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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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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玉神君一口氣跑到鳳族仙山山頂,鳳火在他眼前化作鳳形,鏘鏘鳴聲起,鏗鏘有力,似欲隨時展翅,焚盡天下陰邪。

他站在鳳族聖火前,火光倒映在他眸中,將他眼底的懼意一點一點放大。

“文玉神君,你現在還覺得,鳳族聖火可以測試人心嗎?”

女子的聲音清清淡淡,投擲在他心湖,卻掀起萬丈波瀾。

火鳳投入鳳火之中,高高竄起的火苗恢覆平靜,文玉神君定定地看著那火焰,面容隨著火苗而扭曲:“鳳族聖火當真還能測試人心?”

鳳族聖火當真還能測試人心?他不知道,而眼前的聖火也無法給他答案。

不知何時,天空更開始飄雨,鵝毛大雪遇了火,化作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身上。

文玉神君巋然不動,神情有幾分迷惘,幾分絕望。

深冬的鳳族仙山依舊溫熱,可他的心卻如墜冰窖。

如果,如果影尊也有問題,那君襲帝君又在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個淩天帝君已經給了他毀滅性的打擊,他已經再經受不住。

“噠!”

“噠!”

“噠!”

緩慢有序的腳步聲響起,文玉神君背脊一僵,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眼前跳躍的鳳族聖火。

火光中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她撐著一柄天青色的油紙傘,不疾不徐朝他踏來。

雨水順著面龐滑落,文玉神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文玉神君果然在這。”在男子身側站定,付雲手中的油紙傘稍稍傾斜,不偏不倚地將男子籠罩其中。

“……”文玉神君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她的到來無疑叫他感到震驚,而震驚之餘,更多的是驚恐。

“神君發現的比我預料中要晚些。”付雲面色平靜,語氣也沒過多的起伏。

“你……”文玉神君側目,神情覆雜地看著她。

他不知當以何種情緒面對身邊人,他明明應該震怒,應該責問,甚至應該下手了結她的性命,可一想到這麽多年來的相處,他竟是狠不下心來。

她對君襲帝君的關切,為天帝所作的一切,沒有分毫虛假。

可就是這麽一個待他們真心實意的女子,竟也同那件事有所關聯。

“我從未想過自己能置身事外。”付雲悠悠道,語氣縹緲,帶著難以覺察的悲切:“從鳳九離薨逝的那一刻我便知曉,這棋局,我是再扭轉不得,聰明如天帝,在發現淩天的同時定然也會發現我。”

“……”文玉神君不語,看著她的神情越發覆雜。

“原本我以為我昏睡那十三年文玉神君會發現其中蹊蹺,不曾想,文玉神君竟是那般信我。”付雲說到這,低低笑出聲來:“說來也怪,原本我對仙界的神仙抱著那麽大的希望,卻沒一個信我,待我不抱希望時,卻又有人待我如己類。”

“我……”文玉神君張了張口,旋即自嘲一笑:“我竟是不曾懷疑過你。”

是什麽時候註意起影尊這麽號人物?大抵是聽說君襲帝君為情所困,尋了一個女子整整十萬年時。

君襲帝君是三界出了名的七情淡漠,能有女子叫他為之傾倒,甚至癡狂,他自然好奇,所以從那時起,他便對那個叫“付雲”的女魔格外上心。

第一次見著她是在鳳族仙山上的聽風閣,君襲帝君的屋內掛著一幅畫,畫中人兒巧笑倩兮,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原來,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君襲帝君也是“好色”之輩,喜的是一皮囊極好的女子。

至此之後,他便不再特意去關註這麽一號人物,直到十萬年後她死而覆生,又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直到,天帝對她起了殺心。

他本是置身事外,天帝聰慧,有自己的思量,會為了維護三界平穩做出最好的決斷。

可叫他意外的是,天帝不止一次起了殺心,卻不曾下殺手,這叫他對那個女子再次生了好奇。

很快,他見到了那個女子,她比畫中細致勾勒出的還要美,一雙星眸清澈剔透,只是一眼,他便對她生不出惡意。

若一個女子僅僅只有美貌,她至多能叫人驚艷,可一個女子要是美貌與智慧並重,那便叫人佩服,至少,他不曾見過天帝為了一個“無害”之人這般焦頭爛額。

在和天帝的博弈中,她並沒有落於下風,甚至在某些時候,她走在天帝前頭,牽引著他。

他喜歡聰明人,付雲的行事作風無疑對極了他的胃口,所以他對她印象極好,再加上帝囙一事她受害者的身份,由始至終,他不曾對她有半分懷疑,若不是昨日君襲帝君的奇怪舉動,他至今還被蒙在鼓裏。

“神君不曾懷疑我,所以發現得晚,否則依著神君的聰明才智,也不會拖到今日。”付雲說到這,頓了頓,眸中笑意愈濃:“而天帝不信我,從始至終不曾對我完全放下心防,所以,就算神君昨日沒有瞧見君襲帝君失態的模樣,待天帝清醒,我的身份也會暴露。”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救天帝?”文玉神君忍不住出聲問道。

他依舊讀不懂她,比之先前,現在的付雲就像叫一層濃霧罩住,連面目都模糊了。

好與壞在她身上模糊了界線,明明是極端對立的兩點,卻在她身上毫無違和地共存著。

“上回我給神君講了故事中的一段,如今,神君可願聽完整個故事?”在男子錯愕的目光中,付雲一撩衣袍,同他並肩坐了下來。

眸光在她面上流轉,文玉神君眉頭動了動,良久,他收回視線,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需要答案,饒是她的出現已經證實了一切,他依舊想從她口中得到答案。

“該從哪裏說起呢?”付雲半歪著腦袋,擡手揉了揉額角,語氣有些許飄忽:“這故事太長了,好幾十萬年要說呢。”

“……”文玉神君斜睨了她一眼,沒有應聲。

“那就從我的今生說起吧!”付雲一拍大腿,敲定道。

聞聲,文玉神君再度朝她看去,眸中是不加掩飾的錯愕:“今生?”

她不是天地靈氣所孕育的嗎,怎還會有前世?

覺察出男子的驚訝,付雲唇角一勾,竟是得意地笑了:“文玉神君,這可是一個顛覆你認知的故事。”

她語氣無比輕松,文玉神君聽在耳中,忽覺籠罩在眼前的迷霧散去幾分:“我是第一個聽這故事的人?”

“是啊!”付雲聳聳肩,無奈道:“這麽駭人聽聞的故事,我哪敢到處去說,自然捂得嚴嚴實實的。”

無論是君襲帝君,還是她最親近的敖拜,她都不敢提及此事。

她怕,怕這個鮮血淋淋的故事將殘存的美好毀去。

不將事情攤開來說,她還能同君襲帝君維持明面上的平靜,至於敖拜,就讓她在他心中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候吧,她不想讓他知曉,他費盡心力護了二十萬年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文玉神君的神情有片刻的怔楞,須臾,他嘆了聲,語調柔和道:“影尊說吧,我聽著呢!”

得了回應,付雲只覺鼻子有些發酸,她扯動唇角,沒能笑出來。

這些秘密一直積壓在她心底,短短五十年,竟像是過了千萬年,她需要同他人傾訴,不是她無法面對的君襲帝君和敖拜,而是一個冷靜的,聰明的,客觀的聽眾,文玉神君無疑是她最好的選擇。

“二十萬年前,我睜開眼,見到了我來到這個世上認識的第一個人——帝囙魔尊……”

付雲的聲音略顯沙啞,冷冷清清的,不帶多餘的情感,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

在她的故事裏,一個叫付雲的女魔飛速成長,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變得鮮活。

從單純懵懂,到心思深沈,她走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路,再回過頭,卻是輕描淡寫的概括,仿佛所有苦難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在她到來之前,文玉神君想了許多,他想,付雲與這件事有關聯,或許是為了解除自己身上的同傷禁制,她為帝囙控制那麽久,好容易遇上了在禁制方面造詣頗高,能夠將她拉離苦海的人,與之合作禍亂世間雖然不恥,卻也有幾分情有可原。

如果她身上的同傷禁制不破,她必死無疑,這世間並非每個人都心懷大善大愛,能為天下蒼生付出一切,她為求自保做出這一切,他們仙界也有責任。

可漸漸的,隨著故事的展開,他的想法顯得那般單純和可笑。

她和淩天,不是合作關系,不是淩天在背後牽引著她,利用著她,那個曾經讓三界眾人敬仰,高高在上的帝君,曾經是她的影使。

多麽荒謬的言論,簡直是可笑,文玉神君扯了扯唇角,到口的嘲諷又被咽了回去。

他想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付雲,你當真是異想天開,什麽影界,什麽折影使,什麽公主,你是瘋了吧!”

可他沒能說出口,只是歪著頭,靜靜地看著她。

他信她,此時此刻,他依然信她。

故事還在繼續,因果一環扣著一環,直到最後,淩天帝君用折魂這個身份亂了三界,最後一環就此斷開。

“因果不能循環,這意味著什麽?”他聽見自己問道。

聞言,付雲眼瞼顫了顫,笑容極輕極淡:“這意味著,我會消失。”

消失?文玉神君眸光暗了幾分。

良久,他擡眼正視著坐在他身側的女子,沈聲道:“影尊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故事,是想讓我同君襲帝君一樣包庇你,直到仙歷五十四萬年嗎?”

“我活不到那個時候。”對於男子的懷疑,付雲並不介意。

她輕笑一聲,伴隨著最後一滴雨落下,擡手將油紙傘投入鳳火之中。

“什麽意思?”文玉神君擰眉,就見那女子施施然站起,緩步踏到鳳火前。

陰雲籠罩著天空,她周身被火光包圍,竟叫人覺出聖潔來。

“文玉神君忘了?我中毒了,與神君中的毒不同,我已經回天乏術。”付雲的聲音很平靜,可此情此景,她的平靜讓人沒來由的心悸:“或許我還能活個幾十年吧,時光匆匆,於仙魔而言幾十年轉瞬即逝。”

文玉神君神情有些許松動,他張了張口,不知當說些什麽。

安撫?疑問?

“為什麽?”他終是忍不住道。

為什麽,為什麽明知自己會中毒還要救天帝,為什麽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須臾,不待女子回答,文玉神君便自顧自地言道:“因為君襲帝君?”

“……”付雲看著眼前的聖火,沒有應聲。

“看來真的是因為君襲帝君。”文玉神君失笑,心中有些許動容。

所有人都以為君襲帝君入了她的局,卻不曾想,她何嘗沒有入了君襲帝君的局。

她很客觀地說著她的一生,她的故事,他冷靜地旁觀著,驚覺這個女子其實有很多時候可以做到完美隱蔽,就連淩天帝君也是如此。

可她入了君襲帝君的局,她做不到完全清醒,所以她將護著她的淩天帝君拖下水,也將自己拖下了水。

“文玉神君,我可以最後拜托你一件事嗎?”付雲忽的出聲道。

“你說。”文玉神君心情很覆雜,他不知當以何種心態去面對她。

三十三萬年前的鬼草之禍是因她而起,影妖之亂是因她而滅,她站在棋盤中,卻能冷靜地將整個整個棋局收入眼底。

她洞悉了所有,只可惜,她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她無法撼動執棋人。

“等天帝想好了處置淩天帝君的法子,文玉神君一定要告訴我!”付雲說著,轉過頭,沖男子笑道:“拜托神君了。”

“你這是何意?”

“所有的一切就一起落幕吧,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不想君襲帝君因我從雲端跌入泥地。”付雲淡淡道。

“你是想……”文玉神君一詫,神情瞬息萬變。

他以為她要的是餘生,不曾想,她要的竟是了結。

“走到這一步,我和君襲帝君終究無法面對彼此,我身上背負著無數仙家的性命,而他身上也即將背上淩天的性命。”她神色很是平和,眉心舒展,面上一派從容:“我曾許過淩天共死,只有我在,他才不會抵抗,還請文玉神君務必幫我這個忙。”

“……”文玉神君唇角動了動,良久,他從嗓子中擠出聲來:“好!”

“多謝神君!”付雲頷首,竟是釋然地笑了。

文玉神君只覺自己越發讀不懂她,或許不是他讀不懂她,只是他讀不懂“情”。

“告辭!”

她轉身,瀟灑離去。

“付雲!”文玉神君忽的出聲將她喚住。

付雲足下一頓,沒有回頭。

“若一切重來,我希望能遇到你。”文玉神君由衷道。

這麽一個心思剔透的人,他不希望她如她故事中的那般,最後消失於天地間,不留半分存在過的痕跡。

“多謝!”付雲展顏,闊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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