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我們接下來去哪呀？”沐吹寒昂著頭，興致勃勃地問身前的人。

“你決定吧。”葉聽江不想幹涉太多。

沐吹寒拿出秘境圖，地圖上標著許多醒目的紅點，是此次弟子要尋的玉牌所在。

這些位置也多是秘境中兇獸聚集之處。

進入秘境的弟子就憑所獲玉牌數定奪位次,出類拔萃者便能參與宗門間十年一度的新秀大比。

來前,葉聽江已告訴他，這次參與秘境的弟子只有他還自帶了師父,為了不影響公平,他們需要繞著玉牌走。

沐吹寒看了半天,覺得剩下的地方也沒什麽特別的,於是索性合上地圖,道：“那我們走到哪兒看到哪兒！”

大哲理家沐吹寒認為,和停雲君在一起，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過程。

雖然他透露出一種很隨意的態度，但做事向來嚴謹的葉聽江竟也沒有反對，兩個人竟然就這麽隨意地在秘境中散起了步。

幸好秘境空間很大,他們方圓十裏都毫無人煙。不然那些浴血殺獸的弟子見了這幅閑庭信步猶如春季出游的場景,只怕還要吐出一口老血。

沒走多久,沐吹寒就佯裝累了,看準一片草地，直直地仰躺了上去。

他牽著葉聽江的手依舊沒有松開,於是葉聽江也被他帶得身子一傾。

沐吹寒拍拍身邊的空位,笑著邀請：“仙君，一起來呀？”

從仰視角看葉聽江，那一襲普通的黑袍將他勁瘦的腰身勾勒出來，顯得雙腿愈加修長。明耀的日光給他的臉打上一層光暈,沐吹寒看著看著竟然感覺頭暈目眩。

他們修士逢人便稱“仙友”，簡直將“仙”這個字用爛了。

但他還是願將葉聽江這一幕稱為“天仙下凡”。

葉聽江看到少年臉上突如其來的笑容，微微用力松開了手，搖頭道：“不了。你躺著休息會吧。”

“仙君你還沒試過吧，這樣看天很有趣。”沐吹寒保證道：“真的。”

話音剛落，他直起上半身，趁著葉聽江不備，猛地伸出雙手將他拉了下來。

葉聽江險些倒在他身上，兩個人的呼吸似乎就在咫尺之間。葉聽江狼狽地用手支著地，迅速從那尷尬的位置挪開了身子。

再看去，少年卻好像只是在玩鬧，一臉無邪，倒讓葉聽江本想指責的話說不出口了。

他選了個離少年遠些的位置，理平身上的衣袍，端端正正地躺了下來，雙手還交疊著放在胸口。

沐吹寒假裝不知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刻意為之，毫不顧忌朝葉聽江那兒斜過身子，指著湛藍天空上的那弧彩虹：“仙君，彩虹不會散嗎？”

葉聽江道：“那是幻象。就像水月鏡花，不可及，不可追——”

他本要順著提點小弟子，就像修仙路上會遇到無數幻境，切記不能沈溺。但話還沒說出口，就聽扶煙興高采烈道：“但是好好看啊，仙君你也會制造這樣的幻象麽？”

葉聽江聽得一陣沈默。這話簡直和他本意南轅北轍。

他平覆心情，告訴自己，現在教導扶煙這些還為時太早，一邊嘆口氣道：“我是劍修，不擅幻術。”

“哦。”沐吹寒語帶失望。

說實話這彩虹他是真的有點心動，要不是為了維持他隱清山仙氣縹緲的環境，他也很想回去掛一道的。

本來想哄騙停雲君在映雪峰替他實現這個願望，誰知道停雲君不像他一樣多才多藝，拒絕得不留餘地。

葉聽江本以為就這樣解決了問題，沒想到他的小徒弟沒失落多久，忽然又一下子爬起身子，像發現了寶貝一樣，朝草地邊上一片五彩繽紛的花跑去。

葉聽江看清花的模樣，趕緊出聲阻止：“停，那是食人……”

話還沒說完，少年的手已經向其中一朵盛放的花伸去。

花蕊一顫，花瓣忽然間變了模樣，朝他手的位置瘋狂延展，花蕊抽長為尖利的鉤仞，寒芒一閃，想要直接鉤斷他的手腕。

沐吹寒本能地一縮手，花瓣卻不依不饒，以更快的速度追逐著獵物。

他於是淒慘地叫了聲：“仙君——”

一道純白的靈光從身後閃過，直中花冠，那些張牙舞爪的花瓣瞬間後退，尖鉤也化回花蕊，重又被花瓣保護起來，成了含苞待放的模樣。

沐吹寒的手被解救，他一下子躲到葉聽江身後，手撫上胸口：“仙君，好可怕……”

葉聽江這才有機會說出未完的話：“那是食人花。”

沐吹寒害怕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和入口那些紅花一樣呢。”

葉聽江諄諄叮囑：“所以你記住，在修仙界，外表越是艷麗之物，就越可能潛藏危險。”

“不是的。”這次沐吹寒卻反駁得十分堅定。

葉聽江反倒是有些驚訝，少年很少這樣正面反駁他。

沐吹寒感情真摯：“仙君你這麽好看，也確實是好人。”

葉聽江：“……”

他楞了半天，才勉強憋出一句：“並不能這麽類比……”

沐吹寒卻分外堅持：“仙君就是好人。”

葉聽江自然不可能駁斥這一點，於是轉而去提了另一點：“剛才為什麽不用劍？”

來之前，他特意為扶煙配了柄中品靈劍。此刻這劍就端正地掛在少年腰側，劍鞘嚴絲合縫。

沐吹寒尷尬道：“忘了。”

好不容易有機會叫停雲君，為什麽要用劍呢？

葉聽江嚴肅道：“靈劍不是擺設，禦敵之時若失先機，再精妙的靈力劍術也無用。”

沐吹寒喪氣垂頭，剛才很活潑的表情被訓得蔫吧起來。

葉聽江見狀，也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太過嚴厲。明明是帶他出來玩的，他也不想把氣氛攪得太僵，於是溫和了些：“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護你一輩子，你終究還是要自己歷練。”

“嗯。”沐吹寒抿唇：“我不會再讓仙君這麽擔心了。”

葉聽江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不提這個了，休息夠了我們便走。”

“好！”這兩下安撫又讓沐吹寒的臉瞬間轉晴。

沒走多久，路過一片密林，一只黑身長鬃的野獸陡然從林深處沖了出來，兩枚長長的獠牙露出嘴角，直朝沐吹寒頂去。

他第一反應就是抓住葉聽江袖子，正想要柔弱地叫一聲“仙君”，幸好在叫出聲前想起了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諾。

“我不會再讓仙君這麽擔心了。”

沐吹寒頓覺遺憾。但他深知在停雲君面前要講究分寸，這種戲碼來多了便也失去了意義。於是他的靈劍在秘境中第一次出鞘，劍尖指向猛沖來的野獸。

理論上，這應該是扶煙第一次獨立的實戰。

試煉中的木樁到底是死物，和橫沖直撞的野獸還是有所不同的。

沐吹寒謹記這一點，揮舞起靈劍，卻不顯得太過嫻熟，大約保持著每刺中野獸兩劍，便落空一劍，再被野獸擦傷一次的頻率，不疾不徐地與野獸纏鬥著。

他一直在心裏默數著時間，等手臂漸漸感到酸澀，估計葉聽江圍觀的耐心也即將耗盡，才朝著要害刺出銳利的一劍。

龐然大物轟然倒地。

沐吹寒立刻喜上眉梢，雖在打鬥中弄得塵土滿面，但也掩不住他邀功的神情：“仙君，你看，我勝了！”

持劍的手都因激動微微顫抖。

葉聽江釋放靈力，為他療好幾處皮外傷，也替他喜悅：“很好，經驗就是由實戰累積而來。”

沐吹寒站在那兒，看倒地的野獸。它形似野豬，而多長了一對獠牙。沐吹寒對這些異獸最感興趣，知道它名為“當康”。

嘖，肉質鮮美，口感細膩。

沐吹寒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想了想還是很不分場合地提道：“仙君，我餓了。”

葉聽江雖想不通為何他剛經歷了場惡戰，第一反應竟然是餓。但他素來很會為他人考慮，猜測可能是剛才消耗了太多力氣，於是拿出儲物戒：“我替你帶了些幹糧。”

沐吹寒並不想嚼又冷又硬的幹糧，他暗示道：“仙君，我聽說，當康味美鮮嫩……”

葉聽江聽見他準確無誤地叫出“當康”，已是一驚，再聽到他連這種異獸的特性都記得一清二楚，就不由投來狐疑的目光。

他問道：“你如何得知？”

明明剛才連食人花都不認得，一轉眼卻對當康了解得一清二楚。

沐吹寒一點也沒回避，單純道：“人間有句話，叫識食物者為俊傑。我在外門，閑時就看這些能吃的異獸草木譜。”

言下之意，食人花又不能吃，他知道才奇怪。當康好吃得如此突出，他不知道也難。

葉聽江默默糾正：“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但沐吹寒的理由將他完美說服，只可惜眼下並沒有烹調的器具：“秘境中烹調困難。你若想吃，我出去後找人……”

還沒說完，沐吹寒就亮著眼自薦：“仙君，我會烤獸肉！”

葉聽江一楞，沐吹寒已經四處撿來樹枝搭起一個柴堆，再次期冀道：“仙君，點火。”

葉聽江凝噎，自己堂堂問心境修士，有朝一日竟淪為小徒弟的打火機，也是足夠意料之外。

火順利升起，沐吹寒美美飽餐一頓，末了還要皺著眉嫌棄：“只可惜沒有佐料，還是缺點滋味。”

葉聽江打斷了他的吹毛求疵，勸道：“天色不早，你準備準備，該休息了。”

那道長掛的彩虹也隨著夜色降臨隱沒在漆黑天幕中。

沐吹寒現在並不累，試探道：“仙君，我覺得我還可以撐一會，我們聊聊天麽？”

葉聽江很執著：“你破虛不久，休息很重要。”

“好罷。”沐吹寒妥協，鉆入葉聽江為他搭起的營帳中，又進行了最後一次努力：“仙君，我有點兒怕，你能進來陪我嗎？”

“不，”葉聽江斬釘截鐵：“我在外面，為你守夜。”

他的態度很堅定，沐吹寒自知無法動搖，只好乖乖鉆進去睡覺，道了聲：“停雲君晚安。”

待到一切安靜，葉聽江終於在帳外長出了口氣。

他知道小徒弟並不累，甚至還不想歇息。

事實上，是他自己太累了。

比他年少時自己在各處秘境摸爬滾打還要累。

原來為人師是這種滋味？

徒弟不省心四處觸碰禁忌，他想要嚴厲責罵好讓人記住教訓，卻總擔心太苛刻的言辭打擊到少年。

想要鼓勵徒弟勇敢迎戰，而非畏畏縮縮地躲在自己身後；但扶煙真正去迎戰當康時，他在身後亦是焦急不已，每次看到少年受傷，都想出手替他擋下攻擊。

一天下來，心力交瘁。

葉聽江不由得想起他的師兄妹，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原來其他長老身上挑的是這樣的重擔。

自己應付一名弟子已覺疲累，而他們面對的是少則數倍，多則數百倍的弟子。

葉聽江肅然起敬。看來自己為臨仙宗做的，果然還是太少啊！

作者有話要說：其他長老：並不，我們不一樣~

仙尊上季度計劃：一個笨鳥先飛的茶藝大師√

本季度計劃：一個只知道吃的廢物美人

當康，也出自山海經。借了名字，本來是預示豐年的瑞獸，應該不能吃×

明天上夾子啦，所以應該會推遲到明晚（1.31晚）十一點更新，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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