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雲！”

不大的聲音將竹門震開，敖拜的影子雙手抱胸站在門口，靜靜看著扯著錦被正欲假寐的女子。

有道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這蒼穹離境雖大，但依著他對她的了解，除了自己溫暖的屋子，她還真沒幾處會去。

“你來了？”說話間，付雲引頸朝門外看去，在確定君襲帝君沒跟來之後松了口氣。

“你就這麽怕君襲帝君知曉你的心思？”擡腳踱入屋內，敖拜的影子反手將門關上。

“你明知我不想讓他知曉我的用意，又何必拆穿呢。”雙手抱著錦被，付雲懶散地趴在榻上，有氣無力道：“且我已經回來了，他何嘗猜不出這些。”

“我只是想讓他知曉你的好。”敖拜嘆了聲，行到榻前揉了揉她的腦袋：“先說好了，沒有下次。”

聞聲，付雲擡眼楞生生地看著他，眸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愫。

“怎麽了？可是有心事？”影子隨性地盤腿坐在榻前，視線與之齊平。

“我也不想有下次，可我總覺得，還會再有下次。”喪氣地垂下頭，付雲聲音悶悶的：“經過此次劫難，君襲帝君待我會越發好，可他對我越好，我便會覺得越愧疚。”

“有什麽可愧疚的，你都為他丟了小命，他對你好難道不是應該的？”敖拜不以為意道。

當初付雲利用君襲帝君他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如今她為了君襲帝君九死一生，若君襲帝君不加倍對她好，他定不會善罷甘休。

“敖拜，如果，我是說如果。”付雲咬咬牙，艱難道：“如果你曾經受的所有磨難皆是因我而起，你會恨我嗎？”

“不會！”敖拜不假思索道：“你是我兩生兩世的至交，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相信你對我的真心。”

“當真？”

“這是自然！”敖拜應聲道。

“那可說好了，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不能恨我，你都要站在我這邊。”付雲說著，伸出小指，認真道：“拉鉤！”

“都多大人了還玩這個把戲。”敖拜失笑，順從地勾上她的尾指，沈聲道：“我敖拜今日在此立下誓言，無論將來發生什麽，必定站在付雲身邊。”

“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你怎還起上誓了。”

付雲說著，欲將小指抽出，不料敖拜忽的認真起來，緊緊勾住她的尾指：“付雲，我們相識那麽多年，你是不是隨口說的我還會看不出來？”

“我知曉那些事情你現在暫時同我說不得，但我希望你能明白，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在你身邊。”

“或許我護不了你，可我清楚，你需要的並不僅僅是保護，更多的是一份安心。”

“敖拜……”付雲感動地看著他，緊緊地勾著他的尾指，直到骨節泛出青白之色。

敖拜說得對，那些事情她說不得，現在她所求的，不過是份心安，她怕，怕事情暴露之後，那些曾經的至親至愛都會離她而去。

而他們所覺得欠她的情，不過是因果循環中她當還的債罷。

“你當知曉的，我就你這麽一個交心的好友，你是個不講道理的，我與你為伍，自然也是個不講理的。”敖拜說到這，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不管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於三界而言是對是錯，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敖拜，我真的很怕。”付雲蜷縮著身子，腦袋抵在他的肩頭，甕聲道：“我活在局裏，恨不得，愛不得，殺不得，除了逃避，我什麽都做不了。”

“其實我早該醒來了，但我就是不想醒，可饒是化作星辰之氣，我依舊會發夢，夢見君襲帝君站在遠處看著我。”

“他的神情冰冷刺骨，身上殺氣大得駭人，我不曾見過他這副模樣，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個夢，這只是個夢，可一個夢醒了，很快又陷入另一個夢。”

“我常常看見自己鮮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心裏莫名感到一陣解脫，解脫之後，是更深的恐懼。”

她一面說，一面顫，整個人抖得猶如篩子。

敖拜不知她恐懼的來源，卻明白能叫她恐懼至此的，定是天大的事。

她選擇不告訴他，要麽是想要護著他，要麽就是怕他被人入侵神識，暴露了自己深埋的秘密。

“有時候我在想，若我愚鈍些，或許就不會過得這般累。我發現不得任何人的秘密，哪怕是叫付雨當成可以輕易拿捏的廢物也好，至少每天都是開心的。”

“那樣的我，饒是壞事做盡，依舊能理所當然地說自己是無辜的，可現在的我，哪怕做了再多的好事，都難以心安。”

“別怕！”輕拍著她的背脊，敖拜不知當如何寬慰她，只得一遍遍地重覆道：“無論你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著你。”

“敖拜，我真的很怕，我該怎麽辦？我該怎樣才能讓自己心安？”付雲喃喃自語著，神情有些恍惚：“殺了他嗎？我下不了手，這世間最沒有資格傷他的便是我，我到底該怎麽辦？”

“付雲？”敖拜聽不得她的自語聲，見抵在他肩頭的女子不再動彈，當下僵著身子，一遍又一遍地輕拍著她的背脊，柔聲安撫道：“別怕，君襲帝君不會傷你，帝囙魔尊的事情也會過去的，無論是你身上的禁制，還是我身上的禁制，終究都會被解開。”

“我們能得到自由，等回到北海，我天天給你烤魚吃，龍王他也會請你喝酒，你不是覬覦他龍宮裏的陳釀許久了嗎？”

說到這，敖拜眸中溢出笑意，帶著幾分神往：“我們可以一起去搶美人魚的硨磲，抓深海裏的海妖，偷鮫人的鮫紗。”

“你不是最喜歡抓海妖的嗎，那些海妖唱歌個頂個的好聽，就是嘴皮子硬得不行，雖然時間久遠了，但我若是開嗓，定還能驚得他們束手投降。”

付雲怔怔地聽著，眼前似有畫卷緩緩展開。

蔚藍的大海上，一只海妖在海面嬉戲，就在這時，一只丈大的烏龜飛速朝海妖靠近，海妖受了驚，連忙轉身朝深海潛去。

它下潛的速度極快，只是還沒到達安全的水域，便叫一張巨大的黑網攔了去路。

“咕咕咕！”

海妖劇烈掙紮，發出詭異的嚎聲，刺耳極了。

就在這時，她從海中鉆出，手中抓著黑網，朝敖拜歡喜地揮舞：“抓到了！”

“咕咕咕！”

看到她的面龐，海妖霎時蔫了，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半睜著，魚鰭一張一合，推出兩排氣泡。

“唱曲，我好久沒聽過海妖唱曲了！”搖晃著手中黑網，她興奮道：“十萬年前你們海妖可就說過的，誰能抓得住你們，你們就給那人獻唱一曲，現在還作數吧！”

海妖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眸中溢出寒光。

忽的，海妖開口了，竟是喚了她的名：“付雲！”

“你認識我？”她疑惑地看著海妖，面前的海妖分明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是她十萬年前抓過的。

“你以為逃到北海，鬼草之禍就過去了嗎？”魚唇一張一合，海妖說出的話叫她心驚。

手一松，影線織成的網化為泡沫，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海妖的臉起了變化，銅鈴大的魚眼變成一雙淡漠的眸子，此刻正滿懷恨意地看著她：“你還欠著仙界的眾仙的命，竟還妄圖過逍遙快活的日子。”

“帝君！”付雲猛然將頭擡起，入目是敖拜關切的目光。

是夢？還是她生了幻覺？

付雲搖搖頭，驅散腦海中殘留的異像，冷汗從眉心滑下，滴落在唇瓣上，帶來濃濃澀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