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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金羽遭黜 降為更衣,禁於南宮,無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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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羽滿面倉皇、跪下認罪的那刻——

洛微言閉了眼睛, 暗暗嘆了口氣:這枚棋子,算是廢了。

其實,金羽不是沒有脫身的良機。洛微言雖嘴上不曾相幫, 心裏著實清楚, 對方所謂的“詩才”,不過弄虛作假。像這樣的場合,金羽怎麽應付得來?

所以先是急忙派人通知, 盼著她機靈點脫身。

後又冒了險,動用並不那麽穩妥的人手, 調換了金羽桌案上的酒、茶。只要她端起來輕輕地飲上一口,自然會有暈眩嘔吐之狀,屆時便能自然脫身。

可以說,能做的,洛微言都做了。

誰知道這個金羽,平時看著機靈, 關鍵時刻卻能被人用話堵住。而入席以來, 又因為緊張過度, 一口茶水也沒碰, 一點食物也不沾。

天要亡她, 洛微言也是無法。

只是心裏暗恨:之前父親出事, 到底讓她折損許多勢力。否則,寧妃串通這些人一起對付金羽, 她不可能收不到消息。而她們所針對的, 難道僅僅是金羽麽?

根本目標, 還是在自己啊!

難道,鐘薇真的猜到了……猜到也不奇怪,可她又是如何確定——

而鐘薇, 她目光低垂,覷著驚慌失措、臉色慘白的金羽,心道卻是:沒想到這樣容易。

就是這麽個自以為是、招搖撞騙的蠢材,害死了她的孩兒!

鐘薇的眼中,又燃起了一簇怒火。

原本,按照計劃,是該由理昭儀那一方出面揭穿。畢竟薛婉儀素日親近她,也更順理成章。但是,在這一刻,鐘薇忽然不想忍耐。

她就不能親自為孩兒覆一回仇麽?洛微言未死,金羽身上也該討回利息!

皇帝的嗓音低沈,正逼問:“貴姬以為,自己有什麽罪?”

而金羽還懷抱一絲希望,不肯承認,只哆哆嗦嗦說著什麽“今日狀態不佳”“敗壞了聖上興致”“給聖上丟臉了”……

鐘薇再不能忍耐,霍然起身。

“聖上容稟。”她語氣清越,面上仍是往日的端方模樣,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裏是何等煎熬又何等痛快,“臣妾以為,金貴姬不是發揮不佳,而是根本就不會寫詩!”

哪怕經過剛才一事,妃嬪們心中都隱隱有了類似的猜想。

寧妃的出言,還是驚起一片喧嘩之聲。

“這怎麽可能?!”

“金貴姬可是宮裏有名的才女……”

“可她剛才那個樣子,分明是詩文全然不通,笑死人了!”

“若她根本不會作詩,從前那些詩文便是抄襲?可是,這也說不通,天下哪裏來那麽多絕妙詩詞,只供她一人知曉的。難道以鎮國公府的權勢,真能讓那樣的大詩人甘心做代筆?”

“也說不通啊。從前我便覺得金羽的許多詩詞,情志頗有迥異,如今想來,若她並非自創,那麽詩詞的作者,該不止一人,甚至五人以上說不得也是有的。”

“讓一個詩人代筆已經令人驚駭,五個這樣才華的詩人,鎮國公府憑什麽籠住呀!”

她們的言辭之間,竟然是直接給金羽定了罪!

而金羽現在的模樣也差不多了:只見她鬢發散亂,眼睛睜大,嘴裏拼命辯解著,神色裏卻滿是恐懼,仿佛心底最大的秘密被戳穿了一樣。

這模樣,配什麽“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又談什麽詩人風骨?

此時此刻,竟是有不少人,又想起了金家姐妹互換一事被揭穿時,金素那心若死灰的平靜表現。如今,這張分明生得一模一樣的同胞姐妹之臉,卻因為即將失去一切,露出如此表情。

簡直……是對金素的玷汙!

而皇帝此時,也是想起了當初的場景。

看到這樣的表情,出現在與金素一模一樣的臉上,忽然讓他覺得一陣惡心。當初因為姐妹截然不同的性情,拋了金素而選擇金羽。

豈料今日忽然發現,舍去的是珍珠,卻抓了一顆魚目在手?

他冷然道:“寧妃,你說。”

寧妃便福了一福,臉上露出些許嘲諷:“金貴姬在宮中,以才女著稱數年,然而從不肯與旁人談詩論詞,這本就引人懷疑。”

“偶爾話題到了,不得不說,應答也古怪,竟似完全不通似的。”

“臣妾心裏,便起了疑心。”

“又讀金貴姬從前的詩作,發現情志意趣,往往有迥異之處。甚至詩中景物地點,與貴姬本人的經歷,也全然不相合。臣妾至此,已經覺得十分古怪,更以為詩作者另有其人。”

金羽猶然垂死掙紮,辯駁:

“人是會變的……我作詩,從來都是妙句偶得。便是平時應答不好,難道就能強說那些詩不是我寫的了麽?難道非要人剖心自證麽?”

“至於景物地點,我是讀書所見,有些夢中游歷一番,醒來便得詩——”

“那不知金貴姬讀過什麽書?能否分享一二?”寧妃微微一笑,見金羽被堵住,又婉然道:

“不過,也不必金貴姬剖心自證,一切在詩中就能找到答案。”

她向皇帝一躬:“臣妾懇請聖上,讓薛婉儀來與金貴姬對質分辯罷!”

江承光仍不開口,只是淡淡點頭,眼底有怒火一閃而過。

寧妃便向薛婉儀示意,薛婉儀起了身。

她臉上並無什麽得意之色,只是醞釀著些憤意——

既是文人對竊賊小偷的不恥,又是為這種無才無德之人,竟然能夠招搖撞騙這麽久,卻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等到她開口時,便是清澈悅耳之聲了:“所謂文如其人,字顯心跡。”

“自古以來,寫詩雖有用典、摹想的,但也要有根有據,或因身邊情景觸發,或特意言志表情。而金貴姬之詩詞,恰恰與常人大異。”

“金貴姬曾於去年,寫過一首《雪夜歸家》:荒郊貿貿行,斷壟俋俋耕。常情所藉躪,豈覆懷不平。歸來臥破屋,中惟一床橫。且燒生柴火,靜聽濕雪聲。”

“當時,貴姬說是感懷學子之艱苦,才有了此詩。不知可對?”

金羽心中惴惴,面上卻冷笑道:

“不行麽?我當時才同聖上談及昨日大雪,京中學子恐有不便……”

“也就是說,吟的是京中學子?”薛婉儀冷嘲,“不提‘斷壟’、‘破屋床橫’、‘燒生柴’這些細節,貴姬一個好人家的女孩兒怎麽如親見一般。”

“你可知京城之雪為幹雪,而詩中所敘,分明是南方的濕雪!”

金羽心中大驚,強辯道:“我本就是南方人——”

“你幼居於蜀地,的確算半個南方人士。你若強說自己寫詩時想起了蜀地景象,那我也不能強要你認。可是!”薛婉儀語帶譏誚,“可是江南,貴姬去過麽?”

金羽已知道她又要發難,立即辯道:“江南我雖沒去過,但——”

便見薛婉儀輕輕搖頭:“又錯了。”

“江南,貴姬是去過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分明,“鎮國公由蜀地至京城前,曾經帶著夫人兒女游歷山川小半年,其中就包括江南。”

薛婉儀笑道:“不知道,金貴姬對自己的事,究竟記得多少?”

金羽只覺得毛骨悚然,結結巴巴道:“我、我摔過頭,忘了許多事……有時候模模糊糊,能想起些片段的……想來就算忘了,江南的景也在心裏,又看前代的詩人吟詠江南——”

“既然貴姬讀過前代詩人的江南詩,那不妨吟誦幾句。”

這怎麽能答應!金羽冷汗直掉。她雖然也翻過這個時空的詩集,但都是為了確認自己預備“寫”的詩詞,有沒有出現過。哪裏會費心去背?

江南詩她是知道幾首,但若這時候說出了眾人沒聽過的,豈不更加惹人懷疑!

若她繼承的不止是原身的字跡容貌,還有學識和記憶,便好了!

見眾人投來的目光愈發異樣,金羽心急之下,反而憋不出半個字來。只能看著薛婉儀再次提議:“不若我說一句你說一句?也不要多,只消說十句聞名的就是,這不難罷?”

說著,她自己張口便來了一句:“閑夢遠,南國正芳春。”

“該你了,金貴姬。”

“我……我現在一急,什麽都想不起來!”金羽胡攪蠻纏,眼睛裏卻滿是恐懼,“我,不,你們不能就這樣汙蔑我!”

薛婉儀竟似理解一般地點點頭:“原來如此麽?一時心急,想不起來也是有的。那不如我來說幾句前代有名的江南詩,我說上句,貴姬接下句,這樣可好麽?”

“雲落開時冰吐鑒?”

“……”

“儂是江南游冶子?”

“……”

“江中綠霧起涼波?”

“……”

到後面,她竟也不再等待金羽回答,而是連連吟誦了十首江南詩,才舉盞飲了一口,笑問道:

“貴姬這些都沒讀過麽?那真不知道貴姬是怎麽學的作詩。”

“我……”金羽冷汗涔涔,又想狡辯說詩不記得了,寫詩的本能還在。

薛婉儀已道:“貴姬還要辯呢?正巧,我這裏對貴姬的詩,也有不少疑問。”

她在金羽死灰般的面色中,一樁一件,娓娓道來。

從“濃春滄海”到方才的“綠蠟猶卷”,再到具體一首詩中的韻腳錯誤(原詩人押了韻,但朝代變遷後讀音已更改,金羽不知直接套用),或是錯用了邊地的俚語方言……

不知不覺,金羽發抖的身體,已經徹底挺不直了。

她佝僂在地,如被抽去了精神。

薛婉儀至此已說了兩炷香,其實她還有許多論據,但見皇帝的面色越來越沈,拋出的內容也足以讓眾人決斷,便識趣地住了口,從袖中取出一疊紙張:

“對金貴姬的詩詞有疑之處,嬪妾已錄於紙上。聖上可以一觀。”

皇帝擡了擡下巴,自有內監過去捧了那疊紙張回來。江承光將之抖開,匆匆地掃了兩眼,呼吸都急促起來,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他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文賊!”

這話便是下了判定,頓時,妃嬪們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金羽跌坐於地,已是滿面淚痕,眼珠子轉來轉去,嘴唇都咬破了一塊。她惶急地搖頭,喊道:“不是的!聖上,不是的!您聽臣妾解釋——”

似乎是腳下一滑,她不慎跌在了地上。可下一刻,她竟也不打算起來,而是這麽哭著、手腳並用地要爬到皇帝身邊去:“不是的!不是這個樣子,我……”

兩個內監從皇帝身邊奔出,訓練有素地按住了她。

皇帝強抑著怒氣:“你是自己說,還是要受審?”

金羽只是哭著搖頭,用那雙柔媚而含情的眼睛望著皇帝。

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滅頂恐懼,在這個時代,完完整整的天子之怒!掌握著天底下最大權柄的那個人,她無比清楚地認識到,對方可以輕易讓她消失在世上。

而且不會有人保護她。沒有法律,沒有家人,甚至沒有輿論。

從前她不是沒有見過皇帝發火,剛見的第一面,他就雷霆震怒。只是那時的火氣是對著姐姐去的,望向她時卻有幾分欣賞。她怎麽忘了剛開始的戰戰兢兢,反而被假象迷住了呢?

更可悲的是,她清晰地察覺了自己的軟弱,卻毫無辦法。

解釋?她要怎樣解釋呢?解釋一直以來,自己只是披著別人皮囊的異世魂魄,才華是竊來的,巧思也多半是靠前半生的見聞……這些年得到的越多,她就越是害怕失去的那刻。

尤其當她發現,自己已經逐漸被這座宮廷馴化的那刻。

她離不開了,這就是她的護身符。她又不是皇帝的真愛,只是個小玩意兒,她怎麽敢坦白呢?甚至皇帝喜歡的,都是她用來騙人的那部分……

如今,曾經的濃情蜜意,俱都化為厭恨嫌惡。金羽逐漸冰冷刺骨的心,也清醒了過來。

——還好,還好。她居然想。

她丟掉了自己的一切,也控制不住地把紛雜的寂寞與孤獨,系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但是好在,她還沒有,徹底失去自己的心。

這時刻真相被撕開,還能夠割舍。

或許不值一提,但也是她僅剩的了……

金羽那張妝面狼狽的臉,竟然流露出了似哭非笑之情。

而皇帝這刻,根本無心去理會金羽的想法——或者說,兩人關註的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對江承光來說,這一刻他所感受到的,除了深深的恥辱憤怒,還有種難以克制的懷疑。

金羽的詩若不是自己寫的,那是誰給她代筆?

以那些詩的質量……以薛婉儀的分析……代筆的可能不止一個人!

那麽,這樣多的詩才絕世之人,憑什麽被金羽籠絡驅使?鎮國公府何時有了這麽大的本事!

他們究竟想做什麽?

不,不對。金羽的第一首“驚世之作”,是在身份互換被揭穿的那天就吟誦出來的。並不是入宮後為了爭寵刻意使的手段。這說明什麽?

莫非鎮國公府早有兩女互易之心,籌謀已久,更生出不軌?

那自己當初的提議對他們來說,是正中下懷罷,說不定還在心中恥笑——

江承光的雙手驟然攥緊,他最痛恨、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個。

倘若金羽知道江承光此刻在想什麽,她一定會大笑。

笑完又悲涼:直到這個時候,她的“承光兄”,心裏想到的仍不是她金羽這個人怎樣怎樣。重要的是鎮國公府,是她從未放在眼裏的父母姐弟,而不是金羽這個人!

究竟,為什麽要來到這裏?

她萎靡在地上,皇帝的目光逐漸冰冷起來:“你不肯說?”

“臣妾能說什麽。”金羽臉上帶淚,她在逐漸找回理智,“聖上不是有決斷了麽。”

不能承認,絕不能承認自己的來歷。她曾經也想過,會不會有朝一日,她能和誰坦白真相,但絕對不會是這個場合,絕不會是現在!

一旦承認,哪怕別無證據,自己會面臨什麽?拷打、審問、解剖……

想到這裏,金羽打個寒戰之餘,更加堅定。

絕對不能說出去!

“誰給你做的這些詩詞?又是怎麽傳遞消息的?”江承光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厭惡,“金氏,你最好老老實實交代。”

金羽昂起頭來:

“詩詞是我從前讀書讀過,臣妾表過多次,可惜無人肯信。”

皇帝怒極反笑:“讀書?怎麽只你讀過,旁人沒讀過?你讀的什麽書?是天外之書麽?”

金羽編造借口:“殘卷罷了,讀完便失手焚了,故無人見過。”

她知道,就算這個理由無法說服別人,但只要她自己不胡亂開口,誰也不會想到那麽離奇的穿越上去!只要她咬死不說……抄幾首詩詞,應該不至於會讓天子嬪妃受刑罷?

或許,很快便不是了。

江承光的臉色沈了下來。

他自然不相信金羽的托詞,仍認為是鎮國公府背後謀劃。但是,金羽這咬死不說的模樣,已經足夠丟人,難道真能大庭廣眾之下刑訊逼問麽?

審自然要審的,但不是在這個場合。

想到有人能在後宮中如此通傳消息,視宮禁於無物,江承光,便由衷感到憤怒。

金羽既不肯交代,那就從鎮國公府查起。一樁樁,一件件,總會水落石出的。

不然,難道還要讓這麽多嬪妃目睹,他這副憤怒受騙的樣子麽……

夠丟人了。

見著皇帝隱著怒氣的面色,眾妃嬪大氣都不敢出。江承光的目光掃過她們,今日揭穿金羽一事,有多少人幕後知情,甚至推波助瀾呢?

偏偏這些勾心鬥角的妃子看出了不對,而他沈浸在擁有一位才女的夢中,忽視了所有的疑點!

末了,他的視線對上了金羽的。

很奇怪,她張著嘴,好像要笑,眼睛裏卻沒有了一點光。

“貴姬金氏,品行不端,降為更衣。”皇帝冷冷道,“著禁於南宮,無詔不得出。”

這是做出了最嚴厲的懲罰。而且,妃嬪們都有所悟:這事,絕不算完。

她們看著那雀羽鬥篷的女子慢慢跪伏於地,磕了一個剛進宮時絕不會磕的、十分標準的頭。

“謝聖上寬恕。”

金羽的眼中,帶著慘然,帶著驟然失去一切的絕望與隱隱自嘲。

還有些瘋狂。

“臣妾必當靜思己過,永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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