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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花已非 你這夢做得倒奇,竟托身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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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韞玉的身孕在後宮短暫掀起了一陣風波。

越荷雖與她同居仙都宮, 然而如今主位霍嫵並不待見她,二人見面也稀少,所以更多消息, 竟然是從宮女處口口相傳來的。

如今宮中只一位皇子、兩位公主, 鐘貴姬肚子的月份雖大,到底也沒落地。因此馮韞玉這胎也頗受眾人關註。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馮韞玉位分低微, 即便生下孩子,無論男女都是要被霍昭儀抱走的。此番據聞皇帝有意晉封馮韞玉為正五品德儀, 但霍昭儀瞧著不大樂意,最後也只草草封了個從五品的順媛罷了。

前頭霍嫵落胎之事,皇帝本就心存內疚,馮氏若誕下龍子,說不得玉牒上便直接記了霍嫵的名字。因此雖然馮韞玉身份低微,這一胎也有不少人暗暗戒備著。

越荷雖對此沒什麽心思, 但思及如今的仙都宮中, 霍昭儀、馮順媛、薛修媛素來親善, 自己隱隱排除在外, 又有幾分得寵。將來如有人對馮韞玉出手, 就近栽贓到自己頭上卻是難以防備。

因此隔幾日皇帝過來時, 便隱約提了遷宮的意思——也是時候了。

“說起來仙都宮中,金華、牡丹、聽雪三閣俱滿, 也的確過於熱鬧了。”越荷唇邊含笑, “旁的倒沒什麽, 只是馮順媛如今診斷出了身孕,昭儀護得緊,嬪妾怕一不小心有所沖撞。”

江承光道:“也是。”若有所思, “只是沒個名頭,貿然遷宮引人矚目。”

他看向越荷小腹微笑道:“若懷了龍子的人是你,朕即刻以貴嬪之位相待。如此,挪出去做一宮主位也是順理成章。”

“聖上錯愛了。”越荷未見多麽驚喜,只是微微垂首,仿佛不勝涼意一般。

江承光見她如此,極是憐惜,伸手要去攬她入懷,卻被對方側身避開。一時間,兩人都楞住了。還是越荷先起身下拜道:“嬪妾有罪。”

“罷了,地上涼,起來。”江承光扶她,嘆道,“也好吧,朕便晉你為貴姬,也算是有個由頭。只你別不舍此處的牡丹就是了。”

“聖上說笑。”越荷垂首,看不清神情,“都是聖上的賞賜,哪有什麽舍得不舍得的。”

“你今日是怎麽了?”江承光問道,但不等她回答又按下話頭,“罷、罷、罷!你說罷……長樂和永和,你喜歡哪個?”

越荷本就沒琢磨出敷衍言辭,見他轉而詢問起遷移的宮室,念頭在心中轉了一圈就眉心微蹙。宮中宮室雖多,然而鳳儀、重華已封,永樂久無人居,長信、未央、仙都、永信已有主位,長秋與昭陽雖空,卻分明已有虛待之人。剩下的,的確唯有長樂和永和了。

長樂為東,永和在西。前者自和慧妃故去後便由不得寵的楚懷蘭獨居,後者現下則是聶軻與嬪汪氏住著。按說越荷如今算半個李貴妃的人,應當是毫不猶豫選長樂宮的。何況長樂宮的雲光閣,她在照顧和慧妃時也住過,這樣挪宮總不算動靜太大。

但說起來……越荷微微蹙眉。自和慧妃病逝,她又禁閉了數日後,再走出來,楚懷蘭便與她有些莫名生疏。盡管她也試圖開解對方,終是不得其法。

為著傅卿玉,越荷也會盡力照拂楚懷蘭,但人心幽微之處,她前世便未能理清,今生果真能得全麽?、至於永和,倒很清凈。又住了一個聶軻,只是……

越荷瞥見江承光微沈的面色,頓時醒悟。她道:“請聖上定奪!”

但或許是她想差了。江承光並不是在生氣,聽了她這一言,面上卻是剛剛回神的樣子,顯然之前在想事情。帝王沈吟片刻,道:

“長樂宮的和慧妃去了沒多久,雲光閣又是你侍疾時候住的,不吉利。”

越荷本以為,這是要她去永和宮的意思。不想江承光緊接著又道:“永和可忒遠了些,而且那邊地冷,不好給你養牡丹。”

“聖上多慮。”越荷雖不好直接下皇帝的面子,然而此前他嬉笑著提起子嗣,於她不是不戳心的。

遂語氣淡淡道:“嬪妾好牡丹不過爾爾,攀附富貴氣象而已。聖上如此言語,反倒叫人惶恐不安。”

牡丹為百花之王,她無論前世今生其實都不好承受——勉強要過來,也不過是博了個頭破血流的結局。

但江承光今日似乎打定主意要愛憐嬌寵於她,特意將人摟到膝蓋上坐下,模樣親親熱熱的。

這副作態若對著身量嬌小的玉河還能看出幾分情趣,但之於越荷卻是萬般不適。正想著找個什麽理由推脫了,江承光已開口道:

“你喜歡清凈。既然如此,朕便命人把重……把永樂宮再修整出來。永樂,永樂,一世長樂。貴姬離了家人獨自入京,平日又很不愛笑,心思太重,於身子無益。朕賜你獨居永樂宮,你可在清安、含章、奇蘭三閣自擇一入住。有朕庇護,你必會福壽綿長,不至……”

他話到最後又頓住,只是帶著溫情的目光看她。

那目光太深,幾乎要刺破這具皮囊看見她的靈魂。越荷被看得頭皮發麻,只得出聲打斷道:“如此太過招搖,太後尚在病中,嬪妾……”

江承光聽她自稱嬪妾微微皺眉,恍惚覺得還是臣妾二字聽得更順耳些。

他道:“無妨,你只擇一閣出來告訴朕。”又言:“宮中宮室本就有些風水間的道理,朕封了兩宮雖不至有什麽妨礙,於太後鳳命卻有些滯澀了。如今新整長樂,算是通一竅。你住進去養養人氣,沒人敢說什麽——後宮本該興旺和睦,才好叫太後頤養天年。”

越荷聞言,只道他早有主意,遂不再推辭,草草道:“清安之名甚好。”

江承光含笑,遂命人記下修整永樂的旨意,又言主修九華、清安一殿一閣,含章與奇蘭稍作修整即可。但旨意雖下,真正動工卻要等到他和太後提過之後了。

此番整修宮殿事出有因,動的又是他私庫,朝上不會有人置喙。只是這些卻不必與人多言——他將越荷攬入懷中,一縷神思恍恍惚惚,卻飄向那封了許久的重華宮。再回神時,不禁一嘆。

而這一切此刻伏在他懷中的越荷卻一概不知。

她想了片刻的楚懷蘭,又念起先前聶軻提過的那樁事——盡管聶軻開口請求時,意思是請她求一求皇帝便罷。但越荷卻另有成算。江承光性情涼薄,他現下既有幾分喜愛金羽,就不會去翻金素的事來找難堪。因此這件事……還得落在太後身上。

說起來的確十分趕巧,兩日以後便是越荷與金羽一同侍疾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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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宮外頭堪堪遇見時,越荷便察覺金羽今日分外不同。

不是說衣著,甚至形容舉止也很難概括——分明還是那一副嬌柔靈巧的模樣,待人也是一般無二的言笑晏晏。但越荷不知怎的,分明覺得如今的金羽較之從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前的她大抵有半個局外人的意思,雖有些無傷大雅的清高自憐,到底存了一兩分不同常人的心性。如今她眉梢眼角都暗暗滲入淬了毒的艷,偏偏自己一無所覺,更美也更枯萎。

越荷恍然間有一種感覺,金羽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踏入後宮,成為宮婦。

殊途同歸。

然而念頭不過飛快轉了一轉就按下,越荷與金羽點點頭,先她半步入了壽安宮。素日裏不大重規矩的金羽竟也是乖乖等著,未有多言。

今日來時,太後已醒了一刻鐘,精神尚且不錯,正聽幾個宮女說話逗趣兒。

越荷進去,只拿了帕子給太後擦臉按摩,不曾加入鶯鶯燕燕們的說笑中。反而金羽,這時候又拾起原先不拘小節的作態,大大方方加了進去。

她本就有才女之名,此刻更是妙語連珠,連一貫不喜愛她的太後都被逗得笑了幾聲。

越荷把對方談笑自若的神態暗暗記下,倒也沒有搶她風頭的心思。金羽見她是真的不在意,漸漸撂開先前幾分顧忌,說笑得更加開朗,卻十分留心語速和吉利。

用心之細致,是從前的她怎麽也沒有的。

而此刻金羽已經笑嘻嘻說道:

“這幾日外頭雪好大,想是明年有個好年成。聖上的龍氣澤被天下,咱們這些離得近的,自然有更多彩頭在。嬪妾昨夜見雪地天光甚美,忍不住坐在窗下癡看了半宿。這燈花呀,可是一直在爆呢。嬪妾想想就知道喜事是今日太後的一展顏了。”

她的話說的討巧,太後都忍不住微露笑意:“那你倒說說,哀家現下是第幾展顏了?”

金羽慧黠一笑,道:“嬪妾不曾數那燈花爆數,只曉得太後的福氣綿澤長久,哪裏是燈花能夠歷數幹凈的呢?自然,太後如果願意多一笑賞給嬪妾,那就是嬪妾天大的福氣了。”

“妹妹嘴好巧。”一直安靜服侍太後的越荷冷不丁接了一句話,她極平和又意味深長地沖她一笑,“只是妹妹這樣機靈,想來燈花裏頭還有更多喜事,預兆見貴人。”她轉向太後時,笑意便自然而然柔順幾分:“聽說青雲觀要來人為太後祈福,是聖上孝順,太後有福。”

“貴姬說的是正理。”

太後的尊貴,究竟是得看皇帝的心意的。因此越荷這話雖插得突兀了些,太後也聽得很是滿意。只是當她含笑轉向今日很是討喜的金羽時,目光就不禁暗沈了幾分。

金羽當初進宮那事鬧得荒唐……瞞得了外頭,難道還瞞得過她麽?再看金羽,雖然也唇邊含笑,但眼底顯然流露出幾分茫然,仿佛不知道理貴姬突然提青雲觀做什麽。

她這麽無一絲破綻,反倒叫人齒冷,才多長時間那位替她出家的金素小姐就被忘得一幹二凈,連青雲觀三字都不記得了……想到這裏,太後目光微冷,拍拍越荷的手背道:

“好孩子,你性情溫和安靜,難怪皇帝喜歡你。”

金羽一時茫然,不知自己錯過了什麽。

其實說來她也有幾分冤枉,金素出事時金羽尚且有幾分天真,又存著趨利避害保護自己的心思,因此刻意回避聽聞——這青雲觀她雖模模糊糊耳熟,卻萬記不得那是姐姐了卻塵緣之處了。

本陪著她說笑給太後聽的宮女們,一時還察覺不到這電光火石間的微妙心思轉變,仍是在捧著金羽。只見其中一個宮女笑說道:“都說金修容是個天大的才女,看了一夜的雪,竟未得半句?”顯然是在開玩笑。

而金羽不以為意,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氣,心道總算能抖包袱了,就此接道:“半句沒有,一句是有的。說來這詩我還未寫成,只偶得了一句,是‘燈生花裏艷,雨作雪時聲’。”

宮女不解其意,讚道:“很美。”

“那麽,”越荷微笑著轉過頭來,也接她的話茬,“詠雪的詩那麽多,金修容從前應當也作了不少吧?何妨一起說來?我記得有一首《沁園春》,就氣魄很大。”

事實上她心底微有存疑,“雨作雪時聲”,而昨夜分明是北國常見的幹雪。之前《沁園春》一詞寫的也是幹雪。她記得金羽出身蜀地,興許是見過濕雪的。

但這詩,照她意思,是在摹寫昨夜之景,怎麽也攀扯不到回憶上去。

北原幹雪與江南濕雪景象大異,金羽如何便認錯了?殊不知這本就是一江南詩人的詩詞,因其餘三句露了平民學子的氣象,金羽才特特截掉,留下一句純寫景的。不料仍是被看出了不對。

然而任越荷心思百轉千回,金羽卻無從得知。

對方只是笑意盈盈道了一聲好,又請神色不知何時已然轉淡的太後指教,便胸有成竹一般念道:“《浣溪沙·記夢為寒士景》:覆塊青青麥未蘇。江南雲葉暗隨車。臨臯煙景世間無。雨腳半收檐斷線,雪林初下瓦疏珠。歸來冰顆亂黏須。”

應當也是不錯的詩作,只越荷不如太後通詩,見對方怔了一會子,緩緩道:

“你這夢做得倒奇,竟托身為一男兒。”

金羽笑中略含頑皮之色:“嬪妾自小就淘氣。”

她記得的詩歌總是有限的,若因為不符身份被削去大半,也太不甘心,因此就想了個夢中所見的法子,特特嵌入詩題。如今從太後這裏試探來看,效果還不錯。

她沒有看見的地方,越荷沖姚黃搖了搖手指,示意對方仔細記下金修容詩歌的一字一句。夢,由心所結,但江南、臨臯這些地方,甚至細致到了“雪林瓦珠”……金羽,真的去過那裏麽?

而促使她真正產生的懷疑的是金羽那日念誦的最後一句。對方說:

“且燒生柴火,靜聽濕雪聲。”

越荷看她十分柔婉地侍奉在太後塌邊,受了冷遇亦不以為意,心下薄涼。但面上只輕笑道:“可憐我在旁邊聽了半晌,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大俗人,聽不明白妹妹的才華呢。”

太後今日待她也格外寬容些,聞言笑道:“怕什麽俗不俗的,皇帝有的是福氣給你。”

越荷笑笑,似是極為害羞,太後也就不再打趣。金羽面上和順笑著,心底到底有幾分不平,為何太後剛才還好好的,現在又冷淡了自己?她深吸幾口氣,慢慢把心氣兒壓下去。

說到底,這不是原來的世界了,一切都不能自以為是。

不想這時候越荷歪過頭來,看著她笑了一聲。理貴姬素日雍容冷淡,突然這麽一笑竟讓金羽驚了一驚,以為對方也被穿越。只聽越荷打趣兒道:

“旁的詩我是不懂的,只不過金修容曾經寫過的那一句,‘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雖然淺顯,卻很是動人。修容快別為我這個俗人動氣了,你的才氣大家都看在眼裏的。”

金羽神色大變,暗中思量一貫冷淡的理貴姬今日又為何頻頻針對自己?她卻不知一來越荷本對她沒多少好感,二來又有心試探,三來答應了為聶軻一試。三樁疊加,可不就有了今日綿裏藏針卻句句戳心的理貴姬!

金素的事又何嘗不是金羽一塊立身不正的心病,對方又是在最重禮儀的太後面前提起來——金羽惴惴不安地看向病榻上的老婦。

太後神色微微一動,越荷覆又說道:“那一日,修容風姿逸出,竟把旁人都襯下去了。只不知道如今福澤深厚的修容,還能不能插戴那山野之花了。”

“罷了。”太後嘆道,“你們都回去吧,哀家有些累了。”

越荷不動聲色與金羽對視一眼,自是含笑退下。

幾日後,壽安宮傳出消息,太後點明了這次青雲觀進宮的名單上,必須要有守徽女真人的名字。一時闔宮上下無不等著看金羽的笑話,叫她咬碎一口銀牙。

同日,貴人聶氏至牡丹閣,以大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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