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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那時歡喜 許多往事清清冷冷在那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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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要起動靜也多是先暗潮洶湧著, 等到翻了明面上,遲鈍的人才能察覺出動靜來。

越荷雖然意外得了聶軻手中的人脈,大多用在收攏永樂宮清安閣一帶上, 對外面的消息盡管有些關註, 但也不能十分上心。

待她頻繁聽到金羽往洛微言處走動的消息,察覺不對時,這兩人已經走得極近了。

越荷不是洛微言, 自然猜不到她利用金羽掩人耳目背後的真實目的。但她至少能看出一點,那就是金羽眼下已經打算投向洛微言, 選擇她當自己的靠山。

金羽此人心思機敏靈巧,一時柔軟一時歹毒,又兼洛微言的引導,將來若對上必然是大的麻煩。因此她就讓人多加留心了些。

不想這一日剛好撞上上門拜訪的聶軻,二人談及此事,又是一番感慨。

“同批進宮的, 也就你和寧貴嬪最出息。”聶軻嗤笑, 那笑嘲諷的是並不坐在這裏的金羽。她雖然已經不大在意恩寵, 但宮裏畢竟以此論短長。

“金羽本來就晚了大半年, 現在也該急了。”

論家世, 金羽比不上鐘薇, 何況鐘薇有子。論寵愛,金羽又比不上越荷, 而越荷的身份本就能讓她獨立於大半宮妃之外。因此她必須尋找找一個靠山, 如今這樣, 其實不叫人意外。

“談她做什麽。”越荷道,“我不過是以防萬一。”

聶軻卻道:“你在宮裏勢單力薄,雖然因著身份之故很少會礙聰明人的眼, 也難保將來卷入紛爭。還是找兩個幫手為好。”她笑笑:“不過現在你應該算半個李貴妃的人吧?”

越荷“嗯”了一聲,心道自己有心去弄清的是上一世的道理。可是入宮日久牽絆愈多,也就越難找回最開始不顧一切悍然追求真相的勇氣。盡管如今的她依然還在——她道:

“不過是有共同的敵人罷了。”

洛微言那裏,她前世今生失手了兩次,自然愈發謹慎。

聶軻說:“你就是心思太重。其實你該學學我,多麽自在。”

越荷道:“宮中無寵的嬪妃那麽多,也唯獨你有這份心思。”

聶軻笑:“舞起劍來便什麽都忘了,還不許我自個兒尋自在?再說我如今是真的不在乎恩寵了,看淡了,不值得。”

越荷心思沈甸甸的,口中卻道:“再自在,能抵得過外頭?”

聶軻明顯楞了楞。她勉強笑了一笑,道:“好歹現在素素出去了——不提什麽因禍得福的鬼話,也算老天開了一回眼。對了,素素近日還好吧?”提起金素,她總算多幾分活力。

越荷嘆口氣,也配合地轉移話題:“是,她過得很好。”

又道:“你當初可把我和她瞞苦了。”

聶軻嘿嘿一笑:“我也是賭一把。告訴了素素,她未必肯答應,還好現在她不至於怨我。說真的,雖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可素素又不是什麽魚,被強扔到水裏,我費力撈她不是自自然然!”說到後面,又有幾分郁色。

越荷道:“我們雖沒有信件往來,也通過幾分消息。”

她露了幾分笑意:“仙兒是很吃驚這樁婚事的。但她天性柔和平順,又年輕持重。傅北過府時便是最好的禮節迎她,過府後更是十分敬重。二人起初相安無事,後來漸漸相熟便時常談話,有些互引為知己的意思。他們都是很倔強又很有風骨的人,淡薄起來相交便也如水一般。”

聶軻笑道:“這樣的話最好。”又道:“雖說讓素素嫁給傅北只不過是權宜之計,不求他疼愛有加,只求一分敬重,脫離牢籠。但兩人假若真心相守,自是更好的了!”

她們在這邊說話揣測,卻不知傅北因為早有決心,很不願意拖累人家姑娘。而金素向來心細如發,感念傅北對待她的平和寬容,發覺對方心事沈沈便著意留心。

兩人到後來,的確在世上又多了一個可托付之人。

但聽聶軻感嘆道:“要是能見素素一面就好了!”

她又懷念起不知愁的少年時光:

“那時候我們剛剛認識,素素是個極溫婉的閨秀,小小年紀就很沈穩。而我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也不知道我們怎麽就投了緣,嗨!我羨慕她的高雅脫俗、溫柔可親,她又好奇我大江南北的見識……哎呀!可惜那回攛掇她爬樹沒成!金羽從小就是個告狀精!”

她說著,又憤憤不平起來。只是這份對金羽的厭惡不似平時的鄙薄,隔著遙遠的時光,倒有幾分孩童的賭氣,令人追思不已。

“越荷?”聶軻喚道,發現坐在對面的女子神色有些恍惚。越荷回過神來,歉然道:“有些倦怠。”剛才短短的時間竟仿佛睡了一覺,夢裏有小小的玉河,追著她的裙子叫姐姐。

“這樣。”聶軻沒太糾纏,她興致勃勃提議道:“我給你舞一曲劍舞如何?你不是也會一點琴嗎?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弄著玩,自娛自樂。”

越荷撲哧一笑:“可今天是趕不上了。”只字不提恩寵有加的自己較之聶軻繁忙許多。

聶軻不以為意,笑道:“那麽今天單看我的就是!”說著即刻讓人取劍,拉著越荷就走到庭院之中。六月初的陽光晴朗,微風吹拂。藍天明凈如洗,流雲萬裏悠悠。

聶軻藕粉衣裙,手腳處綁的紮紮實實,持著雙劍,神情明亮開朗。

庭前新移的牡丹還沒盛開最好的光景,但聶軻站在那裏,她便能讓一切失色。

越荷觀賞她這驚天一舞。

聶軻的劍,極快極利,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不懂劍的人至少能說一句這絕不是花架子,因為她的眼神、氣質、身形都傳達著這一種鋒利無匹與艷麗無雙。她的美是割傷之後鮮血汩汩的動人,是長劍破風的颯颯一聲。

她的衣裙翻飛不是柔美的蝴蝶,而是翺翔的鷹!

光華何燦,劍舞動魂。

她收劍時立於樹下,人自不動而葉落紛紛的身影,要讓人記住一輩子不敢忘。

“越荷?”

聶軻收劍許久,也不見越荷出聲,疑惑地叫她,同時腳下也不停地走去:“你怎麽啦?”

轉眼已到越荷跟前,卻見她坐在搬到外面的小椅之上,雙目閉著,頭微垂下。聶軻一楞,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來不及說話,越荷已經有所感覺一般偏過頭來,跌到聶軻懷裏。

聶軻急忙摟住她,見她一會兒工夫便睡得十分香甜酣沈,有心取笑,又擔心她是這陣子睡少了不舒服。於是終究沒出聲,且又制止了侍女的上前,無聲無息將雙劍撤下。

她任由越荷靠著她安恬而睡,醞釀著在她醒來之後的擠兌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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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十四日於越荷而言是個很特殊的日子。

這一天是李月河的生辰,卻並不是越荷的生辰。李月河出生在六月十四日,在她出生的那一年,並不是個利於誕生的好日子。而越荷則出生在幾年之後的二月十二日,花朝之節。

花朝節是百花生日,而牡丹為百花之主,仿佛是一個很好的寓意。

然而,出生在這一天的女子又何其之多?入宮以後因為怕惹人,越荷生辰便不曾怎麽操辦過,今年因為太後之事,更是根本沒過。然而李月河的生辰,卻是她留給自己緬懷的日子。

這也是提醒,也是警告。一個人必須明白自己為什麽而活,總不能一路走一路丟,到最後什麽都不剩下。

因此早起她梳妝後先去瞧了玉河。玉河看著心情不大好,見到她倒有些莫名和緩,留著說了一會兒話,又要她留下吃飯。越荷推了,自己出來散一圈,才遲遲回宮。

她這一圈走得很遠,繞過承載了無數記憶的重華,也繞過尚安居著仇人的永信與未央。深紫色的衣裳,很難得的莊重。她走得一絲不茍,回到清安閣時已發了一身汗,才感到心裏舒坦一些。

越荷沐浴更衣,換了另一件輕便些的衫子出來。

她今日很難得,想要做一點什麽紀念。於是命人去倒一些清淡的竹酒,又親手去了小廚房,做一道應景的點心相配。六月十四日,開的是荷花。而她做的這道點心正從荷花上來。

新摘的荷花瓣,洗凈後內側抹上豆沙餡,順長對折。沾上雞蛋和面粉調出的泡糊,一片片下到七成熱的油中,炸為淺金色。撈出來勻稱地擺放在盤子裏,撒上些許白糖——這便是濟南傳來的美味,名稱便是“炸荷花”。據說要大明湖的白荷花做來才最正宗。

越荷在盤子上鋪了一塊精心挑選、翠綠勻稱的荷葉,再細心地把那些淺金色的蓮花瓣一片片疊起來,重新擺成蓮花的形狀。當中以剝下的蓮子點綴,便顯得十分好看。

她端了盤,從小廚房出來,便見到姚黃匆忙地過來,神色焦急,道:“聖上來了!”

“什麽?”越荷略吃一驚。

近幾日朝上似乎很忙,皇帝一直不曾踏足後宮……然而這些念頭也不過一眨眼的工夫,越荷剛要把盤子遞給姚黃,自己稍事整理去迎接皇帝,江承光已走了進來,讚道:“好香!”

荷花荷葉的清芬,蓮子微苦不發散,再加上油氣和白糖,可不是又鮮又甜麽!

越荷只好就勢屈膝道:“聖上。”皇帝卻大出所料地直接從盤子裏拿了一片花瓣,因為剛出鍋還被燙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嘶”聲。然而他吹了吹就放到嘴裏,不曾半途而廢,還讚道:

“清香甜淡,外酥內軟,很好的手藝。”

灑了白糖之後的炸荷花是有些偏甜的,吃多了難免膩。然而配一顆清苦的蓮子解味,便很恰當了。皇帝這邊有意,越荷一時便走不開。

她也不好推脫,就這樣和皇帝上了小桌,對著外面初升的月,倒了一盞竹酒:“聖上請。”

竹酒很淡,越荷不擔心江承光吃不消,所以雖見他喝了幾杯,也沒著意去勸。

她不知道江承光過來之前已喝了另一道陳釀,那酒後勁上來的慢,力道又強。待江承光來到她這裏時,身上雖沒什麽酒氣,頭腦已不如平時清醒自持。

竹酒再淡也是酒,他這麽一喝,慢慢也就上了頭。待越荷察覺不對時,江承光已經站起身來,對著月亮說了一句:“好亮好大的月亮。”

越荷很不喜歡面對這種情況下的江承光,因為那會使她恍惚回到舊日時光。

她剛想說點什麽符合宮妃身份的規矩的關心話,打破這種氣氛。皇帝又說了一句:“我記得那天月亮倒映在月河裏,也是這麽大的。”

“阿河,月河。”他呢喃,轉過來面對越荷時已經是一雙朦朧的醉眼,嘴裏卻嬉笑了一聲,含著不明意味的悲苦,嘴裏哼唱道:“芳誕祝好,恭賀綿長……”

越荷生生呆在了原地。

不同前幾次的隱隱約約,似是而非,因此哪怕有所預感,她都能強烈地否認掉。這一次皇帝的指向如此清晰如此明白,令她惶恐之餘不寒而栗。

心,逐漸往下沈——越荷?月河!

阿河……這個名字難道還有第二個人?他究竟又是什麽意思……

“阿河,今日是你生辰。”皇帝見她不答,扯著她的袖子,咧嘴笑了笑,“朕來看望你,別生朕的氣……”後面又模糊成撒嬌似的抱怨,令人無端粘膩得汗毛倒立。

“我們許久沒見了吧……”

醉話,這是醉話!越荷慶幸自己的大腦此刻還能思考——許久沒見!皇帝僅僅是一時認錯了人,而不是真的認出了她。這個答案使她心下稍安的時候,又忍不住有種不平的抑郁。

她心想,便是說了又如何?有什麽話還不好當面問清楚麽!

電光火石間,她幾乎要站起來問出一切。可是另一個念頭阻止了她——李家!

越荷霍然驚醒,發現背後已是一身冷汗。江承光忌諱著的李家!他也許能在一個後宮妃嬪面前隨意表達對逝去者不知真假的哀思,但假如李月河沒有死去,情況就完全不一樣!

以江承光的心性,他會做出些什麽來她還不了解嗎?

到時候她連現在偷偷摸摸的查探都做不到,只能被他圈在後宮裏,任著他宰割她的家人們。

但是李家……想到這個,她怎能心思不沈重。

不同先前對丈夫與家人不睦的尷尬,此刻她更多是擔憂皇帝怒意積累後的結果,莫非事情毫無轉圜餘地……她兀自想的出神,偏頭一看——皇帝已趴在桌上沈沈睡去。

越荷叫了個宮女服侍他清洗,自己喝完了剩下的竹酒。同樣是心事滿腹地走向內室。

月光如水,映照當年。

許多往事清清冷冷停留在那裏,經不得細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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