真氣息衰弱, 面上有一閃而過的痛意。

他道:“蘇貴妃身子不好, 四品以上,依次去屏風前拜見一番, 其餘的就算了。”

照他所言, 玉河先走到屏風後面, 低聲與合真交談幾句。不知說了什麽,但眾人素來以為兩位貴妃不睦,見玉河出來時神情極淡, 隱隱還有幾分掩藏的輕嘲。

隨後,寧妃亦去客客氣氣問候一番。

越荷以為,江承光是在特意給蘇合真和大公主做臉。

仿佛是,李月河死去後沒多久,蘇合真便病倒不能接駕了。這些年來,皇帝雖然不乏恩遇,但總有人以為蘇貴妃是個病秧子,遲早得給下面人騰出位置來。

江承光每多一分重視,也能震懾住一些人。

可惜李月河死前,卻是眾人相迫。

越荷定下心神,與寧妃點了點頭,她將孩子交到姚黃懷中,便走上前去。

姚黃素來配合,只是神思有些不屬。這倒怪了:在越荷將桑葚送出宮後,她與姚黃間是愈發默契。雖然越荷未曾,也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身份,但她總覺得,姚黃是貼近了她內心的。

對方從不問她行事的怪異,也不在乎她憑借與李月河的相似之處獲寵。

越荷一邊想著,一邊走上了前去。

今日壽宴,正主便是長寧公主。她是元後嫡女,身份尊貴,如今初初長成。妃嬪們雖想在皇帝面前掙臉,也不敢與大公主爭鋒,打扮紛紛以清麗淡雅為上。

越荷著一身鴉青留仙裙,印染了淺墨色的蟹爪菊,潑灑開來。鴨黃廣綾裁做春衫。

戴了對琥珀荷花掩鬢,又簪綠松石的挑心。

她走上前去,繞過那面屏風——山水青翠的背面,竟是幾匹駿馬奔馳。越荷滿腹心事間,忽然見到蘇合真的臉,心中又是重重一顫。

蘇合真半倚在靠墊上,眼睫微顫。臉色慘白,形同死人。

如非胸口還有輕微的起伏,她看上去真像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越荷心中忽然有了強烈的懼怕:若證實合真無辜,她卻已經撐不住了,怎麽辦?合真這病,究竟怎麽回事。她從前雖然體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倒像是染了什麽大病,或是中了毒。

“理妃越荷,參拜蘇貴妃。”她輕聲道,好似害怕驚醒了合真。

蘇合真便睜開眼睛來,臉上盡力綻出笑。

“越荷,越荷……”她虛弱地喚,“你近前些來。”

越荷走了上前,被合真冰涼而如柴的手一把握住。

她定定望她:“許久未見,理妃還喜歡牡丹麽?”

越荷鬢邊荷花發飾,所合正是她如今之名。她默然片刻,仍道:“自然是喜愛的。”

合真道:“我繡了不少帕腹給三皇子,你瞧著還好麽?”

見越荷張嘴欲答,她又咳嗽起來:“咳咳……我都沒見過這孩子……倒是梓安,滿月宴後畫了許多畫兒給我。喜鵲兒長得真好。”

如今,喜鵲兒正被姚黃抱在外頭。她若想見,只是一開口的工夫。

但蘇合真沒有。

越荷看見她手邊小桌所擺之物,道:“綠豆糕不好克化,娘娘往後少用些罷。”

合真怔了一怔,淡笑道:“好。”

其實她現在哪裏還能用糕點,入口都是流食,放著聞聞罷了。

但是,越荷是唯一一個關註到了這些,並且出言提醒的人。

她目送越荷施了一禮,走出了屏風。

合真口中,發出了一聲輕嘆。

……

片刻後,看著顧婕妤從屏風後出來。

越荷心裏,才恍然回過神來,蘇合真問牡丹之事,究竟為何。

原來,本朝有個習俗,以皇後為花神在人間化身。而大公主乃元後之女,自然承襲這份尊貴。按照慣例,大公主及笄之事,便要由宮中有位份的嬪妃,一人繡一品花贈她。

繡得好與不好不論,但須得親自繡了,公主才會有福氣綿長。

真和長公主江德音及笄之時,仍做男兒打扮,又與先帝失散,才沒有循此習俗。江承光心中有憾,必是要在長寧公主身上補全的。

原本是要到及笄之時,但近來宮中有傳言,說是蘇貴妃生怕自己身體撐不到公主年滿十五,所以今年壽宴格外操辦,百花衣之事也提前。

看來……興許是爭的。

果然,宴會過半,江承光看著大女兒身著粉裙,淑柔娉婷,心腸一軟。

便開口道:“昨日,蘇貴妃同我說,宮中有許多妃子資歷已然足了,宜當加封。朕以為貴妃說得有理,今日是朕之長女的好日子,便也加恩給眾人。”

妃嬪們聽了,喜不自勝。

皇帝微微示意,趙忠福便捧了旨意來宣讀,顯然是早有準備——

於是,除了前不久才晉封過的沈婕妤、薛貴姬等,再加上位份已高的寧妃、理妃。

婕妤雲舒窈,晉封為貴嬪,賜封號謹,遷居仙都宮和歡殿。

婕妤顧盼,晉封為貴嬪,賜封號暢,賜居昭陽宮朱鳥殿。

芳儀賀秋君,晉封為正四品貴姬。

雅貴人遲氏,晉封為正六品雅嬪。

其餘低位的禦女、長使也是各有晉封。未能晉封的嬪妃們,也得到不少賞賜。江承光另外又給大公主加了兩百食邑,把蘇貴妃的待遇提到比皇後稍遜一籌的地步。

這便是替蘇合真與大公主,重重地施恩了。

妃嬪們對視一眼,只覺得宮中的局勢又要攪擾。

正三品貴嬪,便可獨掌一宮了!

短短半日,宮中便多出了兩位主位嬪妃。但細細想來,這兩人又是遲早能升上去的——

謹貴嬪雲舒窈乃大皇子生母。如今二皇子夭折,三皇子血脈與前朝有牽連。大皇子本就格外突出。饒是謹貴嬪素日再是低調,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在身。她做一宮主位,是遲早的事。

而暢貴嬪顧盼更是已故太後的侄女,哪怕先前失寵時待遇都沒有差多少。

如今顧盼有覆起之心,皇帝順勢加恩顧家,也捧出一個主位嬪妃來。

只不顧,顧盼與雲舒窈先前同居昭陽宮,如今紛紛升為貴嬪,昭陽宮卻只能有一個主位。皇帝把朱鳥殿給了顧盼,卻將雲舒窈從瑤華閣遷去和歡殿。

大約,他現在是真的不喜歡謹貴嬪了。

越荷憶起雲舒窈為他擋過刺殺的過去,只覺得心下發涼。

趙忠福宣完旨意,妃嬪們紛紛謝恩。

江承光這才開口道:“梓安再過兩年就要及笄了,按例是要到那年再做百花衣。但合真如今身子弱些,不得不提早開始。你們且陪她一起罷。”

說著,就使人端了盤子,依次讓妃嬪們抓鬮,是抓到哪一品花,便繡這個。

江承光道:“合真繡的是荷花。”

玉河抽了鳳仙,寧妃抽了蘭花,越荷信手一抽,竟是有忘憂之名的萱草。

她原本很不擅女紅的,但萱草不算覆雜,也勉強能繡得來。

不多時,妃嬪們都抽完了。

皇帝道:“需繡於同一匹布上,再由尚衣局裁衣。”越荷心道:這為難的怕不是妃嬪們,而是尚衣局的宮人。“合真晚些再繡,先從玉河開始罷。”

眾人遂領了命。這是習俗,寓意在福氣,本不是攀比之用,那百花衣公主也未必會穿。

沒人打算在這事上偷懶,惹得江承光生氣。

又坐了一陣子,麻姑拜壽的戲咿咿呀呀唱完,眾人也就散了。

皇帝這夜倒是留宿了未央宮,與蘇合真談論了一番大公主的婚事,列出好幾個看好的人選。他仍是傾向於張涯,對方此番在貢士中也是年紀最輕的幾個,表現不俗。

如今只等著殿試,定下名次。

合真瞧了一回,卻更傾向於,正二品都統總兵、永平伯梁畏的嫡子,喚作梁子勝的。

這個少年也是十六歲,曾經考中秀才功名,隨後便去了武試。

雖然未曾取中,但梁子勝畢竟是永平伯世子,據聞在邊疆時,也曾上陣殺敵。

永平伯一家鎮守西疆多年,剛被調回京中不久,便擔任京城防務之職,同樣是江承光的心腹。他如今已然在排斥軍中李伯欣的烙印,除去霍參將外,永平伯亦是一張好牌。

合真只是說:“張涯固然好,可他在朝上勢力單薄,又易卷入風浪,反倒需要公主的地位來護。”

“梁子勝則不同,少年英才,據聞也是貌極雄壯。梓安性子柔,與他倒是相配。”

江承光道:“不妨事,慢慢再看看。今年或明年圍獵,將他們領到跟前來,朕定然要為長寧挑個好丈夫的。如今百花衣已在繡了,長寧定是有福。”

蘇合真只是略感傷地微笑。

她盼著自己能看到那天,但是,已然不可能了。

此時的蘇合真還不會料到——

在幾個月後,當她拿到那塊眾妃嬪繡好二十多品花木的料子,輕輕展開,卻一眼望見了那支不能更加熟悉的萱草之時。

合真的雙手微微顫抖,她從懷裏掏出當年李月河贈給她的繡帕,輕輕合了上去。

除去顏色不同外,根莖脈絡的走向,毫無差別,只在花開口處,略有差異。

她緊緊攥住那錦緞,淚水簌簌落下:

“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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