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君襲帝君委實太過食古不化，就跟塊頑石似。”

“什麽頑石，他就是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付雲打斷敖拜的話，扁著嘴趴在桌上，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臭呆子，呆子，就他這脾氣，活該沒有女仙喜歡，哪個女子會喜歡這麽塊榆木疙瘩。”

聲落，忽覺一道目光射來，付雲擡頭，對上敖拜含笑的雙眸。

“你不是女子？”他笑道。

聞言，付雲嘴一撇，沒好氣道：“誰喜歡他了？”

不過是在人界施展了點兒法力，她就是料定這雷電是由君襲帝君管的，這才有恃無恐，哪曾想……

聽到這，君襲帝君面色越發陰沈，周身氣息變得危險。

“師父？”臨風仙君是個不會看臉色的，這麽出聲一喚，將自己推到刀刃上。

“落日前將《心經》抄寫十遍，不得使用法力。”君襲帝君隨手一抓，手中憑空出現了厚厚一摞書，他將書丟到臨風仙君懷中，一字一頓，咬牙道：“還有這些草藥典籍，明日之前給我背下來，”

要不是他這個好徒兒，他怎會叫付雲怨上。

君襲帝君深谙付雲的脾氣，就算事後知曉這事是臨風造成的，她也只會將過錯推到他頭上，誰讓平日裏這雷電都是由他管的呢。

臨風仙君抱著手中沈甸甸的書籍，只覺扉頁上《佰草集》三字躍出紙上，在他眼前飛舞晃動，劃出無數疊影。

這懲戒可比杖打要來得厲害，可他做錯在先，也只能認了，當下恭敬地應聲，抱著書籍怏怏地退了出去。

“付雲……”君襲帝君伸手去觸那投落在半空中的虛影，眉心擰成無解的死結：“你怎能不喜歡我呢。”

就算知曉她說的氣話，他也聽不得。

“不喜歡？”敖拜故作詫異道。

“不喜歡！”

“行行行，不喜歡不喜歡。”敖拜笑，將擰幹的絹布遞到她面前：“先把臉擦幹凈吧。”

付雲擡手接過絹布，亂糟糟地在臉上一通抹，一面抹一面嘀咕道：“這事沒完。”

“呵呵！”將另一條絹布浸濕，敖拜正色，寬慰道：“君襲帝君是個大公無私的沒錯，可你不就喜歡他這樣的性子嗎？”

“我都說了，我不喜歡他！”隨手將弄臟的絹布扔回面盆裏，付雲腮幫子氣得鼓鼓的：“這麽點小事都不讓著我，我還喜歡他作甚，我還不如去喜歡一塊木頭呢。”

“付雲，我方才細細一想，這件事怕是有什麽誤會，君襲帝君心裏有你，怎麽都不可能做出落雷之舉，這不明擺著對你動手，叫你心裏不痛快嗎。”敖拜話鋒一轉，忽的為君襲帝君說起好話。

“能有什麽誤會，莫不是另一個君襲帝君替他落的雷電？”敖拜足下的影子立起，化作烏龜模樣，一雙豆大的眼瞪得滾圓：“你這臭赑屃，別整日裏凈胳膊肘往外拐。”

影子說著，扭頭沖付雲道：“要我說，君襲帝君就不可靠！”

原本他想著君襲帝君會是付雲的倚靠，哪曾想事關原則規矩，君襲帝君便一點情義都不念，這要是帝囙殺不得，君襲帝君豈不拿付雲開刀？

一想到這，他恨不得拉付雲逃得遠遠的，避開帝囙，亦避開君襲帝君。

“君襲帝君怎不可靠了？”本體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面紅耳赤地維護著心中高高在上的神君：“這事保不齊是個誤會，怎麽說也得聽君襲帝君解釋一二才是。”

“那要不是個誤會呢？”影子一張龜臉拉得老長，聲音冷得可以掉冰渣。

“這……”本體語凝，心念一動，霎時明白了影子的顧慮，當下沈默，不再為君襲帝君辯駁。

“怎麽會是個誤會。”揉捏著敖拜遞來的絹布，付雲一下子洩了氣，眼中是難掩的失落：“原本我以為，他終有一日會待我有所不同，今時今日方知，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奢望罷。”

連這麽點小事他都不能容忍，更何況是背負在她身上的大事。

好容易稍稍安定下來的心又亂了，付雲以袖掩面，無力地趴在木桌上，輕聲嘆道：“罷了，我早知他是怎樣的人，往日的奢望，不過是庸人自擾。”

一道威力不大的驚雷，一下子劈散了君襲帝君帶給她的安全感。

一個在仙界，一個在凡界，兩顆心的距離，如同本體的距離被拉開。

“付雲……”見她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敖拜有些於心不忍，他拍拍她的肩，想說些寬慰的話，嘴張了又張，終究沒能出口。

君襲帝君可以托付終身嗎？如果付雲沒有背負著那麽多秘密，敖拜幾乎可以拍著胸脯保證，那古板的上神雖不至於將付雲寵上天，但尋常女子能得到的，他不會少了付雲。

可這世間沒那麽多如果，付雲接近君襲帝君便是奔著被他庇佑而去，如今十萬年過去了，她將自己的初衷忘了個幹凈，而她心心念的男子卻依舊堅守著自己的本心。

七情淡漠，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我沒事。”付雲的聲音悶悶的，落在君襲帝君耳中，叫他沒來由地一陣難受。

他從未過分深究二人間的立場，然，縱然他不去想，他和付雲之間夾著一個帝囙是不可磨滅的事實。

他不願過多去考慮最壞的結果，於他而言，他能用性命去護著那狡黠的小女魔，十萬年前她劫滅一事又怎會再度上演？

可他忘了，付雲慣是會作最壞打算的。

在她心裏，約莫已經演練過千百遍最壞的結局，她既重情義又自私，既天不怕地不怕又膽小，她的性子是那般矛盾，就好似她將自己托付給了他，卻不敢將性命交托給他。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恍然大悟，他和付雲之間的關系，比那薄薄的蟬翼還要脆弱，蟬尚能在風雨中飛行，他和付雲之間，卻經不得一絲風吹雨打。

手稍稍擡起，疊宙之術施展一半，捏訣的動作兀地頓住。

他就算去了又能做些什麽呢？告訴她驚雷的真相？她所在意的根本不是區區一道雷，而是他的態度，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態度。

“那……若是我日後做錯事了呢，帝君可還會護著付雲？”

“不犯錯就不能要個保命符嗎？”

“你沒看過戲文嗎？裏面的仙子這般問仙君的時候，仙君都會答——‘哪怕你犯了天地不容的大錯，我也會站在你身邊，為你翻覆這天地’……”

當日他所以為的玩笑，每一字她都是認真的。

這世間最可悲的事情大概莫過於他能讓天下人心安，卻獨獨不能讓自己心尖上的那個人依賴，他的心胸有多寬廣，她就會有多不安。

付雲，你當真在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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