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雲睡得極香，一覺便到次日的後半夜，待醒來，身邊已沒了君襲帝君的身影。

摸著冰涼的錦被，她擡手扯下蒙眼的冰鮫紗，月黃色的眸中一片冰冷。

環顧四周，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硨磲造成的水床上，手一動，波紋蕩開，一圈圈將她的手包裹住。

看了眼被扯壞的冰鮫紗，付雲猶豫一番，而後將冰鮫紗整整齊齊地疊好，寶貝地放入懷中。

末了，她往外伸的手頓住，抓住放好的冰鮫紗，用力往水床上一丟。

對君襲，她不當深陷，留著所謂的念想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想到這，她狠心將眷戀不舍的目光抽回，起身朝屋外走去。

下弦月掛在天空，敖拜的影子此時正慢慢悠悠地從屋內爬出，因為沒有法力，期間還叫門影子縫給卡住了，掙紮好半響才爬了出來，龜殼卻給留在縫隙上了。

“我怎麽會有這麽蠢的轉世拖後腿！”

“我十萬年前怎麽這麽蠢！”

兩個聲音齊齊響起，二者對望，付雲星辰色的眸子浮現笑意：“可不止是轉世蠢，你在十一萬年前入世前亦蠢得很。”

“你入世前好到哪去？比我笨多了！”說話間，敖拜的影子“吭哧”“吭哧”地將殼從影縫中拔出，身子靈巧一鉆回到殼內，而後繼續慢悠悠地朝前爬去。

“可不是蠢得要死嗎。”付雲支著下顎，半歪著頭看著他，眸中笑意很是虛幻，仿若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你……不對，是沒有記憶的你提前發現那些古籍了？”敖拜的影子扭頭看向她，關切道。

這幾日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君襲帝君將她從藏書閣中抱出來，她哭得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藏書閣，哭腫的雙眼，只是一眼他便猜到，她再次發現了真相。

十萬年前的那場變故給他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發生那件事前，在他看來，雖然帝囙魔尊並不關切付雲，但好歹付雲是他創造的，然，發生那件事後，原本的一切認知都徹底崩塌。

付雲不是被人創造的，而是天地孕育而生的，帝囙魔尊更不是付雲的恩人，而是她的仇人。

“恩，提前發現了。”付雲點點頭，眸中淺笑依舊。

如果不是那張嘴搗亂，按照原先的情形，她要在認識君襲帝君將近百年時才覺出真相。

“那你可會去找帝囙求證真相？”敖拜著急地伸長脖子。

當初付雲不顧一切地跑去找帝囙魔尊對峙，雖然他沒能跟去，卻也清楚地知曉，她出了大變故。

她消失了整整三年，再相見，臉上天真純粹的笑再難看到，一雙璀璨的星眸變得深沈，像星空上蒙了層薄霧，叫人看不真切。

“已經叫噩夢嚇著了，暫時不會有事。”付雲徐徐道，腦海中浮現那半真半假的夢，手不自覺地撫上臉頰。

“到底以前的你對帝囙太過信任了。”尋了一處無遮蔽處趴下，敖拜的影子曬著月光，發出一聲幽幽嘆息。

“可不是嗎，那時他就是我的天，他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他說什麽我自然都信。”說到這，付雲扯了扯唇角，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

她信任帝囙，愚蠢地學習著帝囙安排好的一切，就好像人界君王費盡心力培養的，用來蠱惑敵國君王的妖姬。

於帝囙而言，她不過是他用來蠱惑君襲帝君的一步棋，只因她有著這個世界最上好的皮囊。

“莫要多想了，我們當慶幸他沒發現你的真實身份，不然你就變成了和付雨一樣的棋子。”緩緩運轉著吸入體內的靈氣，敖拜的影子沈聲道。

他無比慶幸付雲沒被利用做錯了事，卻不知那時的付雲已經在執行帝囙魔尊的第一個命令。

“是啊！”付雲輕聲應著，眸光漸漸飄遠。

“現在回頭去看，以前的自己可真蠢啊，除了吃喝玩樂什麽都不會，就是覺出了異樣也要跟吃食死磕。”

“但那時是最快樂的，不是嗎？”敖拜的影子睨了她一眼，就見她面色凝住。

“如果可以，誰不想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呢。”眼瞼顫了顫，付雲輕聲道。

“付雲……”聽著她幽幽的嘆息聲，敖拜只覺心口一陣悶堵。

一魔一影並排望著漫天繁星，寒風陣陣吹來，叫付雲的青絲在風中張揚。

見此情形，敖拜的影子極其自然地挪了挪位置，擋在她身前為她遮蔽寒風。

看著他黑乎乎的龜殼，付雲會心一笑。

隨手抓過一旁的竹影，團成一團揉捏著，隨著她的動作，花朵的香甜氣息在空中彌漫。

院中的竹樹發出爆裂的“劈啪”聲，筆直的竹子不斷融合壯大，青綠色的桿子轉為灰褐色，竹葉扭曲著，越發寬闊起來。

慢慢的，一小片竹林消失，被一株高大的石榴樹取而代之。

石榴樹上開滿火紅的石榴花，在寒風中不適應地搖擺著，花葉瑟瑟發抖。

“石榴！”敖拜的影子腦袋一扭，巴巴地看著付雲手中的一團影子。

就見影線從她指尖飛出，仿若有生命般在石榴花的影子上游走，不多時，幾株石榴花結了果，咧了口，露出艷紅的果肉。

敖拜的影子眼睛更亮了，像點了兩盞燈，光線直直射向樹上最大最熟的果子。

見他饞得不行，付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瞧你這副模樣，看著比我還貪吃！”

說話間，彈指打下兩顆果子，將最大的那個遞給他。

那石榴寬足有五寸，付雲握在手中都稍顯艱難，更何況是只有巴掌大，還是烏龜模樣的敖拜的影子。

就見敖拜興奮地抱住石榴，被壓得在地上滾了圈，原本扁平的影子更扁了。

好在他是吃石榴的老手，待穩住身形，指甲長長的龜爪飛速在空中劃動，果皮層層剝落，露出一顆顆晶瑩的果肉。

此時，龜爪再顯神通，往果肉上一紮一拔，晶瑩的果肉就串在龜爪上。

他張口，優雅地咬著爪子上的果肉，吃完後再朝石榴上一紮，如此循環，不過須臾石榴就沒了大半。

對比與他的神速，付雲就落後許多，她手中的石榴才扒了些許皮，果肉也才吃了兩三粒。

一整顆石榴下肚，敖拜飽得翻了肚皮，腦袋垂在地上，止不住地打著飽嗝。

眸中映出倒著的付雲，她心事重重的模樣落入眼中。

敖拜再次開口道：“君襲帝君此刻應當是在照顧淩音。”

他以為付雲在想君襲帝君，不料付雲點點頭，恢覆淡然的神色：“我知道。”

見此情形，敖拜心中一陣嘀咕，忍不住出聲詢問：“付雲，我有個問題壓在心裏好些日子了。”

“哦？”付雲揚眉，輕笑道：“樂意為你答疑解惑。”

“同樣是偶遇，你現在面對君襲帝君的模樣和十萬年前很是不同，那時我覺不出奇怪，現下看來，以前要刻意許多。”敖拜的影子言罷，調轉身子，擡頭望著她：“付雲，你以前，當真喜歡君襲帝君？”

這個問題他不曾想過，雖然她對君襲帝君的喜歡來得太突然，追求也太猛烈，但她性子本就如此，可這幾日他瞧見失了憶的她露出的與十萬年相去甚遠的模樣，這才想到不同。

“當然喜歡！”付雲徐徐答道，只是眸中和話語並沒太多欣喜。

“付雲，你以前……你和君襲帝君……你來蒼穹離境當真是意外？”付雲的態度給了他明確的答案，敖拜心中一驚，忍不住追問道。

“那是自然！”她來蒼穹離境是意外，但她接近君襲帝君卻不是意外。

“那……”

敖拜的影子上前一步，就被付雲搶先打斷了話：“敖拜啊，事情已經過去，日後也會永遠過去，知道那麽多沒什麽好的。”

言罷，她從石凳上站起，緩步踱回屋內。

“吱！”竹門輕聲關上，將曬月光的龜影隔在屋外。

這是怎麽了？敖拜的影子看著緊閉的房門，不明所以地撓撓頭。

忽的，他靈光一閃，登時面露異色。

十裏外的竹屋內，君襲帝君盤腿看著墻面，此時墻面已經消失，綿延著通向另一個竹屋。

趴在屋前曬月光的烏龜的影子動了動，挪了個位置繼續趴著，似心思重重。

“可不是嗎，那時他就是我的天，他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他說什麽我自然都信。”

“如果可以，誰不想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呢。”

“同樣是偶遇，你現在面對君襲帝君的模樣和十萬年前很是不同，那時我覺不出奇怪，現下看來，以前要刻意許多。”

“付雲，你以前……你和君襲帝君……你來蒼穹離境當真是意外？”

“付雲，你以前，當真喜歡君襲帝君？”

“你以前，當真喜歡君襲帝君？”

二人的對話徘徊腦海，君襲帝君眸光沈沈，隨意置於榻上的大掌緊握：“沒想到，我的猜測竟是對的。”

“早知道說的是這個，我就不看了。”他苦笑著，拂袖化去眼前景象，光禿禿的竹墻頓時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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