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吹一地雪白，眨眼間，文玉神君眉梢凝了寒霜。

冷意猶在彌漫，卻不聞那男子的聲響。

暗香湧動，枝頭寒梅競相開放，仿若越過夏秋，一步跨入冬季。

“妖王這是想與我同歸於盡？”覺察出男子的心思，文玉神君竟是放松下來。

他稍稍擡手，變出一方石桌一把石凳一套茶具，優雅地撩起衣袍，施施然落了坐。

瞧了眼擺在桌上的青瓷茶盞，文玉神君拿出塊帕子，細細地擦拭著手指頭，而後端起茶盞，手在杯身上點了三下。

“既然來了，我就順帶告訴妖王一個好消息。”茶蓋掀開，茶香四溢，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文玉神君的笑容：“影尊和君襲帝君將要成親。”

聲落，他手中的茶盞凍結。

“啪！”茶盞碎裂，滾燙的茶水傾瀉，將文玉神君的手燙得通紅。

他不以為意地用帕子拭去沾在手上的茶水，含笑道：“妖王反應怎這般激烈？”

“你到底想做什麽？”石桌對面，折魂緩緩現出身形。

“妖王應該問，折影使想做些什麽。”文玉神君笑，手在破碎的茶盞上一抹，茶盞恢覆如初。

屈指在杯沿上點了點，碧綠的茶水再度註滿茶盞。

簌簌飄落的白雪凝於半空中，折魂身子稍稍前傾，沈聲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事情的真相，是付雲告訴我的。”文玉神君言罷，端起茶盞啜了口茶。

視線落在男子毫無表情的面上，他微微勾起唇角，溫吞道：“說來還得感謝折影使，若不是折影使提點，小神怎麽也記不起前塵往事。”

“你到底想說什麽？”一手按在桌沿上，折魂的神情是少有的冷凝：“你的意思是，是我自己設局害了自己？”

“五十年前的某日，我睜開雙眸，瞧見淩天帝君站在我的榻前，他說，他是從仙歷五十四萬年來的，教了我一些對付妖王的法子。”說話間，文玉神君給對方倒了杯茶，慢條斯理道：“小神不才，得天道之眷顧，心思略為活絡，擅長舉一反三。”

看了眼男子推到面前的茶盞，折魂沒有反應。

“所以呢，一不小心就記起了全部，也一不小心在折影使的布局中添了點東西，比如，徹底壞了妖王和影尊的關系。”

他面上端著溫和笑意，一派君子姿態，只是他口中所言事宜，怎麽都無法與“君子”二字掛鉤。

“你的意思是，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破壞我與付雲的關系？”折魂冷笑一聲：“文玉神君，你覺得，你現在說這番話本王會信嗎？”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文玉神君說“非我族類自不能留”這句話時眼中的那股狠勁，又怎麽可能存了幫助付雲的心思。

左右不過是緩兵之計，想要讓他解了禁制，將他放出去罷。

“信不信在妖王，文玉並不強求。”文玉神君說著，擡眼看著定格在半空中的雪，幽幽道：“五十年前妖王出手傷我，是從千裏見中瞧見我的舉動，這才生了殺心。”

“當然，妖王會註意到我這個小小神君，則是那日在人界瞧見我與媚語在一處，並且，妖王還跟了我一路，隨我去迷霧林采藥。”

聞言，折魂眸色沈了下來：“你看得見我？”

若他當真看得見他，那麽他所作所為圖的便是破壞他和付雲的關系。

“我的神眼雖然看不見，但加上媚語的魔眼，還是能瞧出妖王輪廓的。”說話間，他給自己添了杯茶。

白雪“簌簌”飛落，染白滿頭青絲。

手中茶盞頃刻轉涼，文玉神君隨手將茶水倒去，重新添了被茶，慢條斯理道：“妖王可能會詫異，我這麽個小小神君，怎能生出借眼這般好的主意，那是因為，這個法子是折影使教我的。”

“折影使躍入映世鏡逆轉乾坤，在躍入映世鏡那一刻便已對影尊心死，可他知曉，五萬年前的折魂心是活的。”

折魂不語，只是靜靜望著他。

“折影使不希望妖王步他的後塵，可他了解自己，未經變故，妖王不可能因為他的三言兩語摒棄私心。”三兩句話的功夫，茶水熱氣漸去，文玉神君嘆了口氣，沒再將茶倒掉，而是置於唇邊小口啜了口。

“所以他在提醒妖王之餘，找到了當初最先想通一切的我。”

“當然，小神也有私心，重來之前，小神最討厭的便是折影使，他毀了小神心目中淩天帝君當有的模樣，甚至於將三界攪得一團亂，所有人都不得善終。”

“所以，小神亂了他的計劃，左右妖王放不下對付雲的情，倒不如相忘於江湖，也好過為友相伴，互相折磨。”

“原來你是在幫君襲！”折魂低笑一聲，譏嘲道：“幫他的人可真多。”

“小神是在幫君襲帝君，因為君襲帝君值得我為他做小人。”文玉神君溫和一笑，溫吞道：“相信妖王並不知曉，重來之前，你殺了九離神君和紫薇大帝。”

說話時，他一直看著折魂的眼睛，然，叫他失望的是，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仿佛他感受不到淩天帝君的情感，對這二人無一絲朋友情誼。

“當然，不僅僅是他們二人，還有付雲，君襲帝君，他們都是因你而死。”

“重來以前，付雲用性命與你劃清幹系，重來以後，雖然一切改變了，可在小神看來，付雲與妖王的關系不應該變。”

“呵！”折魂冷笑一聲，端起放在他面前的茶盞，將杯中涼茶飲盡。

預料之內的冰冷，涼透心扉。

飛雪驟停，金稷山再度轉動，地面上的積雪一掃而空，仿佛方才什麽都不曾發生。

“天寒地凍的，妖王還是喝些熱茶吧。”文玉神君說著，給他添了杯熱茶。

碧葉在茶水中打著旋兒，緩緩舒展身姿。

折魂定定地看著面前的茶盞，直到杯中註滿茶水。

“神君當真以為，本王是因為你的聰明才智而選擇放手的嗎？”折魂勾起唇角，眼中的嘲諷是那麽明顯：“只要我願意，仙界沒有人是我的對手，包括君襲。”

“是，因為妖王有法子輕易將付雲拉下水，逼得她不得不與妖王你一道站在仙界的對立面。”對於他的能耐，文玉神君並不否認。

哪怕是影子和本體一分為二，眼前男子的天賦依舊高於君襲帝君，且，他在年歲上也有優勢，倘若真打起來，君襲帝君也就只有能夠控制天雷這一個優勢。

更何況，他一旦抖落付雲的身份，付雲和君襲帝君就只能站在對立面，這是君襲帝君的軟肋，這個軟肋，會化去他僅有的優勢。

“妖王會選擇放手，是因為君襲帝君的所作所為，以德報怨，每個神仙都在說，卻不是每個神仙都能做到。”

握住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手背上青筋條條綻開，折魂扯了扯唇角，沒有應聲。

清風拂過，吹動滿樹紅梅，花瓣似海浪起伏，頃刻間，花香四溢。

文玉神君閑適地舒展眉頭，輕笑道：“其實，就算我不插手，妖王也會放手，只不過我這人私心重，見不得折影使在付雲心中有一席之地。”

相較於他的陷害，君襲帝君的法子更為溫和，幾乎是顧全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君襲帝君喜歡付雲，用不得卑鄙手段，也見不得付雲受傷害，所以對過往之事三緘其口。

其實他們心裏都清楚，只要讓付雲記起前塵往事，付雲對折魂便不會再念舊情，只不過，前塵往事對付雲來說太過殘忍，莫說君襲帝君，就是他也做不到去挖人傷疤。

“呵！”折魂嗤笑一聲，起身朝屋內走去：“你可以滾了。”

“妖王，今日既把話說開了，有一樣物品，小神不得不問。”

聲落，“吱呀”一聲響，門被用力關上。

“淩霄殿的鎮店之寶真水冰種是用來覆活淩天帝君的，還是用來關聯帝君與妖王的？”

面對男子的冷漠，文玉神君不以為意。

他今日很痛快，因為他確定了折魂的心思，君襲帝君和付雲的事，折魂再不會插手。

當然，折魂的心思也決定了他的心思。

救，或著見死不救。

“這重要嗎？”折魂的聲音很是儒雅，如高山流水，溫潤飄逸。

“重要！”文玉神君溫吞道：“這決定了妖王和淩天帝君仙歷五十四萬年後的生死。”

“你倒是有通天的本事。”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落在耳中卻又分外好聽。

文玉神君眉頭動了動，不疾不徐道：“不是我有通天的本事，而是折影使有通天的本事。”

妄圖改變一切的折影使並未告訴他，真水冰種是用來救的誰，當然，折影使也不可能告訴他。

所以，他現在好奇的是，那位折影使丟給他的設想究竟是用來保淩天帝君的性命，還是保全兩個人的性命。

“呵！”又是一聲清冷的嘲笑，而後再無聲音。

文玉神君自覺無趣，施施然站起身來，閑庭信步地朝山下踱去。

他雖然經歷了先前的變故，但，他還是摸不透折影使的心思，重來之後，他究竟是想橋歸橋路歸路，還是如當初那般，只做一人。

只做一人，他當真承受得住？

且不說他同君襲帝君的情誼是否得以保全，就是日日看著付雲和君襲帝君相親相愛，心裏也不會好受。

當然，他私心裏也是希望淩天帝君只是淩天帝君，這樣，他還能將他當做那為高尚無私的帝君，那個他心目中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