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離境內的竹屋本是兩兩並排，但因著天琴尊者背過氣去，文玉神君不得不在屋後施法再建新屋。

能主持大局的中毒未愈，能解毒的昏迷不醒，僅餘的主心骨君襲帝君又不見蹤影，一下兩個擔子壓在文玉神君身上，臨風仙君進入竹院之時，便瞧見了愁雲慘淡的男子。

文玉神君隨性地坐在屋後的臺階上，腳邊放著一個酒壺，手中捏著酒杯，輕輕搖晃。

杯中倒映著一輪圓月，隨著水波輕輕蕩漾。

文玉神君鮮少喝酒，起碼他在蒼穹離境待的這五十年，臨風仙君鮮少見過他喝酒，偶爾為之的幾次，也是因為憤懣難平，無從排解。

聽得壓低的腳步聲，文玉神君偏過頭，手中酒杯朝前一遞：“一起喝一杯？”

臨風仙君從善如流地接過酒杯，與他並排坐下：“神君有心事？”

聞言，文玉神君自顧自地斟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神君？”

“喝啊！”見他沒動，文玉神君推了把他端著酒杯的手。

看了眼杯中酒，臨風仙君仰頭，視死如歸般將酒灌入喉中。

烈酒入腹，胃部傳來強烈的灼燒感，臨風仙君一時沒能適應，劇烈咳了起來。

“呵呵！”見他一副狼狽相，文玉神君不由失笑：“你當真和你那個師父一模一樣。”

“咳咳咳！”臨風仙君嗆紅了眼，好半響才緩過來，啞著嗓子道：“臨風同師父不一樣。”

他不能喝酒，但他的師父卻是個千杯不倒的，只是他們都不知道罷了。

“不一樣？”文玉神君揚眉，眸中笑意愈濃：“是不一樣，君襲帝君酒量雖差，也不至於如你這般，一杯下肚眼睛都紅了。”

說到這，他面上笑意倏地斂去：“說來，你師父和你師娘呢？”

“他們也在飲酒，我酒量不好，被灌了兩杯就跑了。”哪曾想，跑到這邊來立即被灌了第三杯。

聽著他酒氣微醺的聲音，文玉神君捏著酒杯的手兀地收緊，骨節隱隱泛白。

“他們也在飲酒？”

文玉神君的語氣有些飄忽，臨風仙君卻沒覺出異常，他放下酒杯，撐著有些發脹的腦袋，含糊不清地應聲道：“天帝不假時日便能蘇醒，師父自然高興。”

末了，他咕噥道：“應當是高興的吧！”

“是啊，高興，我也高興得緊！”文玉神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給自己斟了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一人自斟自飲著，臨風仙君坐在他身旁，沒有阻攔，亦沒有說話，只是撐著腦袋，迷惘地看著掛在天上的明月。

偌大的蒼穹離境靜得只剩下風聲和呼吸聲，白月光鋪撒雪地，平添幾分蕭瑟寂寥。

良久，臨風仙君奪過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深吸一口氣，將酒倒入喉中。

酒氣沖頭，他眼睛紅得越發厲害。

“臨風仙君？”

“為什麽我覺得，你們都不開心。”臨風仙君怔怔地望著天空，自顧自地喃喃道：“你，師父，還有師娘，你們都不開心。”

“……”聞言，文玉神君握著酒壺的手緊了緊，沒有應聲。

“曾經敖拜跟我說過，他和師娘是生死之交，但師娘依舊有著很多屬於自己的秘密，之所以不告訴他，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為了保護他。”提及此事，臨風仙君眸中迸射出他讀不懂的華光：“他說，有些秘密他守不了，當時我無法理解，現在卻能體會他說這番話的心境。”

“他幫不了師娘，而我，無法為師父分憂。”

“臨風仙君……”

“文玉神君，我知道你們有秘密瞞著我，天帝重傷一事有蹊蹺，我心裏清楚，所以這五十年來我不曾過問，可是……”臨風仙君回頭，眸中的光一點一點淡去：“文玉神君，我很懷念當初，那時候敖拜還在，師父和師娘也很好。”

那個時候，師父將喜怒哀樂掛在臉上，他還是第一次知曉師父有這麽多表情，那時候，敖拜會陪他練功，師父會提點教習，時間過得極快，快到他怎麽也抓不住。

可現在，師父又成了他記憶中的模樣，寡言少語，只有在面對師娘時，才覺出幾分生氣。

到底是被他看出來了！

文玉神君啜了口酒，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建造的竹屋。

單純如臨風仙君都瞧出了他們間的異樣，更何況是天帝，付雲說的對，這件事根本瞞不住。

“文玉神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臨風仙君鮮少主動過問這些事情，往年裏只要他師父不願意說的，他都不會去觸碰，可今日瞧見濕漉漉地從瀑布走出的師父，他開始慌了。

師父和師娘之間沒有問題，他一直這樣固執地認為，甚至在文玉神君過問此事的時候他有些動怒，可他要是真覺得沒問題，又何必動怒，何必辯解。

“發生了什麽事？”文玉神君神色有些迷惘：“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沒有人能夠承受得起。”

他說著，朝竹屋方向努了努嘴：“我方將這件事告訴了天琴師尊，他一時沒受住，昏了。”

說到這，他嘆了口氣，拿起酒壺就往嘴裏倒。

“咕咚咕咚”的飲酒聲響起，“呃”，文玉神君不雅地打了個酒嗝，嬉笑道：“現在我從照顧一個人，變成了照顧兩個人，我可不想屋裏再躺上第三個。”

身子斜斜地靠在臺階上，衣裳微敞，一派風流姿態。

臨風仙君瞧了眼文玉神君，倏地笑了：“文玉神君當真心情不佳。”

“是啊，心情不佳！”文玉神君無所謂地聳聳肩，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自顧自道：“原本我是寄希望於師尊的，畢竟他現在剛歷劫歸來，修為大增，又是僅有的一位沒受傷的古神，由他出面解決這件事能省去不少麻煩，現在看來，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君襲帝君說的沒錯，這件事當由天帝來決斷，可我就是想趁天帝醒來前解決了這件事情。”

撐在身側的大掌緊握，額角青筋凸起，他邪肆地睨著臨風仙君，薄唇微啟，冷聲道：“我想讓更多人知曉真相，我討厭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明明淩天帝君才是那個壞人，為什麽躲起來的卻是他和君襲帝君。

“可我發現，我審判不了他，你懂那種無力感嗎？”

不過是一小壺酒罷，無法讓他酩酊大醉，可他偏偏像是喝醉了般，說話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臨風仙君搖了搖頭，而後不知想到什麽，又點了點頭：“我被師父封印了三十三萬年，那三十三萬年裏，每一天都是煎熬，想出去卻又只能蜷縮在角落，這是神君口中的無力感嗎？”

聞言，文玉神君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他險些忘了，眼前這個明媚舒朗的男子曾經被封印了整整三十三萬年，過著暗無天日，痛不欲生的生活。

“你恨那個害你被封印的人嗎？”文玉神君下意識地問道：“你恨嗎？”

“都過去這麽久了，何必耿耿於懷，比起去恨那個人，我更希望師父和師娘可以好好的。”

臨風仙君的豁達出乎文玉神君的預料，再一細想，似乎帝囙魔尊被誅殺後他也不曾見到他露出快慰的笑。

多麽難得，一個被困在幽暗中三十三萬年的人，心中竟然撒滿了陽光。

“難為臨風仙君這般豁達。”文玉神君失笑，從袖中掏出一壇子酒，自顧自地給自己斟滿：“那，你後悔過嗎？”

“後悔什麽？”臨風仙君不明所以。

“沒什麽！”文玉神君搖搖頭，四仰八叉地躺在臺階上，輕聲吟唱起來。

唱著唱著，聲音戛然而止。

到底沒有那份恣意灑脫的心境，怎麽也唱不出其中韻味，越是哼唱，越叫人心底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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