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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聶軻離宮 她不能實現的心願,希望聶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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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宣十一年, 四月春。

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使妃嬪們自發聚集到了建章宮外。

前幾日,南宮中的廢妃金羽, 歷時一夜掙紮, 生下一對龍鳳雙胞胎。

原先,有不少高位嬪妃盯著她的肚子,想著金羽已經廢了, 但皇子公主無論如何要出冷宮的。

離奇在於,皇帝那日甚至罷朝守到了南宮外頭, 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有妃嬪得到消息,說皇帝私下吩咐醫女的是“保大不保小”。但不知何故,最終金羽仍是死了,只誕下一對姐弟。

江承光那悵然若失的樣子,讓許多人暗暗記載了心裏。

這也就罷了,畢竟金羽已經沒了, 宮裏又添了新丁。

可誰成想, 那皇子一生下來, 竟是個死胎!

偏偏……公主卻是活了下來。

龍死鳳生, 這是大兇之兆。更何況, 據說公主出生, 是在陰時陰刻。

欽天監算了八字,說是極陰。

女子為陰, 本無不好, 偏偏這位公主, 一出生便搶了胞弟的生機而活。

——皇子在母腹太久,是窒息而死。

無論怎樣,這消息都使人蒙上了一層陰霾。

更何況, 皇帝的心意便決定了許多嬪妃的行事:江承光是頗為厭惡這等兇兆的。

而此次的流言也是有根有據,據說,前朝宮廷內便有一位公主,也是龍死鳳生而誕。

當時便有欽天監說了不吉,被罷官。數年內,又有無數高人指認公主災星。

那公主乃是寵妃所生,最後也不得不在一場百年難見的雪災後,自縊而亡。

何況景宣朝這兩年,朝上和邊疆本也不算穩定。後宮雖在掌控之中,也著實出了幾件煩心事。

不知道,江承光會如何對待這位四公主。

而如今,隨著青雲觀的卻塵真人被請入宮,妃嬪們也隱約猜到了,皇帝的打算。

她們紛紛來到建章宮外,等著最新的消息。

……

卻塵真人乃青雲觀的高輩長老。

其為前一代青雲觀觀主了心真人的關門弟子,雖然名聲不如師父顯著,但多年修道,亦然不俗。

了心真人曾為大定皇帝算過三卦,外人不知,但如太子、成國公等人心知肚明。

那三卦皆準,且準到了可怕的地步。

過後,了心真人便不曾下山。夏朝建立後,也予青雲觀極榮。

大定皇帝病逝前夕,了心真人羽化而去,只留下一名弟子,說是“可堪傳道之人”,便是卻塵了。這些年來,卻塵雖不如了心神異,卻也是道家高人。

皇帝只是試著派人一請,想得到幾句回覆,不料卻塵真人卻隨著來了。

卻塵這些年幾乎從未下過山。

這是妃嬪們躁動的原因,她們不知道,四公主身上有什麽離奇之處,值得卻塵真人下山。她們更加盼著的,是真人能看自己一眼,給個批命或指點。

畢竟,這是真正有道行的真人!

而此時的建章宮內。

“聖人必然疑問,貧道如何下了山。”

卻塵開門見山,卻是石破天驚之語:

“只因貧道恩師仙去之前,曾留下箴言,正是關於這位公主的。貧道遵從師命,今日特來轉達:公主之母,本非此世之人,為仙客偶至。”

“如今,仙客行跡敗露,已羽化而去,公主卻承受生母氣機,與此世有相沖抵觸。”

“故而,四公主絕不能留在宮中養育。否則恐於聖人有害,於國朝有害。”

江承光先是面露愕然,旋即猛追問道:“那麽金氏所言,果然為真?!”

“真人的意思,是公主與那異世有緣,會否……”

“天機,不可洩露。”

……

卻塵真人被留在了宮中曲臺暫住。

妃嬪們均未見到他,但這日過後,便有一則消息,在宮內傳開——

四公主命格有異,不能留在宮中。

卻塵真人所言是,為求化解,需擇一侍奉過聖駕、身染龍氣、未有存活的親子親女的,屬羊、兔或龍的嬪妃,伴在四公主身邊照料,這樣便是替為父的聖上擔了承負。

且這一照料,並非三五年可化解,而是就此離宮,不許留在京中,要在各地走動。

至少,也要等到公主及笄,方可返回。而此後,也不能在侍駕了。

聽起來雖然荒謬,卻傳得有鼻子有眼。再者說,特異命格之人陪伴化解,也是傳說故事裏常有的。

妃嬪們聽了多次,不覺有些相信,都暗自拿著條件在宮裏比對起來。

這一對比,符合條件的,竟還不少。

蘇合真、賀秋君、顧盼、楚懷蘭、聶軻……

赫然有好些嬪妃的名字在列!

符合的,自然憂心忡忡,生怕就此被逐了出宮去。不符合的,心思也浮動了起來。

在鬼神之事上,江承光素來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能不能,借此逐走一位敵人呢?

一時間,宮裏又隱隱有些暗潮湧動。

合真體弱,定然無法照料。楚懷蘭等同被禁,也不可能。顧盼麽……

她近來,倒是有些覆寵的跡象。

先前陶嶼詩宴,顧盼那番行跡外露的表白,越荷原以為是寧妃教她,後來才漸漸得知,當時寧妃只是派人旁敲側擊,挑動了下顧盼的心思。

未料顧盼失寵這些時日,本就悔恨了,受人一挑動,立即下定決心,還有些用力過猛。

加上後面金羽又出了事,顧盼的表白,並沒被江承光放在心上。

越荷隱約知道,後來寧妃又親自去見了顧盼一次,似乎說了許多掏心掏肺的真誠之話,惹得顧盼感動不已,就此親近了她。

此後,有寧妃為她籌謀,顧盼也漸漸覆了些寵愛。

這樣的情況下,顧盼自然是不願意離宮的了,何況她還是故太後的侄女呢!

於是,目光都來到了賀秋君與聶軻身上。

……

越荷得到消息後,便立即去扶風閣見了聶軻。

旁人如何議論,視之為苦差。越荷聽了,心中卻有一種隱隱的震動。

她來不及多思,便去尋了聶軻,想要知道她的想法。而在閑聊了幾句,讓人抱走幼玉之後——

聶軻道:“我想走,越荷。我想要離開這裏。”

哪裏還需要更多的話?她的眼中已經明明白白,毫不掩飾著。

那是對宮外,對自由的向往。

哪怕身陷塵網多年,一朝窺見光明,她仍然願竭盡全力,奮力一爭。

越荷心中的石頭竟落了地:或許她早便知道了聶軻的選擇。

聶軻仍道:“實在對不起,半途將你、將幼玉撂開,我怕是無法踐諾做她的劍術師父了。但……”聶軻語氣尤為堅決。

“我無法欺騙你們,更無法欺騙自己。”

“從聽到消息、得知有這麽個機會的第一刻,我便在想了。我想要離開,我不願留在這宮廷裏。”

“我知道這事為難了你,符合條件的嬪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未必能輪到我的頭上。我半途棄你而去,也無法請你幫我出力——”

“不。”越荷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道,“你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為你促成此事。”

胸口似堵了一團棉花,又吸飽了淚水,酸酸漲漲。

越荷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仿佛見到了明亮的天光,湧在聶軻的身上。

“我一定讓你達成心願。”

聶軻的火海相護之情,她已然能報了。

……

而等到越荷離開之後,聶軻從激烈的眩暈中回過神來。

她忽然想:越荷如此幫她,甚至當年,越荷也幾乎沒問過她願意付出什麽,就敢於去幫助,在所有人眼裏必然永困道觀、了此殘生的金素……

是不是因為,那也是越荷的心願?

她也想要離開,也想要出去。但是自己已然不能了。

於是,盡力去成全別人。

聶軻忽然想起,越荷與她一般,也是屬羊的。原本,越荷此番也有資格。

可是,她已誕育了喜鵲兒,便是有心,也再不能提的了。

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感傷。

聶軻心道:若自己果真能出宮……那麽以後,雖一時不能虛言承諾,但她也定會回報越荷的。

……

越荷在歸宮的路上,心中反覆想著。

聶軻生怕自己不能得選,是因有賀芳儀和另外幾人同樣符合。

便是旁人未必像她一樣盼著出宮,可是後宮之事何其覆雜,輕易便會卷入妃子間的傾軋。

——要鏟除對手,趕走敵人,這同樣是大好機會。

但是,越荷心裏卻知道,其餘幾人尚可斟酌,賀芳儀卻是絕對不符合條件的。

因為,賀芳儀有她的親生皇子,並且正在世上。

……

四公主的名字已然定了,叫做梓客。

宮中這一輩的女孩子們,都在寶蓋頭中擇字。大公主是“安”,二公主是“憲”,三公主是“守”,如今四公主得了一個“客”字,據說也是卻塵真人所占。

真人說,公主來世間本是一遭為客,不可與君父相親相近。

江承光便依從了他,如此為四公主起名,又定了封號是“華亭”。

華亭公主究竟由哪位侍奉過皇帝的妃子帶出宮照料,宮裏近來議論紛紛。

因江承光多少覺得有些不祥不妥,消息按在了後宮,沒有往前朝傳。

也有人提出,既然只要求身染龍氣,那麽未必要嬪妃,尋個穩妥宮女幸一回,封個位份也可。

皇帝去問卻塵,卻塵只是微笑不語。

這應是最穩妥的法子了,支持這辦法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無他,妃子出宮,實在太過荒唐了!

還不如,派個穩重的年長宮女照料,也是忠仆。

這樣,聶軻便愈發擔心,不能遂意。

她如今很有些患得患失,看見希望卻不能穩穩抓住,實在折磨人。

越荷試探過江承光的口風,發覺皇帝也是傾向於粉飾顏面,派宮女或低位嬪妃去照料,心裏亦然焦急。

她左思右想,別的法子都不一定能成。

遂大著膽子,去了卻塵真人的居所之外。

……

卻塵真人居於宮中曲臺。

這亦是傅北在宮裏的住所。外間有些花木,意境深遠。

卻塵真人雖喜靜修,來宮中卻是為了先師吩咐,故而這些時日,他也會在曲臺附近走動。自然有不少妃嬪想要湊上去的,能得高人一兩句指點也好。

但卻塵真人,卻始終閉口不言。

越荷這日去見,原未盼著能得到什麽幫助指導。

只是她想著,卻塵真人雖是高人,進宮辦事,總不至於遮遮掩掩。若有機會當面直言一問,究竟要怎麽樣的女子才可以,那便好為聶軻考量籌謀了。

越荷沒有料到的是,她會在曲臺附近直接遇見卻塵。

那卻塵見了她便欣然道:“李娘娘,素來可好啊?”

……

李月河,是見過卻塵一面的。

那還是大定朝的時候,李月河與江承光隨著大定皇帝,又去拜青雲觀。

了心真人素來只與大定帝私下談,太子和太子妃便在外等候。

不多時,真人帶著徒弟,飄然而至。

那徒弟正是卻塵,其時為一青年,眉目清秀。

眾人皆是便服而來,他卻微微低頭,向二人稱道:“殿下,李娘娘。”

隨即走了。

越荷被他這一喚,忽然牽出遙遠的記憶。

定了定神,她如今是理妃,稱一聲“理娘娘”也沒什麽問題。但是,以卻塵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如何會稱這樣親密尊敬?

先前他對著玉河都只是微微點頭。

越荷心中正亂,卻塵已然道:“娘娘來意,貧道已盡然知曉。”

心中一突,忙問:“那麽聶婕妤——”

“娘娘身牽天機,是吉祥之人。”卻塵面上蒙了淡淡悲憫,“雖於自身,往往難以得償所願。但娘娘真心想要幫助的旁人,卻是能夠如願以償的。”

“聶女生辰年月俱是合適,又曾拼死護過二公主,本有福運在身。”

“貧道明日便會稟報聖人,諸女之中,以聶女最為合適,別無他人。”

越荷聽了他一番話,不及細思,只牢牢記在心裏。

連忙道:“多謝真人,越荷銘記於心。”

卻塵嘆息一聲:“聶女與宮中雖有緣分,緣盡則可散,自陪公主去還塵緣。但依貧道看,娘娘心中之願,恐怕終難得償的。宜早放下,早悟蘭因……”

罷了,不等越荷再答,便去了。

越荷久久在原地,心中忽有感傷無極,卻不知為誰。

無論怎樣,聶軻,終是能出去了。

……

卻塵既然給了話,次日果然稟報皇帝。

而皇帝深思熟慮久,也覺得此事非聶軻不可。江承光一旦下定決心,事情便推動得飛快。

四月下旬的一日,聶軻被晉為英貴嬪。

同天,她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四公主梓客,離開了皇宮。

明日,聶軻會去傅北府上,見一面金素。隨後,她將不得不帶著年幼的四公主,在幾個護衛宮女的幫助下,四海為家,顛沛流離。

不可派三人以上跟隨,這同樣是卻塵給的批命。

這倒是讓有一身武藝的聶軻,格外脫穎而出。

在離宮前的那日,聶軻與這些年來宮中結識的好友告別。

幼玉還小,卻已知道抱著聶軻哭,喊著不要走,不是要做幼玉的師父嗎,怎麽跑去照看四妹妹了呢。玉河也偷偷擦眼淚。

她說,怎麽要這麽急,怎麽不能多準備幾日。

越荷卻打從心眼裏,為聶軻感到高興。

聶軻同玉河說:“以前你戲言,我能得個公主徒弟,我還不信,如今果成真了。”

她灑脫一笑:“在外奔波,公主自然不能太過柔弱。我已想好了,既然要在外十年,便帶她先將塞外轉一圈,再到北方,最後照卻塵真人所言,定居江南。”

聶軻是淮陰人,江南,正是她的故鄉。

“也不知卻塵真人怎麽回事,這麽多瑣碎的要求,卻如此合心意。”

聶軻笑著,卻在望向越荷時,略略盈了淚水:

“我不知該怎麽報答他……更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越荷擦淚笑道:

“今兒是好日子,該高興才是。以後,咱們恐怕不能見面了,你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公主,這便是最好的報答了。”

聶軻道:“不夠。”仍逼著她說,否則便不肯走。

越荷想了半日,終於得了三樁。

她避開玉河,與聶軻私下交代。

“並非強求你為,而是我心中所願。既然你出宮,我便托付你一回,將來若遇時機,可尋機為之,但絕不要為此陷入麻煩。”越荷低聲道。

“第一件事,聖上允你帶一個宮女,我盼你帶桑葚走。”

聶軻一怔,越荷已道:“桑葚那裏,我自會勸說,她定然聽你的話……”

這是她反覆考慮後的選擇。

桑葚如此忠心孤勇,為的卻是先前的越荷。

她在火海裏也傷了身體,此後在宮中難免艱難,難免遭人嘲笑嫌棄。越荷自然能護她,但她並不希望桑葚這樣過一生。她既然做了主人,便要對這個小姑娘負責。

“請你帶她走,我會好好勸她。她是江南人,為人也細心勤快,圍獵時我教過她騎馬……”

“好!”聶軻連忙答應,“我稍後便同趙內監說,帶桑葚走。”

越荷想,自己並非桑葚真正的小姐,那麽能還給她的唯有自由。

桑葚或許起頭不能理解,但宮外的日子久了,定不會想回來的。

“那就要求你後兩件事了。”越荷眼中,帶了些淚意,“這兩件事都有些為難,而且說出來也古怪,所以要避人。我還是那句話,若遇到了,便幫一把,且不要累及自身。”

聶軻道:“你盡管說。”她已然決定,無論多麽艱難,必然要為越荷達成。

越荷遂吸了一口氣,哽咽道:“第二樁,玉河的家人……與我有些恩典牽連。”

她說:“尤其是成國公夫婦。”

“世事難料,朝堂上更是波雲詭譎,無法預料明日。萬一將來能有你幫得上忙的,請你搭把手,替我照看或問候一聲也好。”

“我欠他們良多,難以償還。屆時,卻不要提我的名字。”

聶軻愕然:“成國公武官之首,我如何照應得上?”但她仍是答應。

“那麽最後一件事呢?”

“最後一件事……”越荷咬牙,“金素的丈夫,傅北。”

“他曾是我的未婚夫,為人也很好。”她道,“我對他絕無男女之情,但傅北的處境實為艱難……與上一樁同樣,若真的,遇到了那個時機,你恰好有能力。”

“請給他搭一把手,幫他一回罷。”

三件事情,聶軻全部答應。

她沒有追問越荷原因,越荷也沒有提。前世羈絆,今生責任,本也難以統一。“越荷”對於前陳,該負的責任她會負起來。

但前世的父母、傅北,卻是她永恒的掛念。

如今朝上風向多變,聶軻在外,未必能幫上什麽忙。

越荷亦只是心中掛念,提上一提。

盼著將來,萬一能有一二分照顧幫扶到父母、傅北,她也心滿意足了。

越荷勸住了滿心不解、哭泣拜別她的桑葚,送她和聶軻離宮。

仍是四月天,微風暖陽,青草翻浪。

明年芳草綠,故人不同看。

聶軻同玉河、幼玉告別,又與她緊握了一回手,方才忍淚而去。

她雖也哭過,臉上卻滿是明快與對未來的向往。

聶軻在宮裏已許久沒有這樣的神情了。

她一身紅衣,仍如來時,於皇宮之外,翻身上馬。只背了輕巧的包袱。

桑葚和兩個侍衛隨行。四公主正在桑葚懷裏,被她含淚哄得乖乖睡了。

聶軻回首,高喊一聲:“我走啦!”

越荷在宮墻上,遠遠望著她紅衣策馬的背影,姚黃陪在身邊。

她忽然忍不住,問道:“你說,我與聶軻,還能有再見之日嗎?”

姚黃沒有回答。

只有風,把聶軻的聲音遙遙傳來:

“你們……都要……好好的……來找我……記得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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