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跟趙姒記憶中的樣子沒什麽差別, 依舊是紅墻朱瓦，雕梁畫棟，甚至連穿行於其間的宮女太監, 也依舊是她之前入天都時看到的打扮。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喜慶的氣氛，連宮女太監臉上的表情都不似平日裏嚴肅。

趙姒四下打量了一番, 發現宮中不僅四處懸掛著各種喜慶的裝飾，門口還掛上了嶄新的春聯。

“幻境裏也要過年了嗎？”她低低地喃喃了一聲, 正要繼續探索，卻被身後一只小手拉住了衣角。

回頭一看, 才發現攬月也被帶入了幻境。

小丫頭擡頭望著她，欲言又止：“師尊, 你……”

“我怎麽了？”趙姒一臉茫然, 慌忙掏出隨身的小鏡子照了照。

這一照, 她頓時大驚失色。鏡子裏的竟不是她在現實中還未長成的小女孩的模樣, 而是她原本的模樣，原世界頂流小花趙姒的模樣！

“因為幻境是我觸發的, 所以, 在這裏我是我心目中的樣子嗎？”

“原來，你這麽迫不及待想要長大。”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趙姒才發現不僅攬月，甚至連榮華也被她帶了進來。

除了她, 攬月和榮華都是之前的模樣，只是榮華不知何時已換回了一身白衣。

趙姒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風情萬種地走到他面前, 朝他拋了個媚眼：“怎麽，被我美呆了？”

身高差變小了，脖子不酸的感覺真好。

“你這是什麽作派？”榮華竟觸電般後退了兩步, 臉上寫滿了拒絕。

他這被惡霸調戲了的小媳婦般的表情讓趙姒頓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故意湊近他，舔了舔嘴唇，笑著問了句：“還滿意你看到的嗎？”

她在原世界好歹也是頂流小花，對自己美貌的自信還是有的。

沒想到，聽到這話，榮華臉上的尷尬反而在轉瞬間煙消雲散了，只見他搖了搖頭，寵溺地一笑：“這表情，這語氣，的確是你。”

說完，他的大手忽然落到趙姒頭頂，溫柔地揉了揉。一個動作，讓趙姒剛剛精心營造出來的旖旎氣氛霎時土崩瓦解。

她只得悻悻收起了妖艷賤貨的作派，狠狠瞪了他一眼：“什麽叫的確是你？”

“自戀啊。”

趙姒不服：“我這叫自信，你才自戀！”

明明之前還穿著侍衛的衣服，一進幻境，立刻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連在幻境裏都要維持自己的人設，這不是自戀是什麽？

“有人來了！”

哪怕身處幻境，三人依舊條件反射地往柱子後頭一躲。

出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一行打鬧的孩童，幾個小家夥約摸四五歲的模樣，身上的衣裳簇新，長得也粉雕玉琢，看衣裳的制式卻不是宮中的樣式。結合眼前的景象，趙姒迅速想到了一個場景，宮中的新年朝賀。

幾個小家夥打鬧了一陣，忽然因為手裏的一個娃娃爭吵了起來，其中一個稍大些的孩子不僅搶了娃娃，還把稍小些的孩子推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的孩子也不起來，就這麽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小孩子的哭聲穿雲裂帛，立刻有人聞訊趕了過來。

看到出現在面前的宮裝美人，趙姒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來人一身皇後盛裝，眉眼似曾相識。趙姒皺眉沈思了半晌才想起她長得竟有幾分像她之前從皇宮偷出的餘皇後的畫像。

她在瞬間明白了榮華之前失態的原因。看到真人，她才終於理解了為什麽之前榮華面對畫像卻一點反應都沒有，跟真人比起來，畫像根本沒畫出她美貌的萬分之一。特別是那股溫柔似水，讓人如沐春風的氣質，笑起來的那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變柔和了。

餘皇後一把將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溫柔地替他拍掉了身上的灰塵，絲毫不嫌棄小家夥剛剛在地上打過滾，一身臟汙會汙了她的一身盛裝。

突然被人抱到懷裏，小家夥立時便不哭了，瞪大了眼前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宮裝美人。

“可曾傷到哪裏？”

直到聽到餘皇後問話，小家夥才後知後覺地伸出小手，向她展示手上的一點擦傷。

“疼嗎？”

小家夥點點頭，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委屈，扁扁嘴又要哭。

餘皇後慌忙抓起小手，用手帕擦幹凈上面的塵土，柔聲安慰道：“沒事沒事，呼呼就不疼了。”

說罷，她輕輕地往小家夥那小小的一點擦傷上吹了口氣。

小家夥頓時破涕為笑。

此時陽光正好，映得宮裝美人身上的滿頭珠翠熠熠生輝，更美的是她臉上那溫柔恬淡的表情。讓人不由自主會想到諸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之類的美好形容。

這大概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一類娘親，平靜，溫柔，讓人如沐春風。趙姒不由自主聯想到了自家娘親，她家娘親是女霸總，邪魅一笑，天涼王破那種，笑起來還沒她影帝爹溫柔。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不能比，不能比啊！

她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聽到不遠處的餘皇後輕咦了一聲：“你是什麽人？”

一擡頭，才發現榮華竟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餘皇後的面前。

聽到餘皇後的話，榮華同樣一臉詫異：“怎麽會？你看得到我？”

餘皇後溫柔一笑：“我當然看得到你。你是誰家的公子，長得可真俊吶，可曾婚配？”

榮華定定看了她半晌，才艱難地開口：“我姓榮。”

餘皇後卻誤會了他的此榮非彼容，竟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咦，是宗室子弟嗎？難怪看著這麽面善。”

榮華動了動嘴唇，想要開口，卻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餘皇後此時眼中滿滿都是看自家子侄的和藹與溫煦：“我看你身上沒有修為，以後是準備修儒道一心讀書呢，還是有別的打算？”

人果然不能太強，強到一定程度，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修為，還以為他是一無是處的菜雞。趙姒心中頓時一陣好笑，擡頭去看榮華的反應，霎時便楞住了。

他，竟然，哭了……

他依舊靜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然而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般一顆接著一顆不停往下滾。

餘皇後果然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我……”榮華這次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的表情迷茫又驚訝，甚至比被他嚇到的餘皇後更加詫異幾分。

看看他一臉不知所措，明顯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模樣，趙姒慌忙從躲藏的位置沖了出去，替他解釋道：“回皇後娘娘，這位公子沙子迷了眼，一直沒好。”

餘皇後稍稍松了口氣，關心道：“要不要傳太醫看看？”

趙姒連連搖頭：“不必，不必麻煩了，流一會兒眼淚，等沙子被帶出來就沒事了。”

餘皇後皺了皺眉，沒再堅持，只是掏出一塊手帕，遞向了趙姒所在的方向：“擦擦吧。”

“謝謝皇後娘娘！”趙姒微微一楞，最終還是選擇了伸手去接。雖然這是幻境，幻境中人遞來的東西不一定能接住，但接這個動作依然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令她詫異的是，她竟真的接住了那方手帕。絲帕柔軟細滑，觸感逼真得令她有些心驚。她楞怔了片刻，才將其遞給了榮華。

榮華接過，竟然真的可以用！

餘皇後完全沒察覺到趙姒此刻心中的震撼，忽然壓低了聲音，柔聲提醒：“你們兩個，快扶人下去。宮宴人多眼雜，不要擅離職守，要是被管事嬤嬤發現了，有你們受的。”

趙姒疑惑地擡頭。這是把她和攬月當成擅離職守的小宮女了嗎？真溫柔啊！

“是！”趙姒慌忙拉著攬月躬身應諾。

宮宴這樣的場合皇後離席，很快便有人來找，餘皇後很快便消失在了三人的視線之中。

餘皇後一走，趙姒立刻從榮華手中搶過已經沾了他淚水的絲帕，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起來。不僅手感跟真正的絲帕一般無二，甚至連吸水後的質感都能完全擬真。

“可接觸的真實幻境嗎？難道說，這就是妖器版蜃影石的功能？”

如果是平時，榮華肯定會湊過來，跟趙姒一起研究，然而此刻，他卻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依舊保持著目送餘皇後離去的姿勢一動不動，一臉的失魂落魄。

趙姒嘿嘿一笑。被徒弟和徒孫一起看到流淚，他這個師祖的臉這次可是丟盡了。

她奸笑著繞到他面前，準備趁機嘲諷一番，然而擡頭看到他此時的臉，卻驀地楞住了。

她做夢都沒想到，他流淚的樣子竟該死的好看！簡直就是神仙落淚！

雖然眼尾泛紅，淚盈於睫，卻既不狼狽，也不淒慘。非但沒了平時那種高齡之花的冷漠疏離感，反而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那種聖潔感與破碎感交織的感覺，讓人只想把他摟進懷裏好好疼愛。

這那是落淚啊？分明是開了憐愛光環，讓女友粉心碎，媽粉落淚，半徑十米內無一生還那種。

被美色所惑，趙姒話到嘴邊的嘲諷之語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只能尷尬地自行憋了回去。

趙姒正想著該如何掩飾此刻的尷尬，原本正靜靜站在原地落淚的榮華卻忽然捂著頭蹲了下去，表情痛苦。

“你怎麽了？”她慌忙上前一步，查看他的狀況。

榮華擡頭，定定地望著她，表情依舊痛苦，眼中卻閃著奇異的光芒：“我大概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執著地想要阻止你去死了。因為有段時間，我也瘋狂地想死。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情，讓我除了死根本沒有別的出路，那種感覺，痛苦極了，絕望極了……”

他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揉了揉眉心，聲音虛弱而顫抖：“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想不起來……”

趙姒慌忙抓住了他的手，勸阻道：“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沒關系的！”

沒想到榮華卻倔強地搖了搖頭：“不！我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那很重要，我一定要想起來！”

說罷，他忽然雙手抱住了頭，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額頭冷汗直冒，連身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趙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表現嚇了一跳，只覺渾身冰涼，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可惜，她什麽都做不了，既無法替他減輕痛苦，也無法替他沖破祖師的記憶封印，唯一能做的，不過是伸手，一把摟住了面前的男人。

“別想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然而，懷中的身體卻依舊僵硬而顫抖，整個人都仿佛一張緊繃的弓，仿佛隨時都會到達極限，哢嚓一聲折斷。

不祥的預感讓趙姒渾身的寒毛都炸了起來。

不知所措之下，她竟深吸一口氣，破釜沈舟般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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