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付雲萬萬沒想到的是，她把自己給灌醉了。

迷迷糊糊間，她身子一輕，好似有人將她抱起。

將眼睛撐起一條縫，入目一片好看的紫色，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什麽，她沒法看得真切，也思考不得，但就是這麽一抹紫色，卻叫她忽然繃緊的神經松了下來，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什麽，頭一歪，睡了過去。

君襲帝君將人放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擰眉看著睡得昏昏沈沈的女子，為她掖好被角，轉身走了出去。

“師父！”在屋後修煉許久的臨風仙君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我去九重天一遭，若是有人前來，莫要讓他進來。”君襲帝君語氣凝重地囑咐道。

意識到事情不大對勁，臨風仙君頓時繃緊神經：“九離神君來也不放？”

“若他是第一個來尋我的，放他進來等，若他不是第一個，不能放。逞有人破陣，記得通知為師。”君襲帝君囑咐罷，捏訣消失在蒼穹離境中。

他前腳一走，臨風仙君回頭望了竹屋一眼，眸光深深，帶著不忍。

很快，他眸中的不忍散去，只是躬身，鄭重地朝竹屋方向行以一禮。

……

沒有宮娥相迎，君襲帝君輕車熟路地入了光華殿。

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素來莊嚴的光華殿內種了幾株海棠，此時雖沒到季節，卻被法力催開，花瓣上凝著淡青色，顯得素雅清麗。

穿過抄手游廊，君襲帝君緩步朝深處走去。

他活了四十九萬年，這還是頭一次走入光華殿的腹地，平日裏議事，他們都在正殿，亦或者是主屋。

腳踩在紫榆木上，沈穩得聽不見一絲腳步聲，待行至拐角處，來到游廊盡頭。

丈高的水幕托起暗紅色的懸廊，湖水中有透明的魚兒在緩緩游動，若不是定睛細瞧，很難發現。

懸廊之上，天光漏下，可見一身著明黃色衣袍的男子倚欄，右手往左手的掌心抓取著什麽，在手中碾成沫狀，灑入清可見底的湖水中。

踏上懸廊，君襲帝君眉頭一動，不動聲色地將腳收回，視線落在那倚欄的男子身上良久。

“師父可算來了。”天帝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他眼角有未幹的淚痕：“怎站得那麽遠？”

“天帝！”睨了眼一寸外的懸廊，君襲帝君緩步踏上，立在男子身側，難得的沒有拘禮。

“天帝著急尋我來可有要事？”君襲帝君沈聲問道。

“……”目光落在那粼粼水波上，天帝微紅的瞳孔有些許空洞。

他沒有馬上應聲，君襲帝君亦沒有催促，而是細細打量起此處。

這是一條足有十丈長的懸廊，與鋪就在外面的紫榆木不同，他們足下的是世間難得的金絲赤木。

金絲赤木通體暗紅，在陽光的照耀下，卻能看到熠熠生輝的金色。

而此處的金絲赤木尤為不同，沒有刻意的雕鏤，就這麽隨意鋪展排列，在陽光下泛出金色的龍形，隨著光影變幻，那龍像是活了過來，在二人足下盤踞游動。

懸廊與懸空的天湖緊貼著，偶有水波蕩來，湧起暗香，懸廊微微晃動。

“師父！”天帝的目光依舊在那粼粼水波上，上半身探出，懸於空中，右手慢條斯理地投餵著魚食：“師父可知這天湖裏共有多少條魚？”

聞言，君襲帝君以神識一掃，徐徐道：“三十七條。”

“昨日，此湖中只有三十六條魚。”天帝咧唇，轉頭看向君襲帝君，他眸中的紅還未消退，模樣有幾分頹然。

君襲帝君定定看著他，忽的，他瞳孔一縮，眸光再次投回湖面上：“龍魚？”

開元仙君死了？

“就是龍魚。”天帝笑，配上那頹然的神色，不禁叫人駭然。

君襲帝君眸光一凜，猛然後退半步，朝其作揖道：“君襲還有要事處理，若天帝無事，君襲這廂先行告退。”

說著，也不待對方同意，闊步走了出去。

他行了沒幾步，空中傳來龍鳴聲，平靜的天湖掀起巨浪，一陣接一陣地拍擊在懸廊上。

這並沒能阻止君襲帝君的離去，只是……

懸廊的盡頭，玄鐵落下，將兩個去處封死，有巨龍從天湖中探出頭，玄色的，朱紅色的，寶藍色的，還有一條巨大的金龍。

“君襲帝君若是執意要走，那便從朕的屍體上跨過去！”天帝平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君襲帝君終是頓住腳步。

“天帝……”

踏上懸廊時他便發現有古怪的陣法，雖有遲疑，卻也沒多想，只是他萬萬沒料到，天帝會以此種方法對付他。

“師父，他沒了！”天帝的聲音是那麽哀傷，君襲帝君僵硬地扭過身，就見他眸中含淚，額頭青筋暴起，已是隱忍到了極致。

“天帝……”君襲帝君不知當說些什麽，這是第一次，他覺得無顏面對對方，無顏面對整個仙界。

難怪今日從進入光華殿開始他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早開的西府海棠，開元仙君最愛的花便是西府海棠。

還有這懸空的天湖，由金絲赤木鋪就的懸廊，可不是淩天口中龍族的墓穴。

此處歷代天帝的墓穴，亦埋葬著九重天上的龍族血脈，那一條條龍魚，正是由屍骨所化。

如今湖中多了一條龍魚，由此可知，開元仙君薨逝了。

此時此刻，他不由得懊惱自己對這些繁雜之事不甚上心，故而從未踏足此地，如今竟是將自己困在此處。

“師父，徒兒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幕後的真相，但徒兒可以確定，這些個詭謫異端，要麽是付雲布下的局中局，要麽是她被人捏住了命脈，身不由己，無論是哪一個，都會影響到師父的行事判斷。”天帝緩緩閉上雙目，語氣平靜無波：“或許她是無辜的，我也曾願意相信她是無辜的，願意為她證明清白，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付雲這人留不得。”

“天帝！”君襲帝君轉身就要去破那玄鐵，可拳頭堪堪擊了上去，那與鐵質不同的柔軟觸感傳來，讓他猛然將手收回。

“砰！”

水花四濺，落在二人的衣袍上，暈出一圈圈神色的水漬。

一條寶藍色的龍重重落入天湖中，卷曲翻騰著，最後化成透明的小魚，橫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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