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頭，聖火將熄，一眾仙家醉臥桃林。

大長老獨坐角落，自斟自飲，一雙老眼紅了又紅。

笙歌曼舞已停，偶有觥籌相撞聲響起，幾聲醉話低喃。

大長老微微擡頭，可見白華帝君正與其長子交頭低語，不知說到哪兒去了，微醺的眸中迸出晶亮的光，平添幾分俊朗豐神。

搖晃著面前的酒杯，杯中倒映著他憔悴的面容，白須白發，竟連一根青絲都沒照見。

忽的，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上，大長老微微擡頭，對上鳳九離那雙神采飛揚的眸子。

“小……白！”鳳九離打了個酒嗝，親昵地喚了聲。

大長老眉頭動了動，忽的笑了：“九離神君。”

“小白你怎一人在此獨喝悶酒呢？”鳳九離不知狐族大長老心思，更不知他那被封印多年的獨子被天雷劈為一捧焦土。

為了叫大長老好受些，白華帝君對外只說有邪魔作亂，並未點出這所謂的邪魔其實是三十三萬年前擾亂過青丘一回的墮仙白昱。

這是白華帝君難得的將心比心，同樣經歷過喪子之痛，他在此時更能體會大長老三十三萬年前的心境，也就不願因為他三十三萬年前的心軟叫他再遭譴責。

當初白昱不死，大長老已是備受非議，如今那墮仙卷土重來，縱然大長老找出內賊有功，但若不是他當年的心軟，青丘何至於在今日再遭劫難。

青丘眾仙若知曉奪了五長老軀體的是白昱，哪裏還會對大長老崇敬感激，只怕日後這白眼非議只會越來越多。

大長老自是知曉白華帝君的一片好心，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虧欠。

白葉雖然未死，但……醒不過來啊！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同鳳九離說的。

“神君喝醉了！”

“醉？”鳳九離強行在他身邊擠了下來，扯過他桌前的酒壇子挨個敲了敲，旋即笑道：“不是我醉，是你醉！”

“小白，你都喝了五壇子了，往日你最多只飲兩壇子的！”

“神君，往日……已經是很多年前了！”大長老長嘆一聲，忽然就忍不住憶起了往昔。

“很多年了嗎？”鳳九離一手支著腦袋，很認真地想了想，似乎，確實過去很多年了。

自打白昱成為墮仙後，大長老再沒出過青丘，二人上一次把酒共飲，還是在三十三萬年前，鬼草之禍爆發之前。

“很多年了！”大長老嘆了聲，兩行濁淚忽然就這麽落了下來。

他這麽些年究竟圖的些什麽？他自以為保住了白昱，結果沒有。

而他，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十三萬年，驀然回首，這才驚覺時光之快，不過白駒過隙，轉瞬萬年。

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不甘罷，那個驕傲的孩子，亦是他驕傲的源泉，他不甘於平庸，不甘於叫自己的驕傲就這麽毀了，所以才死守著。

就因為他的那麽點不甘，那麽點私情，差點叫青丘狐族被毀了，如果沒有那個幻術叫他清醒，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上他逃避不得，只怕他會自欺欺人，對白昱侵占五長老身軀一事隱瞞不報，直到事發。

事發之後他會怎麽樣呢？他應當還會護著自己的孩兒吧。

要麽青丘被那影子傷得屍橫遍野，要麽君襲帝君先發制人，用天雷劈死禁制中的孩子。

前者，他會受良心的煎熬，痛苦不堪；後者，他會記恨君襲帝君，記恨整個青丘。

“很多年了，那你的酒量肯定漲了！”鳳九離打了個酒嗝，四下摸索一番，沒有摸到酒壇子，當下懊惱地嘆了口氣。

“九離神君……”

“小白，你可別想不開死了啊！”鳳九離話鋒轉得突然，大長老一時怔然，只覺自己心底有什麽被觸到。

緊繃的弦斷開，他身子晃了晃，大掌將臉掩住，無聲悲勃。

“和我們一起的那些個老家夥都走得差不多了，你現在雖然模樣看著老氣了些，但千萬別想不開啊！”大掌拍在男子肩上，此時鳳九離的語氣似乎又沒那麽醉了：“我真怕這是最後一次同你喝酒。”

“九離神君！”一聲嚎啕，大長老抱住鳳九離失聲大哭。

他憋忍得太久太久，那些個負面情緒壓抑了整整三十三萬年，如果今日鳳九離不開口，或許，他真的會想不開。

他這裏動靜鬧得太大，那些醉醺醺的仙君扭頭朝這看來，神情帶著一絲迷惘。

“大長老怎哭了？”有仙君出聲問道。

白華帝君看了眼自己的長子，指腹摩挲著酒盞，眸光垂落在杯中：“大長老可是功臣，今日慶功宴，喝多了，高興鬧的！”

他聲音不大，恰好叫身邊幾個仙君聽見，當下恍然：“這樣啊！”

“當年大長老就是喜歡同九離神君親近，如今，竟還是這習慣！”

有縹緲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感慨。

“想哭便哭罷！”鳳九離拍拍老者的肩，眸中一片清明。

這些話當然不是他想出來的，至於那想出此話的人……

擡眼看了看天上的月，這都多晚了，竟然還沒來。

“……”大長老雙肩聳動，無聲地哭著，一時間只覺回到了少不更事的年歲。

那時他只是個小神，因著比鳳九離小上那麽四萬歲，再加上當時青丘狐族人丁稀薄，便被對方喚了聲“小白”。

與其他神仙不同，作為古神的鳳九離心智單純，慣愛同些小仙小神們玩，所以，比起與九離神君將近同歲的君襲帝君，他與九離神君更為親近。

君襲帝君是距離遙遠的古神，是長輩，而九離神君是朋友。

想到這，他心中對君襲帝君的感激更甚。

“平日裏閑著無事便來找我飲酒，鳳族什麽都沒有，美酒管夠！”抱著個看起來比自己老許多的神仙，鳳九離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這場景叫旁邊的女仙看去，不免覺得羨慕。

那麽個俊美無儔的神君，怎麽就抱得下老態龍鐘的大長老，卻對她們些麽些美嬌娘無動於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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