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雲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也不知自己在什麽時候張開過眼。

雙目似又被鮫紗蒙住，借著微弱的燭光，可以看到榻前站著的男子，他逆光而立，神情看得並不清晰。

眼瞼顫了顫，她能看到男子彎下身子，臉離她越來越近，不待她看清，雙目便再次闔上。

五十年，這五十年她渡過了幾年？

她心裏希望能和他走好最後的五十年，可她的身體卻告訴她，她倦了，不想再相互折磨。

放眼偌大的三界，人海茫茫，她只有敖拜這麽根支柱，而這根支柱被抽走了，她也就再支撐不住。

睡夢中，時間是靜止的，一片空白，沒有淩天帝君，沒有君襲帝君，更沒有影界和三界。

君襲帝君立在榻前，神色平靜地望著她，她的神色是那麽平和，像是將這凡塵俗世中的一切都拋開了。

“師父，要不，我去將八太子找來吧！”臨風仙君站在男子身後，小聲道：“師娘已經睡了兩年了，這世間除了敖拜，沒人會給影子診脈。”

聞言，君襲帝君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神情很是平淡，但那一雙眸子，卻是不容置喙的威嚴。

“……”臨風仙君張了張唇，沒有發聲。

目光重新落回到榻上的女子身上，君襲帝君半蹲下身子，伸手輕輕戳了戳她越發消瘦的面頰，徐徐道：“你只需記得每日給你師娘送藥便是，餘下的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師父，師娘她……您就是再怎麽和師娘起了沖突，也不能至師娘生死於不顧啊！”師娘已經昏睡了兩年，身子每況愈下，師父竟然無動於衷，臨風仙君實在無法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君襲帝君不言，只是靜靜註視著榻上的人兒，眸中染上冰霜。

他是不懂為影子診脈，卻也看得出她並無求生的欲望，或許是從回蒼穹離境見到他那一刻，又或許是再找不到敖拜的那一刻。

大掌輕輕包住她的柔荑，君襲帝君垂眸，擺擺手，輕聲道：“臨風，你先出去。”

“……”臨風仙君還欲說些什麽，可看到師父那蕭條的背脊，他又什麽都說不出了。

或許，師父是有苦衷的，不然他也不會放任師娘不管。

可，師娘她是個好人啊，他曾親眼看見她沐浴在鳳族聖火之下，人眼會被欺騙，鳳族的聖火卻是不會。

“臨風！”

君襲帝君的聲音再次響起，臨風仙君頷首，緩緩退了出去。

竹屋的門大開著，微風拂來，帶著夏末的燥意。

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君襲帝君嚅了嚅唇，啞聲道：“我明明是願意的，你怎就不陪著我呢？”

他聲音中滿是無力，帶著幾分控訴：“你說的便是理兒，可你也不說一聲，就這麽食言了。”

喉結滾動，他眼眶微微泛紅：“付雲，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可是在怨我將敖拜送出了蒼穹離境？”

“這一方天地，素來只有我一人存在，你既同意嫁與我，便要同我一道生活在這一方天地內，敖拜他是北海的八太子，不可能陪著你一輩子。”

他喃喃低語著，聲音極輕極輕，付雲只反覆聽到敖拜的名。

敖拜！

空白的天地被撕裂，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無邊無垠的碧波之上，一只灰褐色的大烏龜浮在水中，隨波逐流。

“敖拜！”付雲歡喜地伸手朝他招呼，等伸出手後她才驚覺，自己的手很短，很小，像是凡人四五歲的女童。

她心中“咯噔”一下，疾步跑到海邊，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她破碎的輪廓，碧波蕩漾間，輪廓越發扭曲。

不止是手，她的整個身軀都變小了，一張小臉肉嘟嘟的，煞是可愛。

她驚奇地瞪大了眼，擡手掐了掐自己的面頰。

“嘶！”

因為沒控制好力道，她疼得齜牙咧嘴。

“你這小娃娃，你今兒個怎麽了，突然掐起自己的臉來。”大烏龜劃拉著水游了過來，在靠近她之際擡起龜爪子，戳了下她的臉。

小女娃的臉蛋粉撲撲的，戳上去肉呼呼的，煞是好捏。

這是敖拜頭一回捏她的臉，不由眼前一亮，當下擡起另一只爪子，戳了戳她另一邊臉。

“敖拜！”付雲撥開他的爪子，語氣分外老成：“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有什麽奇怪的？”敖拜張著雙綠豆眼，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就見小女娃擰起秀氣的眉，一雙星眸似有千愁萬緒：“你我都變小了，而且你的真身是赑屃，不該是烏龜才對。”

“噗嗤！”她話音方落，那烏龜便笑得合不攏嘴，一面笑一面用前爪拍水。

“啪啪啪”的擊水聲響起，水花四濺，淋了付雲一身。

付雲：“……”

“我取敖拜這名雖是想占這北海龍宮的便宜，但老龍王可沒收我做兒子的打算。”說到這，他摸了摸自己的長脖子，甕聲甕氣道：“再說了，我也沒那膽子去北海偷龍頭。”

付雲：“……”

“你這小丫頭，小小年紀皺什麽眉頭！”敖拜說著，龜爪子戳中她的眉心，力道不大，恰好能感覺到指甲的尖利。

“我……”

“你才幾歲啊，人界的小丫頭在你這年歲都是無憂無慮的，神仙們更是逍遙千萬年，你倒好，少年老成，一點女娃娃當有的樣子都沒有。”

娃娃？無憂無慮？

付雲怔然，她看了眼前的大烏龜半響，忽的回過神來。

是的，無憂無慮，她最無憂無慮的日子，可不就是剛被敖拜救下，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嗎。

她這是回到了自己最懷念的時光，沒有陰謀詭謫，只有她和敖拜。

緊抿的唇微微咧開，唇角蕩漾出一抹笑，笑容不斷加深，到最後，已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敖拜，我是小娃娃！”付雲激動地撲上前，抱住他的龜腦袋，因為雙手太短，根本無法環抱住那大腦袋。

“你這小女娃到底怎麽了？”敖拜尚在疑惑，就聽得她“咯咯咯”直笑：“我是小娃娃，太好了，我是小娃娃。”

“……”龜嘴抽了抽，敖拜的一雙豆眼中滿是無奈。

他撿到的這個小娃娃該不會是腦袋有問題吧？

想到這，他不由出聲試探：“你可有親人，他們都在哪呢？”

親人……

付雲一怔，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最終定格在敖拜將她送回多厄塔的那一幕。

抱著龜腦袋的小手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在身子兩側，她眼眶一紅，可憐巴巴地看著眼前大烏龜，幾度欲言又止。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啪嗒”一聲落入海中。

眼前的小娃娃長得委實太過可愛，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就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扛不住，更何況敖拜天性善良，叫他這麽一哭，心都化了，只得手忙腳亂，笨拙地安慰道：“你，你別哭啊，你怎麽了……哎哎哎，你這小娃娃，有話好好說啊……”

見他徹底亂了方寸，付雲鼻子一抽一抽，啞著聲音道：“我是被爹爹和姐姐給打成重傷丟到海邊的，我不敢回去。”

說完這話，她垂下腦袋，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他的反應：“你不會把我給送回去吧？”

“什麽！”敖拜聲音徒然拔高，一雙豆眼中冒出沖天火光：“你是被你爹和你姐姐打成重傷的？”

付雲縮了縮脖子，怯怯應道：“是！”

見小娃娃好似生了懼意，敖拜連忙收斂怒容，換上和善的神情：“你爹爹和姐姐為什麽要打你？”

“他們……”說到這，付雲又哭了起來：“他們……我也不知道……”

“你別哭啊，哎哎哎，別哭，我不送你回去，一定不送你回去。”眼見小娃娃哭得喘不過氣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敖拜不由得父愛泛濫。

他輕手輕腳地摟住小娃娃，因為還不會化形，只能用一雙龜爪子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就怕一個不小心又將這小祖宗弄哭。

“我……我不哭……”付雲身子一抽一抽，似隨時要背過氣去，一雙星眸卻是止住了淚，帶著難掩的狡黠。

“不哭不哭。”敖拜反覆說著同一個詞，手上力道越發輕柔。

“可是，可……雲兒沒地方去！”付雲說著，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淚，聲音依舊帶著哭腔。

“不要怕，我既撿了你，就會照顧你……”話音未落，敖拜自個楞住了。

他方才說了什麽胡話？他一只千年王八去照顧一個小女娃？

“拉鉤！”不待他反悔，付雲立馬勾住他的爪子。

既然能夠重來，不管是夢境，幻境，亦或者潛意識，她都不要再按著以前的路走了。

她已經怕了，哪怕改變不了她和淩天之間既定的關系，她也要劃清同君襲帝君的界線，免得在夢中還要相互折磨。

過往的一切，就這麽過了吧，哪怕這這只是個夢，她也要過一回逍遙無憂的日子，她相信，敖拜會護著她，一如當初。

“……”敖拜低頭，看著搭在他爪子上的小手，那手白嫩嫩的，尾指只有半寸長，搭在他指縫間，輕輕勾住他的尾指。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難以用言語形容，好像兩個本該沒交集的生命，就因為這一個小小的動作交疊在一處，緊緊勾連。

“拉鉤！”大烏龜嘴巴一張一合，聲音縹緲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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