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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萬語千言不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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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萬語千言不忍談

執明看著陵光,陵光看著執明。兩個人就這麽一坐一立僵了半天,看得孟章終於忍不住幹咳出聲。

“陵光,岐山那邊監兵已然不敵。”孟章先一步打破寂靜,他於陵光向執明發難前先向陵光發了難,意思就是監兵已經不敵了,你是不是該去岐山而不是在這裏晃了呢?

陵光沒有理會孟章的問題,她一直凝視著執明,久到孟章都以為她下一句話會說“你長醜了”之後,陵光終於說了她來到這裏的第一句話。

“執明,你應知我來這裏的目的。”

孟章挑眉看向執明,卻見執明仍舊是溫雅的笑著,然後他聽他答:“查清楚了,確是百草仙子謫世無疑。”

此言一出孟章方才明白陵光問執明的是什麽問題,在先前陵光恢覆之後她消失了一段時間才來到蘇方沐面前,不僅僅是因為近君情怯,她還對蘇方沐的身份產生了懷疑。然而她朱雀神君縱使翻遍仙籍,也很難找到已經被謫居了的仙人資料。於是她想到了執明,畢竟玄武乃司命之神,但凡此類事件皆會在執明的北冥幽壇裏留下檔案以便今後所需。

不同於孟章的恍然大悟,陵光這邊卻是一下子蹙緊了眉頭。果然如此麽?

其實蘇方沐如果僅僅是被流放一段時間的那種仙人倒還罷了,因為那樣的情況對於仙人來說還屬於罰的輕的,凡塵歲月彈指一揮間,流放幾世之後便能重回天界,享受綿長的壽命。

而蘇方沐這種卻是貶謫為凡人,革除仙籍。這樣的謫法是永久的,她一旦被除名便永世不得回到天庭,只能在人間一世一世的輪回往覆,只到她的魂力被消磨殆盡。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被革除了仙籍的人,通常都命不長久。為了以示懲戒,他們將不能擁有與正常凡人一樣的壽歲,他們甚至有些人都活不到成親生子的一天,就要離開這還未看夠的人間,然後喝過孟婆湯,跨過奈何橋,重新去那人世間短暫的走一遍。

執明沈吟一聲,想了想又道:“我還查到,當年百草仙子是因為有一回路過一處被瘟疫肆虐的村莊之時,司掌百藥的她卻並沒有為他們醫治,而是冷眼旁觀。最後那片村莊中無論男女老幼皆無一人留活。天帝責她太過無情,盛怒之下當場便革了她的仙籍,貶作凡人。”

“哼,”孟章聽到此處在一旁冷笑一聲,唇角還噙了一抹諷意,“上蒼要收的人命,哪個不開眼的敢救?”

“正是。”執明讚同的點點頭,“就算是百草仙子當年救了人,也仍舊會被懲罰,因為那個村莊裏的性命都是生死譜上做了號的,她若是敢有違天意,一樣要被懲戒。只是那樣一來可能不會罰得這麽重。”

孟章聽著早已把嘲諷呈在了臉上,而執明卻一直溫和笑著,仿佛一切都只是今夜北冥海底的一場笑談,下一場對弈開始之後,便一切不覆存在。

“百草還真是剔透之人。”執明笑道。

當年天界之上,無人不聽過百草仙子的冷情之名。傳聞這位仙子長相清麗秀美,奈何她性子卻異常清冷。但似乎此刻才發現,她不是太冷,而是太過於清醒,太過於倨傲。她清醒的意識到,註定之事無可逆轉,出手也無意義,天帝不過是擺一個虛假的仁慈之名。她又倨傲的不想做一絲虛假之事,不想去博這樣一個虛假的“濟世救人”的名頭。哪怕之後會被剔去仙骨,貶作凡人也無所謂。

這樣清冷的百草仙子,這樣倨傲的百草仙子,卻是她的蘇方沐。

陵光的內心深以為傲,卻又疼痛難忍,心念電轉之間,只覺喉頭發澀,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郁連華曾經的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蘇方沐的骨子裏的那份冷和倨傲永遠都不會改變。在蘇方沐心中,與郁連華一世夫妻的藿香和今生的蘇方沐永遠都不可能是一個人。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當她飲下孟婆湯,行過奈何橋之後,她就再也不是今生的這個人,和今生的所有恩怨情仇沒有了半分聯系。

愛入心肺,痛入骨髓,只要今生過盡,皆散雲煙。

那我與蘇方沐……還剩多久?

陵光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害怕,蘇方沐此生將盡,她甚至不能去尋找她的轉世,因為即使她知道前世的所有種種,也不會去和她前緣再續。

何為人生若蜉蝣,高高在上從不識凡塵疾苦的陵光神君終於有了深深的了悟。

歲月對他們仙神來說,無盡無底,可以任意揮霍,任意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就是因為太過沒有拘束沒有終結,便失去了它珍貴的意義。

然而歲月對於凡人,他們會珍惜每一天寶貴的光陰,一天時間就足夠他們完成許多事情,但是人力到底有限,凡人或許窮盡一生,都不能走遍他們想走的地方,不夠他們做完他們所有想要完成的事情。

蘇方沐想要完成的事情是什麽呢?

陵光想了半天卻悲哀的發現,蘇方沐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命不長久一般,她從來沒有其他凡人擁有的夢想,亦或是她曾經有過,但最終放棄了。

陵光有些懊惱自己竟然口口聲聲說愛蘇方沐這麽久,卻到今天都不知道蘇方沐她想要什麽。

她只知道蘇方沐小時候去過很多地方……是了!蘇方沐應該很喜歡去不同的地方游玩吧,她喜歡蒼茫的大漠喜歡如水的江南,自己身負神力,帶她一日千裏看遍世間美景,又有何難?

如果在蘇方沐剩下的生命裏,自己能夠帶她去遨游湖海,踏遍千山,是不是也可以讓這短暫而美好的戀情告終之前,少一些遺憾多一份美滿?

縱使只有十年左右的光景,也應該足夠了。

執明看到陵光擡起的眼神,便明白她心中的決定,他掙紮許久,終是告訴了陵光一個無比殘忍的真相,“陵光。蘇方沐的陽壽,只餘三年了。”

“!”陵光明顯不信,一雙鳳眸牢牢盯著執明,她不死心的問道:“不是有南燭嗎?南燭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嗎?我盜過來給她吃了的,那個沒有用嗎?”

執明面上終於斂了笑意,面對這樣的陵光,他的摯友,他實在不能用自己都無法相信的笑容去安撫她。“南燭仙草,只有‘駐顏’之效,無‘延年’之能。”

執明實在不忍心去看陵光此刻的神情,這次連孟章都已緘口不語。他們從未見到過這樣的陵光,即使是被最兇殘暴虐的妖獸囚於深海肆虐了百日也未曾皺一皺眉的陵光神君,居然在聽到方才那句話後,霎時間通紅了雙眼,她一雙鳳眸生的含情脈脈,些微透紅便是風情繾綣難以言訴。然而此刻看在孟章和執明的眼裏,卻是淒厲萬分。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化作原身,引頸長嘶,慟鳴不已。

陵光緩緩彎下腰坐在了北冥海底冰寒萬丈的地上,幽暗燭光映得她的身影清瘦憔悴,她將頭埋在了膝蓋與臂彎之中,因為她不想讓她的兩位好友看到她此刻的痛哭。

但,若是這北冥海底的水聲能將她的哭泣之聲完全掩蓋住,該有多好。

羅城,齊家

吟娥從齊焉那裏聽說了長離恢覆真身的事情,高興的來尋蘇方沐。

“咦姐姐,你這新做的胭脂好生特別。”

吟娥好奇的湊到蘇方沐身邊,看著蘇方沐小心翼翼的將剛蒸出來的胭脂膏子盛入一只玉盒之中。那膏子異香撲鼻,色澤就如同玫瑰膏一般艷麗,卻比那玫瑰膏少了一分張揚,多了一分矜持。

“這個是長離送給我的香草,說是她殿裏種的。”蘇方沐溫柔笑著,合上玉盒。

吟娥笑吟吟的扇了扇扇子,跟在蘇方沐身後問:“姐姐最近好心情呀,看來也只有長離能讓姐姐這麽開心了。最近姐姐笑的都開始多了。”

“有嗎?”蘇方沐有些詫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倒沒覺得自己最近笑的多了。

“怎麽沒有?”吟娥佯裝不樂意的撇了撇嘴,“唉,想來姐姐也是更看重長離,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你莫要胡說,我怎麽可能不要你。”蘇方沐被她逗樂了,點了一下吟娥的額頭,“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長離那套胡鬧了。”

“吟娥可不敢胡鬧,姐姐都已經這麽不看重吟娥了,吟娥要是再敢胡鬧,豈不要被姐姐丟棄了。”

“誰敢丟棄你呀。”蘇方沐笑著打趣,“更何況若是我真的丟了你,也有人願意撿去你。哪裏等得到我來操心。”

吟娥知道蘇方沐是拿她玩笑,有些羞惱的推了她姐姐一下,“哎呀姐姐!”

二人一陣歡笑之後,蘇方沐應景的問道:“你和齊焉,定了嗎?”

吟娥佯裝不明白,“定了什麽?”

蘇方沐搖搖頭戳了下吟娥的額頭,“你們的親事呀,齊焉是個待你極好的,恐怕這天下再也沒有比她待你還好的了。”蘇方沐說完又嘆道:“雖是個女孩家,但有什麽比兩情相悅更加珍貴的呢?”

吟娥點點頭,看著蘇方沐反問道:“那你和長離呢?”

這一問問的極為突然蘇方沐竟也一時沒有太反應過來,“我和長離?”

“是啊,你和長離沒有什麽打算嗎?”吟娥搖搖頭,“姐姐,我和齊焉暫時沒有打算是因為齊焉最近突然接了許多筆生意,忙的抽不開身,而你和長離都是清閑的,難道沒有什麽一起出去游樂賞玩的計劃嗎?”

“這……我們倒暫時沒有想過,其實無論是安於一室中,還是放舟千山之外,兩個人只要相守在一起就已經很幸福了。何況來日方長,若是長離想要去走走,我定會陪同。”

蘇方沐笑著覆揭開胭脂玉盒的蓋子,她之前被吟娥那麽一說也覺得這胭脂別致,想要指尖粘一些試試妝,卻在要觸及那膏子時收回了手,像是怕破壞了它剛出爐的樣子一般,心想著還是等長離來了,和她一起使用吧。

吟娥察覺到了蘇方沐這個小動作,心下歡喜。她的姐姐生平坎坷,難得有這麽甜蜜放松的時候,終是一朝苦盡甘來了吧。有長離陪伴姐姐,她也終於能安心想想自己和齊焉的事了。不然,自己的親姐姐還處在痛苦之中,自己又何來資格談婚論嫁。

北冥幽壇

“主人。”

北冥巨鰲緩緩劃來,伴著巨大水聲。

“何事?”執明微微側首。

“岐山急報,監兵神君身負重傷,急需增援。”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水聲遠去,水底漸平。然而三人的心中被掀起的巨浪卻再難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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