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強極則辱

關燈
“誰派你們來的?”她遠遠站著,直覺不對勁,看楊木似乎剛和人動過拳腳的樣子,背對著她的上身襯衣淩亂。

一名看似領頭的士兵上前一步,見著子衿上下打量她幾回,“程小姐,司令讓我們帶您回去。”

子衿心下一轉,司令?不正是他大哥程子航。他現任軍區副司令,鐵上訂釘的上位將軍。

方才說話的高個微胖士兵遞過一只手機給子衿,示意她接上。

程子衿猶疑一下,瞥一樣楊木暗沈的臉,接過手機。“大哥?”

“小七,我現在走不開,那些兵蛋子會送你回去。聽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不容置喙的堅決,卻決口不提為何這邊一出事就有人過來。

“好。”她說完把電話交出去,悶頭回身去房間換下睡衣,走的時候路過楊木身邊,心裏堵著一口氣,話也不說就要走。

“……程子衿,你真的要走?”楊木抓著她的手臂,有一種無力感蔓延到他四肢,此刻衣裳淩亂,頹喪寂寥的男子再次體會到他第一次主動買毒時候的慌亂。

在二三十個士兵的註視下,子衿只想快點走。楊木眉眼裏都是痛,一把拉住子衿的手,把她拖到自己身後。

“子衿,我不會讓你走。”他怒氣沖沖,“你們可以滾了,別一個個杵在這礙眼。”他對外人,總也不是對程子衿的溫柔。

這些兵本來就對程子航派他們來對面樓裏駐紮頗有微詞,現在被楊木這樣一吼,方才與他幹過一架的領頭士兵臉上更是黑。

“我想剛才程小姐已經做出選擇了。”領頭士兵看起來是個班長的樣子,說起話來不卑不亢。

“楊木,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程子衿使勁掙脫開被他握住的手,眉色裏帶著不悅。

楊木還是不讓她走,來來回回,僵持的雙方耐性都用盡。他首先出手一拳揮在那班長臉上,那人也不是吃素的,迅速回拳。楊木擡腳腿上一掃,差一分就踢在那人身上。

旁邊看著的其他士兵被激起,一個個摩拳擦掌的要加入陣營,被那班長一吼。“都不要過來。”他雖然有氣,但還是分得清輕重,京都裏哪個世家子弟都不是好惹的,況且還是這和程家小姐同住一室的人。

程子衿呆楞在一旁,手上緊握成拳,臉上表情冷冽,一點也不像往日她那嬌俏婉約的模樣。

楊木與班長的打鬥從門口延續到客廳,雙方都使了全力。楊木欺上前去,反身躲過他踢來的腿,一拳打在那人腰上,可他也不好受,背上也被死死挨了一拳……

“夠了。”

女聲尖銳的聲音劃破空間,使得交手的兩人一頓,楊木的真絲襯衣‘嘩’一下被班長從肩膀處撕裂,扣子一顆顆散在地上,彈跳幾下就沒了聲音。

“鬧夠了沒有,出去,都給我滾出去。”子衿垂手立在門邊,一步步走到楊木面前,他,還是那樣,沖動易怒,寧折不彎。

楊木上身一半暴露在空氣中,虐為淩亂的模樣不僅不狼狽,還顯得異常邪氣。他轉身的一瞬,胸口偏下的位置上一大塊淤青□□在外,被程子衿的眼一看,他胡亂的扯過衣服遮攔。

他的動作被迅速跑上前的程子衿揮開。這傷,看在楊木眼底,頓時就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子衿,別走好不好。”這一下,楊木終於軟了聲氣。她的手冰冰涼涼,觸在那青紫的肌膚上,令他的郁結寸寸坍塌。

“是不是我大哥?”那麽一大塊的淤青,明顯是被人踹了一腳,怪不得他今晚穿襯衣睡覺,怪不得他郁郁難安,急切地想抓住她。

程子衿這沒用的小女人又流淚了,聽著他柔聲請求,頓時所有的氣怒都消失無蹤。

“子衿,沒關系,為了你,這些都沒關系。”

下午的時候,他前腳踏進公司,程子航後腳就來了。眉目森森的,話都不說,直接上前一腳踹在楊木身上,把他踢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喉嚨裏瞬間湧上一口鐵腥味。

第一次,一向威嚴到面無表情的程家老大顯出了氣極的模樣。“楊木,子衿不是你能強求的人。你做過什麽好事,別以為上天入地誰也不知。”

所以,楊木慌了,他開始著急起來,執意要留住她。

“別走了好不好?”

他一聲聲懇求聽在子衿耳裏真是要命,他的傷,何時變得這樣多。

“木木,我答應你,什麽都答應你……”

這一刻,程子衿所有的氣力都花完,軟弱得只想找一個避風港停靠。

她聲嘶力竭的語氣聽在楊木心裏一陣嘆息,‘子衿,你終於是屬於我的。’

有沒有說程子衿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她也終於甘願躲在楊木的庇護下不去思考未來,任他牽著她往左往右。

可是,當噩耗來的時候,他們強自支撐的感情變得那麽可笑和脆弱。或許不是感情本身不夠堅韌,而是因為有些意外,是任何人一輩子也無法跨越的傷。

京都六月初的天氣漸漸熱起來,昨日夜裏經過一場大戰。沒有成敗,只有互相退步的兩個人。

楊木沒有再要求程子衿打電話親口對青城說,程子衿也不提任何離去的話。學校裏請的一個月假期還沒到,她悠悠然像個家庭主婦,早上起來給楊木做早餐,他出去上班的時候,她去逛超市買食物鮮花。

很多時候,人一旦放下某種執念,去到另一個環境裏,就會輕易變成另外一個安於繁世的人。

噩耗傳來的時候,程子衿正洗手做菜,聽著電話那頭的消息驚得她手機不自覺滑落掉進水槽裏。她一雙手濕漉漉的拎起來,餵餵喊了兩聲,那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她三哥程子昂的語氣裏第一次帶了凜冽,“小七,爺爺出車禍了,你快來軍區總醫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樓,又是怎麽打的一輛車去到醫院的。所有的一切變成電影裏匆忙的快鏡頭,車外快速倒退的高樓和行人,她挺直的背坐在的士後位上慌亂的臉。

這一切凝聚在楊木跪在醫院手術室門外孤獨肅蕭的背影裏。

程子衿到的時候,正好看到程子期揚起的手,“小九,你做什麽?”她厲聲喝阻,疾奔上前,不顧家裏哥哥和長輩,環抱過楊木死拉著他起身。

“木木,你起來……”

楊木擡首輕拍一下她的手,面上的表情是絕望是恐懼,他眼中的光一點點滅下去,終於沈寂為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海。

楊木從來不知,醫院的地板可以這麽堅硬冰冷,正如他此刻沈入冰河的心一樣。腦子裏混亂一團,一個聲音在說,‘不會了,此生,他與程子衿再無絲毫可能。’

程子衿使勁拉他兩下,楊木搖頭兀自放下握住程子衿的手。嘴上動了一下,要說什麽又低下頭去。

程子衿目光看一圈,程家在京的人都來了。程子航目光如炬,看一眼程子衿又收回去,只是那抿緊的唇似一把鋒利的刀。

老保姆薇姨也在,見著子矜來,紅著眼叫她,“小姐……將軍是要去見木少爺。”

老三程子昂一身黑色正統西裝,常年混跡外交部的人擅長把握時事。幾步走到程子衿面前,沈聲喚她,“小七,過來。”說完,他便向前遠遠走開。

醫院的長廊哪裏都一樣,子衿往前走的步伐慢下幾拍,轉頭再看眼楊木孤身跪地的落寞身影,她全身冰冷一片,腦子裏卻如這光潔的墻面一樣空白。

“小七,你做好心理準備,這一次……怕是過不去了。”

平日裏溫和的老三這時候神色驚亂,他們不知道,他第一個趕到現場。車子被貨車撞出防護欄,司機當場死亡,程老爺子坐在後座,綁了安全帶,饒是如此,他還是被車子震動和擠壓到鼻子口腔都往外冒血。

程子矜頭腦空白,嗡嗡地聲音似蚊蟲在耳邊飛震。她抿嘴沈默著,妍麗的臉龐慘無人色。

回憶似花葉碎片紛踏而至,她六歲隨母親各地游歷,記憶中的爺爺是模糊和藹的。直到十歲被接回,程老爺子從母親手裏牽過她的小手,他說,“小七,爺爺帶你回家。”

於是家的概念在她十歲之後被建立成形,沒有父母,卻有一個和善的老人。後來木木住進來,常年累月的生活讓他同時也變成她的親人。

她跟在老三後面,一一叫過家裏長輩,齊媽媽這次也變得沈默,輕點頭應她一聲就無話。

時間仿佛又回到顧青城手術時候的難熬,醫院空氣大概都相同,壓抑沈悶著。眾多醫護開門出來之後,大家圍攏過去,只見領頭的一個老醫生垂目搖頭,讓開過道來給程家人進去。

程子矜是最後進去的人,程老爺子身上蓋著棉被,臉上血汙被清理過。程子矜就站在人後,隔著重重人影看不清具體模樣。

楊木起身靠在門外,一步也踏不出,直到程小八子墨來叫楊木說爺爺有話跟他說,他才紅著眼快步進去。

人群裏有嚶嚶啜泣的聲音,大約是哪個伯母或者小九小八。程子衿卻是沒有哭,這個時候,她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

程老爺子正對著他大兒子交代著些什麽,聲音細微到要他俯身側耳才能聽到。程老爺子眼珠一轉,看到子衿和楊木立在床邊,手上艱難的擡起來示意楊木握住。

“木頭小子,記住爺爺的話……強極則辱。”

楊木強忍的悲傷在這一刻決堤,這個照顧他愛護他的老人,雖然不跟他有正當的血緣關系,但卻親比楊家任何一個人。

“爺爺……年紀大了,逝去理所應當……小木頭,不要活在愧疚中。”就連最後關頭這位老人都囑咐好了程家人不得難為楊木。“替我好好照顧小七,爺爺……相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