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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歸來何苦 “李月河,你又為何要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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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西戎那邊不大安生。”

江承光說完這句話便撂下了手中的折子, 目光輕飄飄地從兩位得力愛將上掃過,便閉目不言。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處事方式,並且得心應手:在真正將自己的意思說出口前, 弄清那群臣下的真實想法。江承光認為他對下面兩個人已經足夠了解, 而他們也回答也不出他的所料。

“這幫蠻夷,幾年沒被收拾又皮癢了?哼!”李伯欣嘴裏罵罵咧咧了幾句,還不滿地拍了下大腿, 目光毫不避諱看向皇帝,“臣願意為聖上出戰, 必定給那西戎一個好看!”

這是在給誰撒氣呢?個倚老賣老的老東西!江承光心下不滿,睜開眼睛,盯著霍參將瞧。果然霍兆知情解意,利索跪下,沈穩道:

“區區西戎何勞將軍費心,微臣亦願為聖上分憂。”

江承光看向李伯欣。

李伯欣則斜眼向霍參將, 冷哼一聲道:

“怎麽?現下毛頭小子都敢和我搶軍功了?叫你指揮軍隊, 誰能放心?”

霍參將不卑不亢道:“某的確不如將軍多矣。”他話鋒一轉, “但某至少不會在開戰之前就將敵人視為‘戰功’輕狂, 將軍, 怕是過於自信了吧?”

“區區西戎也叫你怕成這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東西!”李伯欣怒道, “西戎算什麽?我帶兵趕得他們屁滾尿流的時候,你還不曉得在哪個地方躲躲藏藏呢?”

霍參將亦是被激起了怒氣, 反唇相譏道:“人都說少年壯志, 老驥伏櫪。將軍倒是勇猛, 可是這等粗言穢語,又是該在聖上面前說的嗎?”

眼看他們兩人要吵起來,江承光咳嗽一聲道:“兩位愛卿說得都有理……”

他頓了頓, 才說到最關鍵的部分。

“奮武大將軍是軍中的旗幟,沒了將軍肯定是不行的。可是將軍是不是該給年輕人點兒機會?”他笑笑,對李伯欣的難看面色恍若未覺,“一個小小的西戎,也還傷不著大夏的根基,拿來練兵卻是好的——霍參將。”

“臣在!”霍兆連忙下拜。

江承光眉宇一肅道:“命你帶兵六千,逐個擊破西戎各部,衛我國土!”

“臣必不負所托。”霍兆大聲回道,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豪邁。而一旁的李伯欣面色不虞,總算沒當場發作起來。

等到兩人都退下,江承光才微笑向屏風後道:“果然不出相國所料。”

鐘相忙是誠惶誠恐道:“都是聖上聖明,微臣不敢貪功。”

他那一把夾雜些許白色的美髯顫顫巍巍。江承光含笑道:

“相國也太謙虛了。按朕原本的意思,乃是‘奇正相合’,令奮武將軍領一路為正,參將又領一側路為奇。一者借奇正制勝,二者亦可對奮武將軍有所約束,以免其勢力膨脹。可是究竟不如相國淡化矛盾,制止奮武將軍出京來得好!”

“臣為右相,自當為聖上分憂。”鐘相說得正氣凜然,他又道:

“其實臣一直是這個想法,無論西戎抑或南蠻,都不值當聖上傾力一戰。我大夏泱泱,和它們計較反而顯得太過認真了,沒得擡舉了他們。著一擅長兵法的心腹將領帶幾千人,雖不能和西戎打起大戰,要給他們教訓也是盡夠了。只要以分個擊破之法對付西戎,六千人絕對夠用。況且還能為大夏練兵練將,以免武器入庫軍心松弛,也算是一舉多得。”

江承光感慨道:“懂我者,鐘右相也。”又想起之前詢問蘇左相時,蘇修古的態度。

左相希望以戰促和,避免無辜傷亡,因此必須啟用最令西戎膽寒的李伯欣李將軍,哪怕兩人已經鬧翻卻仍要以大局為重——已經鬧翻?江承光心中一突,面色卻逐漸陰沈下來。

鐘相見此,也不再多話,找了個由頭自告退了。

————————

將近冬日的時候,霍參將於點兵臺上承旨,帶領六千精兵,發誓不破西戎不歸還,決然而去。

在這一次不算太大的軍事行動中,奮武大將軍李伯欣沒有受到任何的任用。盡管尚能用“殺雞焉用牛刀”來解釋,然而明眼人都察覺出來,這位聖上和大將軍的關系,已經不如以往的親密了。

似乎並沒有任何關聯的,宮中懷著身孕的鐘芳媛,因為溫文知禮而得到了晉封。她由正五品芳容躍居為正四品貴姬,一下子被擡舉成了新晉嬪妃中的第一人。

在鐘家與霍家,家主都選擇了堅定不移地站在皇帝身後,而朝臣中依舊親附李氏的也並不少。這樣時刻,越荷原是會憂心如焚地等著消息的。然而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竟是分不出心力要憂思焦急。

因為,傅卿玉病逝了。

在病榻上掙紮了數月的她,終究沒能贏過太醫的斷言。那個笑容和煦性子剔透的女子,在一個月光很好的夜晚,極為安詳地去了。

她被追封為慧妃,謚號則定下“和”字。

楚懷蘭眼眶通紅,跪在前來吊唁的妃嬪末位一言不發。越荷的位置比她前了數個身位,只消楚懷蘭擡頭便能看見她。

在和慧妃病逝之前,一直以來照顧她,“恭勤謹慎”的理修儀,亦得到了她的提攜回報,晉封為芳容。一時間在宮中傳為美談,但這背後有多少人羨慕,有多少人不屑,卻是不得而知了。

然而於楚懷蘭,她知曉越荷照顧傅卿玉的細心周到,也記得自己的探望一次次被推拒。或許她沒法子像越荷那樣細心,但她對堂姐的心也只多不少,為何偏偏——楚懷蘭攥緊了手。

她不該想這個的。楚懷蘭告訴自己,她不聰敏,也不嬌媚。皇帝不喜歡她,她想活著,只能靠懂事。可她偏偏做不到這個……別人願意為她擔著,她應該感到慶幸啊。

可她還是忍不住咬緊了嘴唇。

和慧妃之死,在宮中算是一件大事。

太後親自為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抄了《南華經》陪葬,皇帝撫摸著她的棺槨追思感慨,親寫祭文天下發行,讚美她的人品如月一般皎潔,表達自己對於這位前朝公主的尊敬緬懷。江承光還特意下旨,將傅卿玉的名字改回“傅卿月”。

“卿實堪配”,他這樣對人們說道。

然而,真正被和慧妃之死帶走了至親之人的,卻是病倒了的傅北。

皇帝便順理成章地留他在宮中養病。他人在曲臺,越荷也未曾見過。轉眼便是數日,因而忽然之間,在臨華殿前遇見傅北的時候,越荷幾乎是大吃一驚。

他消瘦了,徹徹底底的消瘦了。面上還有掩不去的病容,但是身姿卻依然挺拔如松。一對鳳目,望向人時總是澄澈而溫煦,只是此刻摻雜著些許郁氣。他向越荷拱拱手:“芳容。”

越荷側身避開,又回他一禮:“巡撫。”她問道,“巡撫剛從臨華殿出來?”

“是。”他淡淡笑道,“去看了看和慧妃生前的地方。”

此刻兩人正立在臨華殿的中庭,四面雖有灌木花草卻是低矮,也不能藏人。因此不自覺地,就有幾分放松了,心裏清楚即便有一二句話過界,也不妨事。

冬日的第一場雪剛剛停下,越荷的宮人已抱著她濕了的鬥篷匆匆回去換了。她收了傘,輕聲勸慰道:“和慧妃……必然也希望巡撫早日養好身子。”

“莫再叫巡撫了。”他道,“江寧那邊總不能沒人看著,我病得日子久了些,聖上已經派了新的巡撫過去。”他笑一笑,“現在不過是個白身。”

身為不被皇帝喜歡的前朝皇子,需要付出多少算計和心力才能得到那點位置,來施展自己的才力?越荷不清楚,但她知道那絕不會是與傅北表現出的淡然相襯的輕松。她覆下睫毛:

“傅公子。”

這聲稱呼於她有些怪異,有些新奇,別扭之中無端生出些過親密的不安。越荷張了張口,又不知如何改口了。雪地很寧靜,傅北目光是一貫的溫和。

他的確有著君子的品格,因而不自覺間就令人信賴。

他道:“我對不住阿姐。她把自己關在這裏,是為了我能出去。可是我又回來了。”

越荷微微別開目光:“我以為,和慧妃是希望公子過自己想要的日子。出是公子當時想要的,歸則是公子此刻想要的。既然都是公子的心願,那娘娘沒有不願的道理。”

傅北失笑:“是,你說得有理,是我著相了。只是——”他看向越荷,神色中帶著莫名的悲哀,“李月河,你又為何要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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