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水點，在紙上留下大片不規則暈染的水跡。

“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Benny低下頭，把腦袋藏在彎曲的肩膀與手肘之間。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我讓你傷心了，是嗎？Benny？”Alam心不在焉地將頭偏向另一邊。男孩發出像小貓崽一樣的小小抽泣聲。Alam從沒有覺得這聲音是那麽刺耳，就像鋒利的刀子刮過光滑瓷器的表面。他無法說出那些空洞的句子來安慰男孩。“即使我傷透了你的心，你也會原諒我的，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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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你是屬於我的。而事實上，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Alam隨筆》

chapiter 9

“好吧，讓我們來好好談談。”這可能是Alam有史以來遇到的最糟糕的狀況。男孩瘦小而又纖細的脖子被扭成了不可思議的角度，甚至連耳朵也被他的肘關節所遮蓋，也許他的鼻子正擱在腳背上。很好，這孩子杜絕了一切被蠱惑的肯能性。Alam善解人意地從Benny的床墊上挪到了床架邊的凳子上。凳子正對著縮成球狀的男孩。“Benny，我的蜜糖。我愛你勝過這世上所有的一切。”

Benny仍在繼續傷心的哭泣。他的胳膊夾得那樣的緊，像是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不受邪惡巫咒的侵害。

Alam繼續說道：“發生任何讓你哭泣的事，都是我所不願意看到的。Benny，你是那麽美好。滿足了該死上帝對人類的所有幻想。又有哪個人忍心去傷害一個如此純潔善良的生命。”

Benny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這些言不由衷的恭維而好轉，他腦袋裏那些異常簡單且直白的構造使他將Alam的話聽成了巫師們的詛咒。

“我出生在比諾亞大洪水時期更古老的土地上。Father用他的血和動物的內臟將我們變作現在的摸樣。比那些爬蟲類幸運太多的是——我們還有一副瞧得過去的外表和甚是發達的大腦。憑借這些，我們至少衣食無憂。活著，也只是活著。除了進食外，生活對我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意義。”Alam放松地將雙手撐在身體的兩側，仰起頭，“一旦擁有即意味著付出代價。得到得越多，失去的越多。人類不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得繁衍下去。優勝劣汰，物競天擇。失去了光明，卻能擁抱永恒。Benny，你可以把它叫做‘命運’。”Alam沒有在其中註入太多的感情。

那些圓柱型的蠟筆連同紙張被扔到了地上。哭泣真的是一種不好的習慣。Benny又開始不得不張大嘴巴呼吸了。他的鼻腔裏發出“哼哧哼哧”的單調音節。他覺得自己難受極了。他的鼻子成了一個塞子。塞子塞住了那些濃稠的半固體。

“你不想被愛嗎，Benny？像那些故事裏的公主一樣過上幸福的生活。”Alam小心地移開Benny的雙臂，將男孩的小腦袋從他的膝蓋裏挖出來。Alam的雙手輕輕地托起Benny的下巴，用大拇指撇去從男孩眼眶中蜿蜒而下的液體，“給我點時間，Benny。當你願意吻我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王子就站在你的面前。”

溫柔，是花花公子們最好的偽裝。Alam喜歡弱小而敏感的小東西，喜歡看見人類的臉上出現“希望破滅後的絕望”。生命對他來說如此漫長，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

Alam的視線在男孩濕漉漉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他確定那雙黑眼睛再也不能發出如同寶石般閃耀的光彩。在他的收藏品中唯有蘇丹王座上鑲嵌的黑色珍珠能與它相媲美。Alam的心中很是惋惜，他伸出手摸了摸男孩後腦勺上翹起的黑發，“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Benny。我還沒有吸過你的血，嘗過你的唇。我們的故事才剛開始。你卻傷心得好像看見了故事的結局。”

液體不受控制地從Benny的鼻腔裏往下滑，Benny恨恨地抽了口氣，將它們縮回鼻子裏。

Alam將那些頭發都壓平了，才將手從Benny臟乎乎、油膩膩的頭發上移開，起身離開房間，“也許我該花錢給你請個看護，或者讓你學著怎樣把自己弄得幹凈些。”

音樂停止了。那些光亮也消失了。除了鬧鐘連續不斷的“滴答”響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響傳入Benny的耳朵裏。為了變成人類，人魚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Benny這樣想著。他還記得夢裏的女妖是如何對他說的。她拿走了他的眼睛，叫他只能在永生的黑暗裏行走、生活。這還不是最糟糕的。Benny把手伸進了被子裏，他摸到了自己的雙腿。是的，現在他有一雙人類的雙腿了。他可以像那些甲板上的人類一樣奔跑，而不用再呆在冰冷的海水裏，將頭浮出水面，悄無聲息地窺探王子的行蹤。

Benny知道王子的宮殿就建在海邊，緊靠在那片能看見黃昏與落日的海面。Benny想著自己可以慢慢摸索著爬上宮殿前的白色大理石臺階上，等待王子出現在他的面前。

Benny將一側的臉頰貼在他曲起的右膝蓋上，風通過窗戶微微吹拂過男孩散落在額頭前的發絲。Benny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無法自拔，他的嘴角掛著幸福青澀的笑意。這讓他在這一刻看起來就像陷入第一次戀愛的十五歲普通少年一般。

古老的擺鐘還未來得及敲響十二點的鐘聲，月光像往常一樣透過那些彩繪玻璃窗撒進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Chris在屋子的每一扇窗上布下了咒語，同時檢查那些咒語的效用期限足夠保護這棟屋子度過又一個長夜。他來到樓梯邊的第一扇門前，拿出鑰匙，打開門。

Benny的房間在一小片月光的掩映下顯得更加黑暗。Benny的上半身靠在枕頭上，雙腿間夾著被子的一小部分，雙手半握著拳放在腹部。

Chris饒有興趣地蹲在床前，觀察Benny面部的每一寸表情。男孩的呼吸聲緩慢而平穩，陷入深度睡眠的人類絕不會被某些細小的聲音而驚醒。

地上還散落著一些斷裂的彩色蠟筆和平整的紙張。Chris彎下腰將這些東西搜羅到了一處，放在了桌上。做完這些後，Chris將手墊在Benny的背部，輕輕將枕頭從男孩的身後chou出，又悉心地為Benny調整了一下睡姿。

“真是個沒良心的人。怪獸始終對我那麽好，我卻讓他傷心。不行，我不能再讓他痛苦了...”Benny在夢裏嘟嘟囔囔著要回到怪獸居住的城堡。那些句子被他念得模糊極了，就像是剛學會說話的人類嬰兒毫無意義的嘟噥。

Chris集中精神，將耳朵湊在Benny不斷開合的小嘴邊才聽清了那些詞。他很難想象那些奇怪的東西是怎麽跑進男孩的腦子裏的。

Chris將男孩的背放回了床面上，柔軟的床墊發出“吱嘎”的聲響。

Benny的眼睫毛顫了顫。他伸手抓住了Chris的外衣紐扣，“不能...不能把Benny偷走。”

“當然。誰也不能把Benny偷走。”Chris一手輕柔地撫摸著Benny的側臉，另一手慢慢地從Benny的手裏解救出紐扣。

聽到了這話，Benny小幅度搖晃著腦袋，安心地蹭了蹭Chris寬大的掌心。

Chris的掌心還殘留著男孩的體溫，像是一塊黃油在平底鍋裏緩緩融化，伴隨著濃郁的奶香味。Chris用了一點時間強迫自己離開男孩的房間。

在金屬門合上的那一瞬間，Chris從門縫裏見到了男孩嘴角隱約浮現出的淡淡笑意。他記得位於男孩臉頰處的皮膚很柔軟，柔軟得不可思議，就像雛鳥剛長出的絨毛。那些散落在耳蝸旁的黑色發絲，則是又韌又滑，像大洋漩渦深處的海藻，隨著洋流搖曳身姿。

Chris將觸摸過人類發絲的食指指尖貼在自己的下唇上，似留戀又似嘆息地微瞇起雙眼。

沈悶的撞擊聲回蕩在空曠的屋子內部。Chris在幾個騰移之後來到了頂層的穹頂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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