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付雲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隔著竹子間的縫隙，可以瞧見外面灰蒙蒙的一片。

翻身下榻，赤著雙足走到窗前，動作生疏地將窗子支起。

冰涼的霧氣迎面撲入屋內，付雲打了個寒顫，再擡頭，此時天空恰好泛起了魚肚白。

那顏色白得很是純粹，望得遠了，層層疊疊的雲朵與雪原相連，竟是分不清天地。

付雲呆呆地望著天空，白雲變幻著形狀，可以瞧見天馬奔過，足足三萬三千匹天馬，足下踏出雲華，浩浩蕩蕩奔騰而去。

又隱約有畢方鳥撲淩著翅膀劃過，但定睛細瞧，只是一團和畢方鳥很是相像的白雲。

天漸漸有些亮了，東方的天際露出淺淺的橙黃色，隨著時間的推移，橙黃色不斷漫開，像是鳳鳥的翎羽燒灼出的火光。

“你覺得這日出像什麽？”腹內傳出儒雅的聲音。

付雲看日出的興致頓時沒了，撇撇嘴，再去瞧那抹亮光，隨口道：“被切了一半的荷包蛋！”

“……”淩天帝君語凝，望著地平線上探出的半個太陽，好像……似乎……有點兒像那麽回事。

那漫天的白雲無疑是蛋白，而那發紅的半個太陽，可不就是柴雞蛋的蛋黃。

“那你覺得像什麽？”感受到了對方的無語，付雲反問道。

“沒煎熟的荷包蛋！”淩天帝君道。

聞言，付雲“噗嗤”一聲樂了：“帝君所言確實形象得很！”

“還是影尊提醒得好！”淩天帝君謙虛道。

“淩天帝君今天真是意外地好相與。”付雲由衷感嘆。

目光從“荷包蛋”上收回，不緊不慢地走向房門。

“影尊這麽說可就不對了，本帝君哪日不好相與了？”淩天帝君登鼻上臉，不忘拎出昨日的舊事：“對了，昨日同影尊說的，影尊可有考慮？”

他不提這茬還好，一開了口，付雲就覺被兜頭潑了一身涼水，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來。

手在門把上頓住，她沈默半響，徐徐道：“還是昨日那句，要我幫淩音恢覆可以，要我離開這裏，沒門！”

“影尊何必如此固執。”脖頸搖晃著，淩天帝君的語氣帶著幾分怒其不爭的意味：“只要影尊願意離開，就算讓我散盡修為我也甘願。”

“為了君襲，帝君就不管自己的女兒了？”對於他所言，付雲有些意外。

鳳九離將淩音帝姬當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裏可勁地疼，她還以為是淩天帝君臨終時托孤呢，可看現在的情形，淩天帝君對他這唯一的女兒似不甚上心。

“淩音年歲比影尊快要大上一倍，不是方呱呱墜地的嬰孩，亦不是牙牙學語的幼童，她有自己的想法與決斷，我相信她雖一時為鬼草所迷，但總有一日會徹悟清醒。”提起淩音帝姬時，淩天帝君的語氣叫人摸不透。

“一時為鬼草所迷？”付雲失笑：“恕我直言，淩音帝姬在帝君死後的這三十三萬年是長了不少年歲，但心智可就未必了。”

“一個在萬千寵愛中成長的天之驕女，又生逢和平，沒經歷過挫折磨礪，你憑什麽讓她心性成熟？”

“難不成帝君認為，以淩音帝姬的心性可以比過三十三萬年前墮入魔道的那些仙君？”

“淩天帝君，三界是以法力為尊沒錯，但這法力之下，又怎會沒有陰謀詭謫的黑暗？”

她的語氣是很平淡的敘述，但淩天帝君聽在耳中卻覺出了一絲嘲弄。

他盡力平穩自己的心情，不去想淩音的處境，但付雲的話如魔音灌耳，揮之不去。

“我知道帝君的出發點是為了天下蒼生，但，三界何其之大，能者何其之眾，帝君作為一個已故之人，又何必再將這些虛無縹緲的責任攬在自己肩上。”見自己的勸說起了效果，付雲揚唇，按在門把上的手稍稍用力，一下將房門拉開。

太陽此時正好從地平線上躍出，金光霎時間將霧氣沖開。

付雲難受地半瞇起眼，欲擡手遮擋，光芒之後的碩大物件叫她怔住。

那是……

“這……”淩天帝君亦是怔然。

適應了突如其來的金光後，她邁開腿，緩緩朝院中的巨石靠去。

巨石中似有什麽牽引著她，付雲知道，那是於她而言最為重要的星辰之氣，而眼前的巨石，當是一顆隕星。

手按在隕星之上，微微閉目，有星辰之氣順著掌心傳入體內。

靈氣將奇經八脈層層包裹，游走於根骨之間，通體是難言的舒暢。

昨日沒瞧見院內有動靜，依著她的修為，天上有星辰隕落她不可能沒有發現，那麽答案也就只有一個——隕星是君襲帝君帶來的。

付雲心中隱隱高興，卻又越發覺得虧欠君襲帝君。

這廂她心中萬般糾結，淩天帝君亦沒好到哪去。

神識在隕星上掃過，發現了幾處禁制，這叫他心中的憂慮更甚。

現在他將對付帝囙魔尊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往日無欲無求的逍遙散仙卻成了情癡。

無情者無懼，他平白多了個軟肋，還是個叫帝囙魔尊捏在手中的軟肋，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在今日之前，或許他還有信心，只要付雲遠離君襲，到時候就算禁制不破，君襲對付雲下殺手也不至於難受，可照現在的情形看來，已經不是君襲下殺心會不會難受的問題了，而是禁制要真破不了，他到底下不下得去手，或著說，他會不會一昧地去護著付雲這女魔。

想到這，淩天帝君不免一陣頭痛。

“淩天帝君，我昨日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付雲展顏，輕笑著看向腹內根骨。

有淩天帝君幫助無疑是錦上添花，原本她和對方僵持著，現在君襲帝君的態度擺到臺面上來，她就不信淩天帝君不會退而求其次。

“君襲當真是魔障了！”淩天帝君無奈地搖頭，但只能瞧見脖頸扭來扭去。

現在已經不是付雲願不願意離開的問題，她都將一切挑明了，君襲不但沒有生氣，反倒送來隕星，這其中態度，不言而喻。

“淩天帝君這是何意？”知他心中不快，付雲也不急於一時，就這麽靜待他給出她想要的答案。

“看來，我就是散盡修為也得為你破了這勞什子禁制。”淩天帝君憤憤道。

“那就煩請淩天帝君好生修煉了！”知他心中想法，付雲“恭敬”應承。

被她這麽一噎，儒雅如淩天帝君也有些發惱，可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聽得那女子輕飄飄地補充道：“帝君為我解去禁制那日，就是淩音帝姬獲得自由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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