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釋然

關燈
謝輕平曾經想過,短短一世中,自己最看中的是什麽?

名?利?

好像都不是,沈老爺子當年就說他心無定性,難以掌控。要不是從小將他培養到大,這樣的人他絕對不會用。

可他還是看中身外物的,老爺子看得很準,用‘情意’兩個字捆了他一輩子。有些人生來就很薄涼,可一旦付出,又偏偏收不回來。謝輕平就是典型的,為數不多的感情全給了沈戚,在如今一切盡失的情況下他竟然沒有多少難過,因為只要想到還有沈戚一直相陪,好像什麽都可以無所謂了。

我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呢?謝輕平閉著眼瞎想,把自己給想睡著了。

沈戚在門口守了一夜,到天蒙蒙亮時聽見房裏‘悉悉索索’的聲音,不久房門就被打開了。

謝輕平穿戴整齊,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你一夜沒睡?”

沈戚老實回答:“嗯,睡不著。”

謝輕平低笑了一聲,拉起他的手:“走吧,陪我出去走走,老憋在房裏悶死了。”

“你…”沈戚有點不放心,可見他這麽有興致突然不想掃興。沈戚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走吧,你想去哪逛?”

“哪裏都行,狼族的地盤我還沒好好逛過。”

一大清早的,謝輕平走了一圈,連個活人都沒見著。他嘖嘖稱奇道:“他們的心真寬,連個放哨的都不留。”

沈戚想了想:“賊不防賊。”

“噗!”謝輕平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戚戚…哈哈哈…你的心更寬。”

沈戚不明白他在笑什麽,看見前方朝陽從樹叢中露出的一角挺漂亮,就想帶他去開闊一點的地方看。後山就不錯。

兩人手牽著手一步步的往山上走,周圍很寧靜,鳥鳴聲、風聲與周圍融為一體,天地間好像只剩他們兩人。

後山地勢開闊是因為它是個山崖,少有人跡,沈戚一來到這裏就隱隱察覺不舒服。謝輕平猛地被野草絆了一下,打斷了他的思路。

“看著點,這裏看來沒什麽人來過。”沈戚扶著他的腰,把人帶到一塊大石頭上坐好。

“沒人來更好,狼族都是些野人,雞飛狗跳的遲早把山頭都拆了。”謝輕平笑嘻嘻地看著他,“餵,你背後有些野果,摘幾個來,我餓了。”

沈戚回頭看了一眼,嘆口氣道:“多大了還喜歡偷摘果子。”

謝輕平笑笑,沒說話。

摘果子容易,可要摘好果子就不簡單了。沈戚在樹下觀望了許久,這幾棵樹倒是結了不少野果,可真正看起來有點樣子的沒幾個。好不容易收集了五六個,沈戚轉頭問謝輕平夠不夠。哪知看到眼前的畫面時腦子裏‘轟’的一聲就炸開了。

謝輕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懸崖的邊緣,山風輕輕帶起他的衣角,長發也溫柔有規律的舞動著。沈戚看見謝輕平的微笑,比他身後艷紅的朝陽還要搶眼,美得渾然天成…不似人間…

——謝輕平寧死也不願做個茍延殘喘的廢人!

他當時說過的話沈戚還猶然在耳,自己怎麽會忘記?難怪會覺得他今日的笑容不對,難怪剛才來到時會覺得不舒服。

山崖——他又想跳一次嗎?

不知不覺懷裏的野果滾落一地,沈戚屏住呼吸,腳步輕得像貓一樣。接近山崖時他不得不開口。

“輕平,過來。”他慢慢朝謝輕平遞上了手。

謝輕平正看著遠處的風景,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嗯?”

“過來!”沈戚失控地吼了出來。

“你怎麽了?”謝輕平被他唬了一跳,立即把手遞過去,緊接著就被人拽了一跟頭。

謝輕平一頭撞在沈戚肩膀上,感覺鼻梁都要折了:“突然間是要幹什麽?”

沈戚緊緊把人禁錮在懷裏,呼吸粗重,像是要哭了一樣。

“你別妄想再扔下我,絕對不能。”

“你說什麽…呢…”謝輕平這才恍然覺察自己剛站的地方,頓時明了。他失笑道:“我就是發現那視野更好,沒想其它的。”

沈戚說話都帶上了鼻音:“上次你就是站在那,當著我面摔入那深不見底的崖壑之中,我連你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謝輕平怔住,想起自己當年做了件多麽缺德的事,他鬼使神差地問:“你下去找過?”

“嗯,山底的亂石間,小河裏,我全都翻找了一遍。你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起謝輕平‘死’之後的事。

謝輕平揚起了頭,手掌覆在眼睛上。當年…自己下了多大的決心,承受了多大的壓力,背負了多深的罪孽,得到了什麽樣的結果?

所有人都怪他,臨死前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這也就罷了,還要逼著最愛的人動手,一劍刺中兩人,那道傷疤永遠也消不掉了。曾經認為無所謂的,可以忍受的,如今成倍的反噬回來。謝輕平這才察覺自己已經被委屈和不甘給淹沒了,失去武功是最後一根稻草。保不齊剛才,他是動了一躍而下的念頭的。

是戚戚把他拉了回來——都為他死過一次了,那為他活下去又有什麽可怕的。

謝輕平拿開已經濕潤的手掌,耀眼的陽光直射在雙眼上,鍍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光膜。他退開了一點,用略帶笑意的眼睛包容著沈戚臉頰上的那一道傷痕。

“戚戚,我真的不會走了,不論發生什麽都不會,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信之一字談何容易,有些人一輩子也沾不到邊,有些人只一諾就會以性命交付。沈戚從十一歲時就把自己賣給謝輕平了,哪怕明知道是哄孩子他也不由自主地把話聽進心裏。

沈戚的眼裏只有一個人,他清楚的知道今後漫長的歲月中,如果連眼前的人都不相信,那他將無人可信。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讓懷裏的人不適地輕哼了一聲。

“戚戚,我的胳膊要斷了。”謝輕平咧了咧嘴,拿沈戚一點辦法也沒有。

沈戚霸道地回應道:“忍著,想讓我再信任你就得付出點代價。”

謝輕平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幹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享受起這份溫存。

片刻後…

“手拿開…嘖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嗯…戚戚…”

“我現在就要你…”

剛才他就動了心,在那種時候,被一個笑容撩起了情/欲。

半個時辰後…

“折騰了七日,你還沒受夠?”

謝輕平衣衫淩亂地趴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喘氣,發間和身上都是草屑。他萬分怨念地瞪著把他變成這幅模樣,正在從容整理儀容的人。

沈戚系好腰帶,回眸一笑鋒芒盡顯:“有你在,我永遠受不夠。”

謝輕平閉上眼睛哀嚎一聲:“你就是個妖精啊,把我的元氣都采走了。”

沈戚哈哈大笑,一只手把人給提溜起來:“別裝柔弱,哪怕沒了武功你也還是謝輕平。”

謝輕平沒骨頭一樣掛在沈戚身上,任他把自己收拾出個人樣。

“你說得對,沒了拳頭我也還是我。”謝輕平挑了挑眉,“我一定幹得比那個盧川好。”

“你要是喜歡,我就把門主讓給你,我負責侍寢就好。”沈戚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活脫脫一只撒嬌的貓。

變化得那麽快的沈戚讓謝輕平很不適應,偷偷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退後一步拉開距離:“蕭門的門主是說讓就能讓的嗎?老爺子豈不是夜夜都要飄進我夢裏罵人!”

沈戚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嘆道:“這些年真把我累壞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蕭門對我來說只是一件附屬品,當時接管它只是為了讓你不再把我當成孩子,後來你不在了…我只能把自己當成沒有生命的工具。”

謝輕平看著他:“你…想離開蕭門?”

‘若我說是,你會不理我嗎?’這句話在沈戚腦中過了兩遍,還是沒敢說出口。

“我——”

“你——”

謝輕平瞪他一眼:“讓我先說。”

沈戚忐忑地閉上了嘴。

“你不想管就別管了,本來你就該是逍遙人間的公子哥,心思那麽重,那些瑣碎腌臟的事只會讓你深陷其中。”謝輕平終於說出了當年沒敢告訴沈老爺子的心裏話,“這麽漂亮的孩子,就該保護起來,遠離是非。”

沈戚楞了一陣,訥訥地問:“你真這麽想?”

謝輕平微笑著點頭。

沈戚面色古怪地問:“那為什麽你從小就教我爬樹掏鳥蛋、賄賂夫子翹課、喝酒逛青樓?”

“……”謝輕平當然不會告訴沈戚,當年他是以己度人,他自己就是這麽長大的。

“咳咳…那什麽我肚子餓了,我們回去用早飯吧。”說完他袖子一甩就開溜大吉,腿腳靈活,一點不像剛幹完那什麽事的人。

沈戚適可而止,不再追問。只是一路笑的都很得體,讓謝輕平看得小心肝兒砰砰直跳。

大清早的兩個人就不見了,狼王的大尾巴都快炸毛了,一見到人他就氣勢洶洶地撲了上去。

“我還以為你們殉情去了。”狼王繞到謝輕平身旁嚷嚷,“都打起來了,你們還有心情親熱。”

謝輕平心虛地瞟了一眼沈戚頸上的兩塊紅斑,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紅。

沈戚氣定神閑地抓住了重點:“什麽打起來了?”

狼王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們倆:“西域五國圍剿中原,消息剛傳來,你們皇帝好樣的,一夜連失三城,損兵十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