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吹寒從前很愛看人間的話本,江南水鄉畫船聽雨，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話本裏寫的江南自成風韻，和修仙界的美景仙境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可惜他如今第一次來到江南,滿地裂土，河道之間空架著小小石橋，卻已經沒有潺潺流水的蹤影。

地裏的作物盡皆枯死,到處都是在大火下付之一炬的房屋殘跡。真正到了這裏,才知道皇城裏的災民只是九牛一毛。

還留在江南的百姓，大多是身體虛弱，走不動路的老弱婦孺。經不住災的，已經成了一具枯骨,而剩下的也只是茍延殘喘,勉強活著。

皇帝待在宮裏,雖然密報連連日夜憂心；但朝廷派來賑災的欽差壓根不敢在這詭異的地方待下去，躲進官府裏關著門，生怕被焦屍找上來。

富饒的水鄉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所以欽差還活著？”沐吹寒站在官府緊閉的大門前，樂觀地猜想：“看來也不一定是九嬰。”

能被兩扇木門防住,這令皇帝聞風喪膽的焦屍絕不是什麽厲害的妖物,背後倒也不一定是九嬰在作祟。

“也許九嬰的力量還未覆原。”葉聽江卻嚴陣以待：“這大旱必是人為,而非天災。”

這裏的住民還沒有徹底死絕,是因為焦屍的數量不多,以至於沐吹寒和葉聽江到來之後,甚至都沒見到妖物的蹤影。

沐吹寒客氣地敲了敲官府的大門,裏面紋絲不動，沒有一點聲響。顯然，躲在裏頭的官員已經習慣了忽視難民的求救。

他於是在手上帶了點靈力，隨著推門的動作,大門背後鐵制的門閂齊齊斷裂，兩側緩緩被推開。

“不好了，焦屍闖進來了！”門裏突然的喧嘩讓沐吹寒懷疑剛才的寂靜是他的臆想。兵卒雜亂的聲音響起來：“快逃，妖怪來了！”

“我長得這麽可怕？”沐吹寒自覺受到了侮辱，轉頭問葉聽江：“真像妖怪？”

葉聽江敏感地察覺到了這個問題並不簡單。他其實沒有那麽在意其他人的容貌，初見扶煙，也並不覺得如何。只不過如今喜歡上沐吹寒，即便是看見他戴了面具的平淡無奇的臉，心裏也只會由衷浮出一句“好看”來。

只可惜這麽直白的話，葉聽江總覺得說出口太為輕浮，於是他停頓良久，在沐吹寒都快要放棄這句玩笑話時，才慢慢道：“不像。”

其實他心裏並不那麽想。葉聽江在魔界的時候見到了很多妖修，但他覺得，比起他們，沐吹寒才更像是妖精化形。

因為真正的妖修總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人，而沐吹寒行事肆無忌憚，會勾人，也明白地告訴你，他在勾人——就像古籍記載的，剛修成人形的小狐妖。

沐吹寒不知道葉聽江的心思，但這麽長時間的停頓讓他深感震驚：“你居然需要想這麽久！”

葉聽江認為言多必失，於是閉上嘴，又沖沐吹寒笑了笑。

雖然沐吹寒覺得需要和葉聽江就此問題好好掰扯一番，但府中奔逃的兵卒讓他意識到大敵當前，暫時將這事情擱置了下來。

他們只停了那麽一會，賑災的大臣便已經逃到了後院的密道口。沐吹寒在那裏截到人，哭笑不得：“李大人腿腳好快，這是去哪裏呀？”

他和葉聽江身為修士，都險些讓他逃了。

欽差見他們倆是生面孔，戒備道：“你們是誰？”

看著倒也不像是妖物，但在這裏攔下他，怕不是替那群災民出頭？

“李大人。”沐吹寒的面容漸漸開始潰爛，最後變成焦黑一片被火灼燒過的樣子，僵硬地擡起手想要去碰欽差的肩，張了張口，輕輕地笑了幾聲：“你看我是什麽？”

欽差見他這麽變化，早就嚇得面色盡失，大叫道：“妖怪，真的有妖怪！”

他拼命地往密道裏鉆，卻感覺被一股力量拖住了，沒法向前一步。他已經能想象到那焦屍的手搭上他的背，之後他身上就會焚起一場大火……

朝中這麽多大臣，怎麽偏他就這麽倒黴分到賑災的活！

“李大人，外面才是真有焦屍。”欽差六神無主的時候，耳邊響起另一道男人的聲音：“你真要去？”

欽差根本不敢回頭，又聽這聲音笑了笑：“別鬧了。”

“好吧。”原先那焦屍的聲音也重新響起：“李大人，別怕，我真是妖怪你也跑不了了呀。”

欽差總算是冷靜了一點，他這才想起，那些焦屍根本不會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重新轉回頭，又猛地朝後一仰。

他看見了一張比剛才更醜陋恐怖的臉。

葉聽江無奈地朝沐吹寒看了眼，沐吹寒才終於作罷，臉上焦黑色褪去，漸漸回覆成正常男人的形貌。

他安撫了下即將昏厥的欽差：“其實我們是你們陛下找來的修士。”

欽差卻早已不敢信他的任何一句話，依舊一臉恐懼。

沐吹寒攤手道：“大人，你現在只能信我們。”

李大人能混到這個地位，也不是一點膽識都沒有。他很快回過神來，自己的生死就在眼前這兩個不知什麽東西的手上，現在逃也逃不掉，只能聽他們吩咐。

“是是。”欽差很識時務，立刻改口：“我怎麽會不信二位仙人呢？”

“好，你現在立刻派人馬去施放錢糧，救治百姓。”葉聽江問道：“那些焦屍從何而來，一般聚集在何處？”

欽差聽他問這個，更信了幾分他們不是妖物，稍稍鎮定了些，開始回答葉聽江的問題。

原來這大旱從發生到現在不過兩月，但這江河湖水盡皆幹涸，絕不是普通旱災，反倒像是有火在大地上炙烤。田裏莊稼無水，顆粒無收，於是便有最初的一批窮苦農戶餓死，這些慘死的百姓，不知為何便成了焦屍。

後來被焦屍抓傷導致焚身的百姓，也有少許又成了新的焦屍。但這些焦屍看起來並無神智，也有被百姓殺死的。他們這官府加強防備，便安全得很。

欽差果然戰戰兢兢地派了些下屬去施糧，但看這些兵卒的模樣，一個個兩股戰戰，簡直不敢邁出府中一步。

“若是焦屍來了，我們自會誅殺。”葉聽江看不慣這些人屍位素餐的模樣，冷淡道。

“聽見仙師的話了嗎，還不快去！”李大人果然最先反應過來，高聲責令他的下屬。

那些兵卒這才慢吞吞地搬了糧袋出去。

沐吹寒看了眼葉聽江，問道：“先調水？”

不管是不是九嬰，先把洪旱解決了再說。

“好。我給你護法。”葉聽江點頭道。

北方洪水調到南方大旱，恰能天下太平。葉聽江專攻劍術，自問在這些法術上的造詣不如沐吹寒，便主動提出護法。

“真的嗎？”沐吹寒故作驚訝：“我的調水術，和蔔算術半斤八兩。”

葉聽江微微睜大眼，商量道：“那，不如還是我……”

“好啦，不至於。”沐吹寒笑吟吟的：“仙君這麽不信任我啊。”

葉聽江臉微紅，真的為此感到了幾分愧疚。

他總是下意識地忽略沐吹寒的能力。

直到沐吹寒開始施法，葉聽江才在一旁反應過來，這明明是沐吹寒在倒打一耙，他明明是太相信他的話了，才會這麽說的！

葉聽江後知後覺地嘆了一聲，只可惜沐吹寒已經在使用法術，閉目凝神，什麽也沒聽見，只有欽差在一旁哈著腰：“仙師有什麽吩咐？”

“無事。”葉聽江垂頭看著打坐的沐吹寒，淡淡地應了一句。

事實證明，沐吹寒的調水術還是遠勝於蔔算之能，片刻間，有漫天水幕出現在雲層之間。欽差擡起頭，滿眼驚嘆，連忙吹捧道：“仙師果然有驚世駭俗之能！”

剛說完，他就悄悄往屋宇間退了一步。江南大旱，但一時有滔天的水逼近，竟然隱隱產生了壓迫感，讓他忍不住想找個安全的地方閃避。

但這水幕不僅沒有迎頭壓下，反而匯入江南的幹涸的河床，原本幹裂的土地滋潤起來，廢土之上終於又萌發了生機。

奄奄一息的災民乍見如此景象，一時竟忘了自己身上的病苦，一時竟落下淚來，紛紛揚起頭迎接上天降臨的神跡。

然而還沒等他們綻開笑容，城門處忽然傳來一陣重重捶地般的聲音。災民們恐慌地朝那裏看去，黑壓壓一片，是往日裏讓他們驚懼無比的焦屍群。他們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卻終究沒有力氣。

他們平時只見到一兩具游晃的焦屍，從未見過這麽重重疊疊的屍群。

而令他們更加恐懼的是，剛剛才重新蓄滿水河岸邊，忽然扒上了幾只濕淋淋的，灰青色的手臂。

災民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朝後撐著地面，下意識朝後縮了縮。

順著灰青色的手臂，一具具浮腫的浮屍爬上岸來，四肢著地，一邊滴著水，一邊飛快地向他們爬來。

在城內救助百姓的兵卒也見了水鬼，瞳孔大睜，一瞬間丟下手中糧袋，飛快地朝官府奔去。

他們之前一直在府中閉戶，也有充足的糧食，體力尚佳，於是頭也不回地逃命。街上百姓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們的腿，就像抓住唯一逃生的希望。

只可惜，兵卒們用力地蹬腳將礙事的手甩開，繼續奔逃。

災民們被留在原地，一個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有焦屍，還有這從未見過的水鬼，他們一直撐到現在，終於也都要送命了麽？

一位白發蒼蒼老婦人抱著懷裏五六歲的孫子，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卻還是伸出手，一下下拍著孩子顫抖的背，聲音滄桑：“閉著眼，別怕，別怕，睡一覺就都不見了……”

最快的焦屍已經逼近他們身前。

老婦人疲憊地垂下頭，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怪叫聲已在耳邊，老婦人讓孫兒的頭埋在她臂彎中，希望孩子不要聽見這可怖的叫聲。

她垂頭等了良久，卻沒有等到意想之中大火焚身的痛楚。

耳邊的怪叫聲甚至停止了。

老婦人用了最後的力氣掀開眼皮，朦朧的視線中，只見一個黑衣青年執劍，周身都籠罩著純白的靈光。

而在他身前，大批焦屍倒地，再無動靜。

作者有話要說：仙尊：我的調水術和蔔算術一樣離譜。

葉老師（深信不疑）：真的嗎？那我來！

仙尊：我的插ung技和我的蔔算術一樣離譜。

葉老師（扭頭）：真的嗎？我不信。

可這個真的是真的【攤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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