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罪無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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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被幾十盞燭臺照亮,即便是在地底,也不會顯得壓抑沈悶。小橋流水取代了花團錦簇,雕欄玉砌替換了鳥鳴蝶舞。

作為西域土鱉的狼王,從走進來起,嘴巴就沒合上過。

“嘖嘖嘖,真是財大氣粗,怪不得盜墓賊都盯著您們中原人。”

玉諫笑著走出來:“我家養的寶貝兒們就等著盜墓賊來送菜,不下點本錢怎麽引魚上鉤。”

謝輕平乍一見他立即皺起了眉頭:“幾個月未見,你怎麽變成…這般滄桑?”

沈戚也註意到,一個月前的玉諫還不是這幅模樣。

“你是說我老嗎?”玉諫不以為意地招呼他們入座,隨意的就像他們本就是來赴宴一般。

玉諫給謝輕平滿上酒:“我已經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還能跟你比得。”

不,不是這樣的。謝輕平清楚得很,玉諫這家夥很註重保養,更何況習武之人保持盛年之姿根本不是難事。眼下如他這般,甚至連普通百姓都不如。

面色蠟黃,細紋叢生,兩鬢斑白,形容枯槁。儼然一副行將就木的頹敗模樣。

要不是仍然維持著玉城主的風度,謝輕平幾乎認不出他來。

“你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謝輕平從醉人的酒香中聞見了苦澀。

玉諫看了眼沈戚,舉杯示意:“玉某先幹為敬。”

沈戚沒有動,狼王也沒有動。玉諫看著自己手中的空杯,自嘲地笑了一下。

“輕平——”

沈戚制止不及,謝輕平酒已下肚。他一抹嘴,笑著說:“沒事,這家夥不會用這麽蠢的辦法下毒。”

玉諫的目光中染上暖色,他又給彼此滿上酒:“還是你了解我。”

謝輕平愜意地翹起腿,靠在椅背上:“曾經我也這麽以為,最近這陣子才發現我從來都沒看清過你。”

“呵…”玉諫拿起酒杯兀自跟謝輕平的杯子碰了碰,“我真沒想到你能來。”

“我早就該死了嗎?”

玉諫看著空空的酒杯,認真地說:“我從沒想過害你,這一切都是必須要發生的,而你只是碰巧在其中罷了。”

“所以你就冷眼旁觀?”

“嗯!”玉諫含笑點頭,“第一次我是不能救你,第二次我是不想救你。”

謝輕平深吸口氣坐直身體:“你一口氣給我說完。”

“遵命。”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目無旁人把酒交談。

“世人都以為玉城富可敵國,連皇孫貴胄都要給我們幾分顏面。又有誰知曉守護這份家業需要做出多大的犧牲。”

“我祖父早年為了給玉家找一個穩當的靠山,就向皇室進獻了強身健體的靈藥。他們用後覺得效果很好,就一直不停的索取,逼著玉家跋山涉水找藥材,最終逼著我們找到西域的烏爾草。”

玉諫看著狼王:“說來還是老狼王主動帶我們去的,花了好大的價錢才收買他。”

狼王不以為意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他突然就失蹤了,原來拿錢逍遙快活去了。”

“哼,狼王畢竟不是長遠的尊榮,終有一日要死在這個位置上,他不過是年紀大了,看得長遠些。”

狼王抄著手,不屑地說:“多謝提醒,我會看著辦的。”

玉諫轉回頭繼續說:“因為烏爾草,皇室紅了眼,他們以為找到了可以長生不老的仙藥。祖父看到烏爾草的弊端,想暫停研制,卻不曾想為玉家招來了殺身之禍。”

“他想抱緊皇室這條大腿的願望落空了,他們派人抓我一家三口為質,將我折磨半死,以此要挾祖父。”

“我就不明白,他們明明無病無痛,為何還要奢求那一時的飄飄欲仙?”

“祖父沒有妥協,眼睜睜看著我父母慘死,眼看我也要死,他開了玉家的寶庫才換得我的殘軀。祖父用藥將我恢覆如常,卻以壽不能永為代價。他告訴我,要為玉家報仇,為父母報仇。”

玉諫眼角微微濕潤,想起年僅九歲的自己親眼目睹雙親慘死,一個身著黑衣的華服男子手持長劍,差點就洞穿了自己的咽喉。他的祖父就在一丈之外,老淚縱橫,無可奈何。

祖父給他跪下了,地上趟著從他額角流下的血。他用全部身家換來孫子一命,只是為了給覆仇埋個種子。

全憑他一意孤行,賠了玉家,搭進去了一個孩子的人生。

“祖父決定隱藏玉家,做幕後覆仇的黑手。第一步他就找到了生前好友——”玉諫指了指沈戚,“你的外祖,蕭老爺。”

“事實證明,好友都是用來坑的。輕平,你能不能別那麽恨我,我也只是祖父的一顆棋子罷了。”

謝輕平回想當年,自己嘴賤叫了他大半年的‘病秧子’,突然覺得自己死得也不是那麽冤了。自己的命可以一筆勾銷,但沈戚的厄運卻不能因一番話就被帶過。

“你祖父布好的局,讓你來當執行者。然後你躲在幕後操縱,看著無辜的人家破人亡,只為了你們玉家的覆仇大計。”

當年自己親手滅了兩個門派,幾百條人命,哪怕罪有應得,也不該在一人的算計下死去。

加之當下還有難以計數要死不活的無辜受害者,玉家的罪孽…幾輩子也償不清了。

“你總算收網了,最後一擊你要毀了整個王朝。”

玉諫掌心沁出了汗,面上還是一派雲淡風輕。

“你是來找我償命的吧?”

謝輕平淡淡地說:“我是來找補救的方法的。”

玉諫冷笑一聲:“要是我交出解藥,你能原諒我害了沈氏一家的罪孽?”

“不能,這是兩回事。”

玉諫掃視了一圈,把沈戚和狼王的表情都看在眼裏:“我想知道,你會怎麽處置我。”

謝輕平閉上了眼睛,黑暗幫他擋住了不想面對的世界。

“戚戚,你替我說吧。”

沈戚站起來走到謝輕平身旁:“你害死我最看中的人,罪無可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玉諫狂笑起來,整個人趴在桌上,碰掉了那只玉杯。

“輕平…你聽見了沒有?有人要殺我。”他把手撐在下巴上,眼裏好像染上了醉意,“你說過會保護我的,沒有人能越過你傷到我。”

他一字一頓地說:“二十四年前,小嶺山,帶子河,柳樹下,你親口說的。”

謝輕平睜開雙眼,目光微冷:“你要了我的命,還要我護著你?”

狼王把匕首往桌上一拍:“費什麽話,直接動手吧。”

玉諫驀然起身,對著狼王說:“你們真煩,我想跟老友好好說會兒話也不行。”

話音未落,幾十支利箭從窗外射向他們。沈戚護著謝輕平,把他帶到了屏風後面。

“你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謝輕平怕狼王一個人應付不過來,門外是十幾個銅身鐵臂的傀儡,輕視不得。

沈戚看一眼老神在在的玉諫,想要先解決他。

玉諫輕蔑一笑,面前又閃出兩個黑衣殺手,很快就纏住了沈戚。

謝輕平知道玉諫的目標是自己,幹脆放棄躲藏,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玉諫慢慢走向他:“我真想知道誰有本事把你救回來。”

謝輕平歪了歪頭:“就這個?狼族的秘方,有本事你去搶。”

沈戚對付兩個難纏的殺手,還要時不時幫幫狼王,更要分出一大部分神來顧著謝輕平。功夫再強也有點忙不過來了。

玉諫微笑著說:“那些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只在乎你對我的態度。”

“你想要我做什麽?”謝輕平看見沈戚一劍砍了那人的腦袋,面不改色的又要去砍另一個人。太血腥了,當年自己只捅肚子,從不做砍脖子這種不體面的事。

玉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高興:“跟我說話你還分心。”

謝輕平無奈地笑笑:“你繼續。”

他家戚戚掃平一切只是時間問題,根本不用他去操心,今後他得習慣這樣的日子。

玉諫笑的有些悲涼:“拿出你的劍,我們師兄弟最後比一場。”

“恐怕不能如你願了。”謝輕平握著劍鞘,平靜地說:“以後劍與我只是裝飾品了,你配的好□□,讓我再握不得劍了。”

玉諫欺身而上,不顧沈戚的阻攔來到謝輕平面前,捉住他的手,臉色越來越差。

“怪不得…”玉諫的手在抖,“你一進來我就發覺不對,本以為是你身體沒恢覆,不曾想…”

謝輕平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又對沈戚使了眼色,讓他不用擔心。

“你折騰出來的玄七,你配出來的□□,全都用在了我身上,你當真是我的好師弟。”

玉諫突然一把摟住他,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說:“不管你信不信,此生我最不願傷害的人就是你。你要不是蕭門的人該有多好…”

“放開他。”沈戚砍死最後一人,丟下被打得亂竄狼王,氣勢洶洶地殺回來。

謝輕平單手推開了沈戚,維持著被玉諫抱著的姿勢說:“戚戚,讓我們一次把問題解決吧,你去幫狼王的忙。”

玉諫回頭:“是啊,小子,我和輕平認識的時候世上還沒有你呢。”

沈戚差點把劍劈在他身上,手中緊握著劍柄,松緊了幾次。最後在謝輕平哀求的目光中選擇了退讓。

“玉諫,再有第三次,我會陪他一同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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