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鳳族仙山的風漸漸轉涼。

日落黃昏，月上枝頭，朝霞初升，不知不覺中，鬥轉星移，竟是過了大半個月。

初春的天氣總是多變，像是孩童的臉，時陰時晴。

這日，細雨蒙蒙，寒風獵獵，付雲站在雨中，任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洗滌著她的面龐。

聽風閣內的一切都沒有變，雨打在半空中，濺起水花，嬌嫩的秋水月芙蓉半歪著腦袋，像是在好奇打量院內外的兩個奇怪的人。

院中的那個男子依舊一動不動，付雲也一動不動，她現在所能做的，大概就是不遠不近地陪著他，讓他在回頭時能看見一個可以親近的人。

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地上，泛起陣陣漣漪，熟悉的氣息靠近，付雲偏頭，擺擺手，示意鳳七長老離去。

鳳七長老看了看站在雨中的付雲，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紙傘，見她眼神堅定，當下頷首，一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離去。

付雲知曉，此時此刻，他需要的只是清凈，讓他能好好緬懷過去。

待鳳七長老遠去，她緩緩收回目光，卻見聽風閣空蕩蕩的，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無蹤。

凝固的時間開始流逝，秋水月芙蓉在風雨中搖晃著花瓣，定格在空中的落葉伴隨著懸浮的砂礫跌落。

原本無序的畫面破碎，聽風閣的時空同外界的時空相連。

付雲慌亂地張望，不期然被擁入一個寬廣的懷抱中。

君襲帝君緊緊抱著她，力道之大，幾乎讓人窒息。

“付雲！”他輕聲喚道。

縱然故作鎮定，還是難掩他聲音的顫抖。

“我在！”付雲反手將他抱住，幾乎用盡全力。

兩具身體緊貼在一處，不留一絲縫隙，以此來感受對方的溫暖和存在。

“鳳九離他，魂飛魄散，世間再無這麽一人。”君襲帝君哽咽著，說到這，眼眶終是泛紅。

半個多月來的隱忍在這一刻得以爆發，她的陪伴像是春日一場恰到好處的春雨，淋濕了他的眼眶。

“我知道。”付雲緊緊地抱著他，恨不得將全身的力量加諸在他身上。

“不怪你，君襲，不怪你。”

“我知道。”男兒淚滑落，君襲帝君躬身，將臉埋入她的肩窩：“可我沒辦法不怪自己。”

這幾日，他一直在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優柔寡斷。

至親和至愛之間，終究是兩難全，如果能給他重來的機會，讓他重新抉擇，他會選擇保全鳳九離，保全整個三界。

付雲身子一僵，眼神有片刻的空洞。

聰慧如她，又怎會猜不出他的心思，他的態度早已擺明，三界眾生為重。

須臾，她擡手，環住男子的脖頸，輕聲道：“君襲，我們這樣好不好，修覆映世鏡，回到過去，將這一切盡數改變。”

“回去……”君襲帝君從喉中擠出聲來，嘶啞，哽咽：“誰回去，回到哪去，又如何改變……”

“我回去。”付雲輕聲道。

聲落，那雙禁錮她的鐵臂收得更緊。

她能感受肩頭的濡濕，他那麽用力，恨不得將她揉入骨血之中。

她知道，他雖恨自己救不了鳳九離，救不了這蕓蕓眾生，卻也舍不得她。

此時此刻，三界眾生和她的天平奇跡般地平衡了。

君襲帝君心中萬般掙紮，良久，他輕嘆了聲，聲音極輕極輕，若不是二人身子貼在一處，她根本無法聽清他在說些什麽。

“映世鏡被強行驅使過，已是修覆不得，這一切，當是命數。”

聞言，付雲眼中有片刻的詫異，而後失笑，神情好不慘淡。

若是他應允了，最後拼上一把倒好，他越是將她放在心上，她就越覺得愧疚。

那個鐵面無私的君襲帝君，終究是徇私了，在遇見她之後，一次又一次地徇私了。

可她配不上他的深情，三界的浩劫因她而起，他萬般護著她，她卻將他想要保護的一切重重擊碎。

微微仰首，任冰涼的春雨拍擊在臉上，付雲雙眸似一汪死水，溢滿絕望。

春雨很涼，涼的幾近透骨，她上下牙打著顫，身子卻直挺挺地站著。

就這樣也好，不用再修覆映世鏡，不用再改變什麽。

不回去改變命數，她還能同君襲帝君一起走過五萬年的年歲，然後再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消失在影界，仿佛從未到來過。

回去改變命數，她就連這五萬年的相守都沒有了。

勾住男子脖頸的手緊握成拳，眼眶微微泛紅，淚在眼底打轉，又被她強忍著倒了回去。

就讓她毫無顧忌地自私一回，哪怕看著他陷入痛苦不能自拔，她也不要用僅餘的萬年的相守去換鳳九離的命。

她不要幹幹凈凈地離去，她要君襲帝君記得她，哪怕只是在偶爾仰望蒼穹之時腦海中飄過些許破碎的片段，一肌一容，就已足夠。

“君襲帝君，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一直陪著你，直到天地洪荒，滄海變遷，直到鬥轉星移，物是人非。”付雲哽咽著，緩緩閉目，將所有苦澀咽入腹中。

無論是三界之人在影界，還是影界之人在三界，這都是一個錯誤，那些所謂的責任，或許也是個錯誤，天地重開，萬物重生，蕓蕓眾生中少了她和折影使，當會少了許多苦難。

溫熱的淚從眼角滑落，劃出一道溫熱的軌跡，旋即被冰涼的雨水沖淡。

“你要，一直一直陪著我！”君襲帝君啞聲道。

他已經承受不了親近之人的離去，錐心刺骨的痛，他不想再感受第四回。

付雲，你要一直一直陪著我，直到天地洪荒，滄海變遷，直到鬥轉星移，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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