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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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

“噓!噓!”男侍捂住侍女的嘴,笑嘻嘻地,壓低了嗓子。“好琳達~乖乖的~幫幫我唄!我快憋壞啦!”男侍將臉埋入侍女雪白的頸窩,討好道。

可憐的侍女淚汪汪地看著這人制服肩上繡著的暗紋,嗚嗚地叫著。

聽著那哼哼的鼻音,男侍擡頭,兩眼放光:“真的??!”

琳達無奈地點點頭,示意松手。

“噢……殿下……您要嚇死我了……”

愛洛笑嘻嘻地拉了拉領口,飛快地在侍女的臉上“啵!”了一下。“好琳達~我走了!”不等她開口,便生怕她反悔似的奔出房門,隱滅於過道的人流之中。

“……”琳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換上公主的衣裙便開始祈禱。

感謝上帝,殿下又如孩提時活潑頑皮。琳達想起公主剛回來的那一年,那雙血紅可怖的眸像困獸一般暴戾。可那狂躁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唯一留下可證明一切確實發生過的只剩下殿下那雙被滿地狼藉瓷器碎片割傷的手,粉嫩色的傷痕縱橫交錯,猙獰可怖,卻沒人敢問。膽敢提起,殿下的眼睛就會立刻紅起來,卻是哭,很委屈很痛苦的模樣。琳達心頭一酸。只要殿下平平安安就夠了,瘋一點兒沒關系,她還未成年,孩子總是淘氣一些的好。

似乎想起了什麽,琳達身子一僵。只要……別總帶回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好了……

上次是一只地精,她還以為是一塊石頭,結果小家夥嚇了她一頓,收獲久久不散的尖叫後心滿意足地遁了……希望只是錯覺。

上上次是蜷成蒲公英狀的毛毛蟲……

上上上次是一塊漂亮的鵝卵石,結果招來一大群烏鴉……

琳達快哭了!

可是……她對那片詭異莫測的森林倒是有種莫名的感激。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摩爾腹地暴起的那束純凈的、貫穿蒼穹的綠光。那麽耀眼,把所有生物的陰影都生生向外逼退開來,割裂了視野。也像把所有的陰霾都消卻了一般,殿下就是在那之後恢覆正常的。

城堡某地,晶石瘋長的暗室裏,蒼白的冷氣在華美璀璨的彩光下幽幽地肆行,亞瑟撫摸著晶棺中國王冰冷的臉頰,眼底浮起陰戾。

“為什麽,為什麽他還是不醒?”亞瑟低聲呢喃。

紅葉仙子抱著雙臂哆哆嗦嗦道:“也許……也許王還未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其他兩位仙子連忙點頭,露出討好的微笑。

“難道這不是他喜歡的嗎!瑪琳菲森的隕落!!”亞瑟猛地擡頭,眼底映著精美的藍水晶發出的幽光,襯著他深色的狠虐。他視線的盡頭,墻上釘著呈“X”狀交叉的黑色羽翼,十三根木樁牢牢地刺穿了巨大的羽翼,纏繞的鐵鏈將它們封印,炙熱的鐵器不斷吞噬著羽翼,而黑翼又不斷長出新絨,雙方暗暗較勁,如此不斷循環,像那神話中被天神綁在山上的普羅米修斯,讓禿鷲輪回啄食內臟。

“也許……也許國王在……逝世前改變了心願呢……”藍蝶仙子緊張道。

亞瑟一怔,重新垂首將臉緊貼斯特凡的臉頰,喃喃:“愛洛……殺了她……”

“所以……”亞瑟吻了吻他冰冷泛紫的唇。“您的願望是心臟嗎……”

***

“沒有真愛。世上不存在那種東西。”斯特凡把匕首狠狠紮入木桌,扭首望著遠方地平線上半隱的紅日,血色殘陽鋪天蓋地地延展開來。

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

有的,王,世界上存在真愛,至少曾經存在。亞瑟微笑。只不過,現在……沒有了。

他看向綠蕨仙子手中懸浮的水晶球內的影像。

愛洛偷偷溜出城堡,從外街獵戶格雷格那兒取回自己的獵裝,長發束起,馬肚一蹬,英姿颯爽的獵人便出城往森林奔去。

現在是夏末,森林遠比平原涼爽很多,愛洛翻身下馬,牽著她的貝克引到溪邊,捧水汲取潤潤喉。仰首四下張望,高大的樹木枝葉繁盛,枝椏間掛著亮晶晶的蛛網,在晨曦中泛著漂亮的彩色光暈。這裏是摩爾的另一端,荊墻並沒有蔓延到這裏,可是大批軍隊卻也無法通過。這裏地形覆雜,滿是沼澤和濕地,小徑縱橫交錯極其繁雜,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踏入誤途陷阱,連小股士兵也沒法涉足,只有經驗豐富的獵戶和樵夫才回來這裏。愛洛與格雷格混熟後便沒再讓他帶路,那個山一樣的男人也似山一樣沈默,卻也如山一樣穩靠,傳授知識毫無保留,脾氣耐性得一點也不符合那被摩爾留下的殘缺的外表。

愛洛熱愛森林,熱愛自然,熱愛摩爾的一切,獵裝、弓箭和匕首僅僅是為了防身。

“嘿……”

愛洛皺眉,看見貝克也動了動耳朵,擡起頭一副警惕的模樣。

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從遠處傳來的。

“嘿——”近了些。

愛洛翻身上馬,拉起韁繩緊盯著聲源,貝克煩躁地踏了踏蹄。突然,愛洛聽清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正往這裏趕來。

“HELP——”一匹白馬從灌叢後躍出,馬背上驚慌失措的少年看見愛洛後,立馬換了副語氣。“跑!快跑——!!!”他大吼。

“嘭!!”樹枝被扒斷的聲音,緊接著,虬枝盤亂的人馬獸氣勢洶洶地奔出,頭頂的羊角直勾勾地對著馬屁股。少年慘叫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紮沙!”愛洛一驚,隨後大喜。她迎上去,用力地揮手,“巴紮沙!!”少年從她身側疾馳而過,人馬獸卻猛地剎了車。

“吼?”

愛洛站在大家夥面前,高興得手舞足蹈。“巴紮沙!我!是我啊!愛洛!”

巴紮沙嗅了嗅她,點點頭。“吼吼。”這是表示認出她了。

愛洛認識這個大家夥是在上個月,她找到了一條新徑,卻因此迷了路,那條路隱藏有很多泥潭,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了那片區域,欣喜地發現了一片大湖,湖面在耀眼的陽光下像一張閃閃發亮的錫紙,而湖中心卻有一個小島,愛洛看著那個陌生的島嶼,心中的悸動卻讓她感到熟悉莫名。

她突兀地落了淚。

你好,小野獸。女人清冷的聲線在耳邊響起,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呢喃,“你好,黑天鵝。”身後的樹林一陣響動,她猛地回神,轉身,枯枝盤纏的巨獸從陽光斑駁的樹影中緩緩走出,它手中的長矛搭在她頸側,傳來涼意。愛洛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長柄,一個名字無比自然地從嘴裏吐出:“巴紮沙。”

人馬獸頭頂的羊角向內一絞又松開,它歪了歪頭。“吼?”

愛洛噗嗤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這只大家夥的名字,可是……巴紮沙犯傻的樣子真是太——可——愛——啦!!她急切地想要和它做朋友!!

“你好,巴紮沙。”愛洛伸手摸摸人馬獸枯枝促就的肋骨,摳掉上面的一小塊嫩綠色的苔蘚。“你可以叫我……小野獸。”不知想到什麽,愛洛緩緩綻放出一抹笑靨。

巴紮沙也被這莫名的熟稔搞迷糊了,不過,淳樸的邊境守護者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它喜歡愛洛身上親善溫和的氣息。巴紮沙遲疑地伸出手,揉了揉愛洛的腦袋。

於是一只精靈和人類成為了朋友。

“嘿,大家夥!那小子怎麽了?”愛洛揚了揚手中的弓拍了拍巴紮沙的肋骨。

那個少年又溜了回來,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沖愛洛低呼。“我的天!你居然認識這只醜八怪!!你真的是人類嗎?!”

巴紮沙立馬憤怒地咆哮起來。“吼吼吼吼吼吼吼!!!”長矛指著少年的方位惱火地戳了戳,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枯枝間卡著一支箭。

“嘿!巴紮沙,別理他,你是古典型帥哥!”愛洛瞪了少年一眼,走到巴紮沙身後拔出那支箭,沖少年揮了揮拳頭。“快滾!小混蛋!”巴紮沙配合地踢了踢蹄。少年俊俏的小臉兒漲得通紅,策馬離開了。

“我發現了一座城堡,雖然只看見了塔尖。”愛洛站在馬背上,靈巧地蕩上樹枝,並且向上快速攀爬。她穩穩地站在樹冠上,眺望遠方森林露出的一小截塔頂,黑色的高塔。獵獵晨風撩起她高束的長發。她凝視了一小會兒,直到樹下傳來貝克憤怒的鼻響才利落地爬下去。

只見巴紮沙又踹了貝克的馬屁股一下。是的,又,之前已經踹過兩次了。巴紮沙覺得很疑惑,這家夥明明就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為啥踹它也不鳥我?

巴紮沙很想和貝克玩兒追逐游戲,最好是它在後邊兒,可以一邊大吼一邊用長矛戳貝克肥肥的屁股!特麽帶勁兒!

“咳咳!”愛洛即使制止了巴紮沙再次擡起的前蹄。“巴紮沙,你知道那座城堡嗎”貝克默默離它遠了些。“噗——”不屑地斜眼。

“吼吼吼吼?!”巴紮沙忽略了語言不通這一點。

愛洛剛想拜托它帶路,遠方傳來悠長的狼嚎。巴紮沙當即提起愛洛扔到馬背上,反身朝聲源疾馳而去。愛洛也大感不妙,一夾馬肚。“走!貝克!”

森林深處的黑塔的確很吸引人,可是小命更重要。剛才那聲狼嚎確實十分悅耳,可是這也表明森林深處必然隱匿著未知的猛獸——她可不指望摩爾所有的生物都像巴紮沙那麽憨傻,不然格雷格也不會完整地進去出來卻只剩半張好臉皮了。她只是運氣好些罷了。

遠遠地看見一匹白馬,愛洛想起之前那個男孩,便策馬追了上去。“餵!小混蛋!”等臨近了,愛洛才感到詫異。咦?這小子是不是吃了啥?怎麽長大了些?

馬背上的青年疑惑地回首,露出英俊儒雅的側臉,看清愛洛後,青年幹凈白皙的面龐生動起來,他禮節性地垂首示意,唇邊翹起一抹迷人的微笑,露出單個深陷的酒窩,聲線低醇。

“你好,女士,我叫菲利普。”青年眼簾低垂,睫毛在森林交錯搖曳的樹影中泛著點點微光。他仰起臉,詢問道:“請問您知道如何走出森林嗎?”

上……帝……啊……他太漂亮啦……愛洛完全呆住了,楞楞地盯著青年的藍眸。那雙眼睛啊……像極了之前破曉時的天空,太幹凈了……簡直一碧如洗!

“小姐?”菲利普露出困惑的表情。

愛洛猛地回神,白皙的小臉兒飛上紅暈,她慌亂地擺擺手示意沒問題,便引著貝克給菲利普帶路。青年禮貌地微笑道謝,之後兩人便陷入了微妙的尷尬。

“嗯……恕我冒昧。”菲利普露出青澀的靦腆,撓撓臉,“請問怎麽稱呼您?”

沈醉於那驚鴻一瞥的藍眸之中的愛洛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為自我介紹。太沒禮貌啦!

“小野獸……”她嘀咕。

“什麽?”菲利普輕輕皺眉,他沒聽清。

“愛洛,我叫愛洛。”她捏了捏發燙的耳垂。“對了,森林不安全,我們要馬上離開!”愛洛終於清醒了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加快了馬速。

“你好,愛洛。”菲利普也有點兒緊張地看看四周,猶豫地開口道,“請問你看見一個男孩兒了嗎?他也騎著白馬,我們走散了。他是我的仆人。”

“噢,估計被狼吃了吧。”愛洛冷哼。那個沒禮貌的小混蛋!往後一瞥,見青年露出愕然的神色,撇撇嘴,“騙你的!剛才看見他,跑掉了,順著那條路,不出意外——如果他沒亂跑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出去了。”

菲利普松了口氣。轉眼視野便豁然開朗,平原開滿了嫩黃色的小花,在陽光下隨風搖曳,燦爛得晃眼。一匹白馬就在不遠處等待。小男仆看見菲利普,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迎了上來。

“你是誰,為什麽進入森林?”愛洛勒馬挺住。

菲利普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露出大男孩兒青澀可愛的靦腆。“我是一個龍套,第七章了終於被作者放出來打個醬油,結果她非把我在原著裏的路癡屬性帶過來,打個醬油而已非要跑到森林,還弄丟了小男仆。迪亞瓦沒空,不然她還想寫條副支線把我們湊一對呢……”

“尼瑪。”作者從蒼藍的天際探出腦袋,面無表情地掏出左-輪-槍,“再劇透老子崩了你,長得帥也不能犯規。念臺詞。”

“我是BB國的王子,遠道來拜訪斯特凡。”菲利普露出王子式微笑,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請問你知道斯特凡怎麽走嗎?”菲利普眨眨眼,一臉誠懇。

愛洛指了個方向。“其實我是斯特凡的……”剛想表明身份,就被一連串慘叫蓋過。只見剛才的小男仆,他的馬被森林裏突然竄出的野豬狠狠撞上,野豬又尖又長的獠牙貫穿了馬匹的肚皮,頭猛地一甩,內臟便從撕開的傷口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隨著受驚馬匹的奔跑劈裏啪啦灑了一地,大量失血的馬匹自然雙腿一跪倒了下去,而馬背上的男孩則被甩了出去,哇哇大叫,幾乎失禁。

“救他!”愛洛在轉頭的剎那利落地搭弓上箭,射爆了野豬的一只眼睛,後又沖菲利普大吼,不等他反駁便策馬引開了暴怒的野豬。

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覺……愛洛低伏在馬背上,一邊用匕首削斷樹枝,一手撫上心口,心臟飛快地跳動。愛洛抿緊唇,忍著快要破口而出的尖叫。這種感覺……為什麽?近乎……

雀躍!

一個詞蹦出來。愛洛不可思議地感受到了清清楚楚的雀躍!她太想放聲嘶吼了!雀躍!雀躍!為什麽?為什麽這麽高興?!!

“貝克!跑!”愛洛拍了拍馬屁股,直起身子,雙手一攬勾住頭頂的樹枝,貝克回首看了她一眼,毫不停留地加速向前。

野豬從愛洛腳下竄過,向貝克急吼吼地狂追而去。

愛洛躍下樹枝,朝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獵裝的輕便提高了她活動的敏捷性。愛洛兩耳轟鳴,心臟幾乎瘋狂地躍動。

那裏!有個地方在呼喊我!那裏!愛洛看不見自己的瞳孔在奔跑的喘息中一點一點,浮起微弱的、久違的血光。她興奮地朝那個地方飛奔而去,身後遠遠地傳來貝克的一聲嘶鳴,然後是越來越近的哼哧哼哧聲。愛洛知道是認準氣息的野豬掉頭追回來了,想騙過這個大鼻子的家夥可不容易,愛洛的小伎倆是不夠看的。可是,當那似曾相識的場景迎面撲來,愛洛不由自主地加速奔赴而去了。

那個地方,能帶給她安全!為什麽?愛洛不知道。她聽見耳際響起一連串稚嫩的尖叫,一個小女孩。可是過了幾秒,愛洛發現,是自己正在尖叫。意識到這點,她索性放開了喉嚨,想自己期待的那樣,肆意地大聲尖叫起來!眼裏滿是笑意!

快活!尖叫!!快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快要飛起來了!快意啊!跑啊!就要到了!——這裏!!

她一腳猛地踩了空!

時間似乎變得緩慢而黏稠。

第一秒。懸崖。她不害怕。為什麽?愛洛雙手向上亂抓著。

第二秒。她一把抓了個空,沒人。誰?她在期待什麽?琥珀色的瞳仁驟縮。

第三秒。她在下墜。

第四秒。她還在下墜。

心口一窒,心跳的節拍空了一下。疼,好疼。為什麽會難過?

她的眸泛起濕意。愛洛似乎才清醒過來。她正在下墜,是懸崖。她在下墜。

“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又聽見了。愛洛的雙手勾住了峭壁突兀橫過的樹枝,猛地收勢,沖擊力幾乎要撕裂她的雙臂,肌肉一陣生疼。她蕩上樹枝,坐在繁盛的樹葉叢裏,發楞。忽然擡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手還沒收回,就又有水珠滴在手背上。發楞。她緩緩蜷起身子垂下腦袋把臉埋在膝蓋上,一聲變了調的哀嚎,終於失聲痛哭。她被遺棄了。被誰?不知道。她被遺棄了,那個人不救她。誰?

樹冠上,靜立著一抹修長的暗影。節骨分明的手指順著烏鴉的羽毛。

您明知道當年只是蠱術,斯特凡的陰謀。這個孩子只是可悲犧牲品,當年她還那麽年幼。您明知道她的本性是良善的,不然精靈們也不會深深地記住她。

“背叛,即死罪。”波瀾不起的語調。

兩年了,你早已不記恨她,只是心存芥蒂。你只是不願意承認。

一聲嘲諷的嗤笑,不以為然。

那麽,您為什麽救她。

沈默。血水順著套了指環的指節緩緩流下,甩甩手揮開指尖殘留的一點幽光。瑪琳菲森最後瞥了一眼峭壁上蜷縮成一團的身影,蒼白削瘦的臉孔面無表情。暗影化為一團黑氣,彌散於摩爾溫柔繾綣的輕風中。

愛洛哭得臉都僵了。確定野豬早已離開後她艱難地爬上懸崖,當腳底重新踏上堅實的土地,她雙腿一軟幾乎跪下。貝克從不遠處跟上來,鮮紅色的落日一點一點被遠方連綿的群山淹沒。

貝克馱著雙目放空的主人,感受到了她的低落。愛洛一手松松地握著韁繩,一手溫柔地梳著貝克的鬃毛。直到貝克已經走出森林,踏上平原,風中送來松脂的香氣,糅合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愛洛才回過神來,馬匹的屍體已經被野獸拖走了,菲利普和他的小男仆也不見了蹤影。但是這些都不足以吸引愛洛,真正牽回她的意識的,是貝克的駐足,還有,遠處懸橋木樁上歇著的一只通體發亮的藍蝶。

暮霭沈沈,那團幽藍的微光朦朧明滅,蝶翼輕輕地撲扇著。

***

愛洛抿緊唇,卻是示意貝克走過去。待愛洛靠近後藍蝶便騰躍飛起,搖搖晃晃地在夜色中上下忽閃,身後尾隨著點點熒光,漂亮極了。愛洛跟著藍蝶,過了懸橋,卻並未進城,藍蝶將她引上了另一條從未踏足的小徑,直到它飛進了城墻上數個不起眼的排汙口之一。愛洛下了馬,解開弓和箭筒掛在貝克的馬鞍上,拍拍它,貝克親昵地用頭拱了拱她的懷。

“你知道怎麽辦。”她很平靜地微笑,垂下眼簾。

後退幾步,抽/出匕首擋在身前,她利落地滑進了排汙口。

砰然落地,卻詫異地發現裏面幹燥得很,墻上已為她備了火把,愛洛毫不猶豫地取下。藍蝶從停歇的巖石上重新躍起,為她引路。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愛洛內心無比平靜。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無所畏懼。也許……是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便不再害怕。

暗道很長,終於到了盡頭,她站在一扇鐵門前,愛洛感覺到了門縫往外冒著絲絲冷氣。邊緣幽幽地泛起綠光,門緩緩地推開,寒氣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愛洛打了個顫栗。

“誰。”她的聲音帶上了淩厲。

“精靈……”門裏傳來細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愛洛眸中閃過一絲疑慮,卻還是推開半掩的門進去了。

滿目皆是耀眼的礦晶,五顏六色,通體發亮,每一步的視角變換都會看見水晶的閃爍。愛洛目不轉睛地看著視野正前方的三只精靈,皺眉。

身後的門輕輕地合上。

“您好,我們是摩爾的仙子。我是紅葉仙子。”紅葉緊張地笑了笑,又指了指旁側的兩只介紹到,“這兩位是藍蝶和綠蕨。”

愛洛打量藍蝶纏身的仙子,了然地點點頭。“是你引我來的。”

綠蕨仙子迫不及待地開口道:“我們已經等了您很久,為了贖罪。”愛洛挑眉。

“您……還記得瑪琳菲森嗎?”藍蝶仙子遲疑道。

愛洛心口一窒。又來了,這種遺失感,空洞的令人難過。“瑪琳菲森?”

“是的。”綠蕨仙子手中凝集的綠光形成了一顆碩大的水晶球。“瑪琳菲森,摩爾的最高級守護者,您一年前的……愛人。”

“what?!”愛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荒謬,我連她是誰,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那是一個蠱術,您應該記得的。蠱術消失後記憶驚鴻一現,隨後時光流逝,那些記憶便被淡忘了。”紅葉解釋道。“可是您的潛意識依然記得。”

愛洛楞了楞,將手覆上水晶球。記憶重新在水晶球內演繹,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看見那個斷崖,她幾乎又要叫起來。她看著那個女人的下巴,心中再次浮起當時的迷戀。

那個湖,那個島。“你好,小野獸。”那個女人勾唇壞笑,電得愛洛幾乎要跳起來!心臟密密麻麻地疼!

她看著那些被精心營造的生活,那個女人的寵溺和憐惜。她的恐懼,害怕失去。她看見她的每一次生日,花樣層出不窮的禮物。她聽清了摩爾幻境中的那聲溫柔的呢喃,那個女人吻著她的耳垂,輕輕說著“我愛你”。

不……

她目睹了自己的背叛,女人的掙紮,痛苦,絕望,近乎將她溺斃!

畫面定格在那束割裂視線的綠光裏,愛洛終於明白了自己這雙手的傑作。記憶洶湧地擊垮了她,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那些被遺忘的,那些空洞,碎片一一縫合。她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竟落不下淚,胸口疼痛難忍,她卻無法爆發!

“也許……你需要這個……”紅葉手中光團一閃,所有晶石大亮,也讓愛洛看清了暗室盡頭墻上釘著的羽翼,地上凝固著幹涸的血跡,還有殘敗的羽絨,滿地都是。

“不……不……是誰……”愛洛朝著那巨大的黑色羽翼走去。

愛洛顫抖的指尖小心地撫上羽翼,瞳孔的血光時隱時滅。“不……別這樣……”

“不……天哪……”

不……別……她痛苦地低吟一聲,張了張嘴,右手猛地捂住。

記憶那麽鮮明深刻。

***

“我的翅膀……”女人勾唇。“……大到走路的時候與我並肩……”

“它們很強壯,可以讓我飛上雲霄,可以讓我逆風而行……”

“它們從來不哆嗦,一次也沒有……”

“我十分信任它們……”

女人聲線清冷,卻透著無法掩飾的驕傲。

“自由。”

***

我都幹了什麽?愛洛緩緩蹲下,跪在滴血的羽翼下,渾身發抖。“啊……”她低呼一聲,心臟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她無法呼吸,無法嘶聲哀嚎。她絕望地摳著墻,指甲崩裂!

她倏然站起,用力地握住一支木樁,肌肉緊繃顫抖,她無聲地嘶吼著,猙獰了五官,將那木樁緩緩地拔起。

一根,兩根……六根,七根……

她的額角青筋暴起,滿臉通紅,背後大汗淋漓。而鐵鏈卻猛地顫抖起來,羽翼在掙紮!!愛洛仿佛收到了鼓舞,更加賣力地解救它。當最後一根木樁松動時,鐵鏈也松動了,黑翼強有力地掙紮起來,地上的黑絨被它掀起的氣流卷得漫天飛舞!它沖破了最後一道封印!

羽翼跌落在地上撲騰,鮮血被不斷甩開。愛洛終於落了淚,和汗液交雜在一起順著下巴低落。她吃力地將它們攬入懷裏,踉踉蹌蹌地朝門外奔去。

充滿了希翼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她終於明白自己那時在期盼什麽了!那一刻,她所期盼的,是懷裏的羽翼,不,是那個女人堅實牢靠的臂膀啊!!

等我……

愛洛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震得胸腔發麻!

等我!瑪琳菲森!!

***

暗室外,亞瑟緩緩踱步踏入。仙子們驚恐地抱在一起。

“放了我們……”紅葉哀求。

亞瑟打量著,地上濺血的羽絨在水晶的光芒下閃爍著妖冶的紅光。

“幹得不錯。”他隨意用腳碾了碾,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放了我們……”綠蕨抽泣著。

“還不到時候。”亞瑟伸了個懶腰,往外撇了撇,“能打破那道禁忌,就出去吧。”他一臉無所謂,優雅地撓撓眉梢。“那個女人正滿世界找你們吶。”

“魔鬼……”藍蝶氣得渾身發抖。“魔鬼的交易!”

“謝謝。”亞瑟不以為意,露出神經質的愉悅。

快了,我的王,您可以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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