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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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擊,心境急劇動蕩,心力耗竭,在度過神劍出世的雷劫後她終於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這一昏又是三日。

瑤光醒來的時候,喉嚨幹得嚇人,她幾乎都能感覺到氣管裏幹裂的傷口透出的血腥氣。

“水……”

這一聲極輕而沙啞的呢喃很快就得到了回應,一只小碗湊到瑤光唇邊,碗中溫熱微甜的水柔柔地碰著她的唇。

瑤光下意識地吮著,越喝越急,全不顧旁邊那人“不要著急”的叮囑,等她把一碗水全喝下去,這才算是清醒過來。她試著將真氣走行一周,然而丹田內空空蕩蕩,那一絲真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她立刻停止動作,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

“……果然……”

侍奉在旁的扶起瑤光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問:“先生感覺如何?”

瑤光轉過視線瞥了一眼,入目的竟是玄衣冕毓的嬴政,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原以為是侍女而已,竟是嬴政?

看他略有些憔悴的神色,只怕守的時間並不短。

或許……無論她多麽高估“瑤光真人”在這位陛下心中的地位,依舊是低估了呢。

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在瑤光心中翻騰著。

面對這樣赤誠的關切,瑤光舒了口氣,低聲嘆道:“不破不立,破而後立,合該如此。”

嬴政皺起了眉,似乎仍有些不解。

瑤光平順了氣息才補充道:“我先前因強行逆轉經脈,全身經脈毀去十之七八,機關城中一戰又添新傷,本來料定沒有數年將養難以痊愈……而今一道雷劫倒是禍福相依,雖然貫通了原本阻塞的經脈,但是……數年清修的功力大約也毀於一旦了。”

瑤光沒有因內力盡失而驚慌失措,因為她在劍成之前就已經有所猜測。

江湖中多有拜師後需廢去原本功力才能繼續修行的心法,而今她欲易道而行,先前所修功力能存留幾分自然是個未知數,最壞不過從頭來過,現下經脈得以貫通甚至拓寬,於她已是意外之喜。

嬴政並不知道這其中的門道,他聽到“功力毀於一旦”不免臉上變色,武者功力盡失無異於當權者失去權柄,這等慘烈的事情又有誰能不在乎?他再細看瑤光的神情,竟一如往常的平靜。

嬴政情不自禁地嘆道:“先生這一分修心養氣的工夫,朕仍是學的不夠啊。”

瑤光被誇得微微一楞,蒼白的臉頰浮起一抹淡淡的血色,抿了抿唇,低聲道:“修道之人自當有清凈道心與持恒定力,劍修尤其如此。”

否則縱然能在順境修成劍術,當遭逢變故、劍上染血,心志軟弱者如何繼續持劍而不改其志?

嬴政似是想起了什麽,原本嚴肅的神情逐漸變得溫和起來,雙眸也染上了懷念的色彩,笑著開口說:“多年未聆聽先生教誨,如今聽來,仍是如此簡明犀利。”

但凡扯上“往事”,瑤光一律不作過多回應,以免多說多錯。她沈默以待,嬴政也不惱,就這麽望著瑤光,片刻之後,嬴政輕咳一聲,收回雙手,直起身來。

“先生且安心休息,有事盡管喚人,莫要強自支撐。朕去外間批閱奏章。”

瑤光輕輕頷首。

嬴政這才轉身離去,走之前還特意將懸在旁邊的長劍解下來放到了瑤光手邊。

瑤光抱起長劍貼到身前,閉上眼睛,她依稀可以聽到劍中傳出一種近似於心跳聲的脈動,一股淩厲的劍氣直接透過劍鞘和衣服滲進她的皮膚筋骨之中,淩厲、渾厚、凜冽,比起玉清更多幾分風雷之勢,而少去玉清的清凈之意。

這是屬於她的劍。

這是只屬於瑤光的劍。

心意相通,氣脈相連,自此之後,一生修一劍,一劍修一生。

瑤光感覺到心裏缺失的部分被填滿了,在失去玉清劍的那段時間隱隱存在的不安全部消失了。

瑤光這樣靜靜感應了片刻,循著習慣將長劍負在背後,慢慢地踱到了外間。

寬廣的大殿中只有一個人。

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皇帝端坐在幾案前,埋頭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

瑤光安靜地看了片刻,想到史書上記載秦始皇“日批奏折百二十斤”,在歷代的帝王之中,始皇帝也可說是極為勤政的一位。既有雄才大略,又如此勤奮以至苛刻地自我要求,秦始皇能取得前無古人的曠世功業著實不稀奇。倘若後世帝王皆有如此心胸眼界、文韜武略,天下又何以一再動蕩?嬴政打下如此基業,二世卻能在短短數年斷送大好江山,怎不讓人唏噓?

多少人謳歌兩漢多麽偉大,諸位帝王如何勞苦功高,然而在瑤光心內,漢朝前幾代帝王根本就是笑話。因為“推翻”了秦朝,所以漢朝的皇帝放著秦那麽多成熟的政策不用,定要弄出許多新的政策,到頭來又有多少還是折騰了回去,漢朝開國以後,休生養息多少年才堪堪恢覆元氣,倘若不是皇帝一意將秦律國策棄而不用,又哪裏需要那麽多年?帝王全了顏面舒了心氣,到頭來便要黎民百姓為之付出代價,非但如此,他們還要在史書上玩弄春秋筆法,對前朝諸般批判,似乎秦朝便一無可取一般。假使秦朝當真一無可取代、而嬴政便只是一位暴君,為何是秦國一統天下,為何是嬴政開創了皇朝?甚至可以說,後世的帝王不過是循著嬴政定好的框架、鋪好的路走下去罷了,無論他們是否承認這一點。

此刻幾案前勞碌的身影要比史書上幾筆墨痕更十倍百倍地觸動瑤光的心。

這就是她即使與師尊抗辯也堅持推崇讚賞的帝王。

何曾想過,會有一日,她能親眼見到這千古一帝?

安靜的宮殿中,輕聲的嘆息也格外清晰。

瑤光略有些疑惑地走了過去,啟口問道:“陛下,何故嘆息?”

嬴政立即站起來,神色間似有些疲憊,然而眉眼中滿是堅不可摧的強韌,他向著瑤光稍稍欠身,微笑著搖頭。

“些許毛蟲而已,無需先生憂心,先生才醒,還是多休息休息吧。”

瑤光敏銳地捕捉到嬴政眉宇間那一抹隱隱的憂色,她微微皺眉,搖頭道:“無礙。陛下若信我,不妨告訴我,是哪裏的毛蟲讓陛下介懷?我願為陛下除去這些東西。”

嬴政微怔,本想說先生功力盡失若是離開王宮太過危險,然而轉念間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他立刻將這句疑慮咽了回去,轉身從那一堆奏折裏抽出了一份密報遞給瑤光。

“先生請看。”

瑤光楞了半秒才接過密報,展開密報後,她因那個熟悉的字眼蹙了眉,“……蒼龍七宿,東方,桑海,儒家……墨家。”瑤光思索片刻,擡頭看向嬴政,“令陛下為難的,是逃亡到桑海的墨家,還是一直盤踞在桑海的儒家?又或者,二者皆是?”

嬴政神色嚴肅地點頭。

“先生依舊如此敏銳。儒墨為當世兩大顯學,弟子眾多,影響深遠,然而墨家已舉反旗,儒家態度不明,朕無法不多想。”

瑤光慢慢地卷起密報,語調輕松地回答:“那就試試好了。儒家是忠於秦還是意圖反秦,一試便知。我去桑海會一會儒家。”

嬴政聞言,竟是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回過神來,他不禁自覺好笑。

只因請命的是瑤光,他就放了心,倘若是旁人,在懷疑對方是否能做到之前,他是否也會質疑對方請命是否別有用心?

這麽多年來,他最信任的……依然還是他的先生。

想到這裏,嬴政笑著說:“那就拜托先生了。”

瑤光神色認真地點頭。

“給我幾日略作準備……鹹陽宮內是否有書庫?有些東西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

嬴政欣然回答:“天下藏書,皆在鹹陽。先生請隨朕來,雲經閣自建成之日,已恭候先生多時。”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陛下腦殘粉。

後世那些什麽自我吹噓的“千古一帝”在秦始皇面前簡直就是笑話,特別是清朝的……

沒有一位帝王的功績可以和秦始皇相提並論,從秦朝開始,後世的皇帝只是跟著秦始皇的路走下去而已,秦始皇已經把帝王能做的全都做了,我一直都覺得他偉大得超越時代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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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不善

嬴政說他廣收天下書籍,自然不可能只是隨口誇耀。

當瑤光親自來到“雲經閣”外,推開大門,她亦不自禁地睜大了眼睛,她這才知道“光收天下書籍”是什麽含義。

殿內滿滿當當全是藏書,一眼望去只見書海,根本看不到頭,整座宮殿如此廣闊,不知放了多少簡牘。

嬴政屏退左右,自豪地走進雲經閣內,指著一個書架說:“此處收藏故趙書籍。”

瑤光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卷竹簡,打開來掃了一眼,果然不是她熟悉的文字。

“趙國文字所書,此書原藏於趙?”

“正是。朕滅趙後,搜羅趙國境內藏書運至鹹陽,此是原本,朕已命人以小篆謄抄,抄本在內室。先生可隨意翻閱。”

瑤光憑著過人的目力略掃了一眼昏暗的內殿裏滿櫃滿箱的簡牘,驚嘆之餘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來我想在幾天內全部翻一遍,似乎是不太可能……果真有些自大了。”

嬴政見到瑤光臉上略有羞赧,不禁莞爾。

“先生可隨意來此翻閱,若想帶走書冊也可,無需趕在這幾日。”

“……天下風雲動,時不待我啊。若是不快些看完,也就沒有太大的意義了。”瑤光笑著握拳,“不敢再耽擱陛下,我會安排好時間。說起來,還想向陛下借一些工匠,若是有制作機關偃甲等經驗更好,若是沒有,希望能找些有經驗又手巧的木工,我想做點東西。”

嬴政微微皺眉,“木工?先生是想制作機關獸?”他很快就拂去了那一抹不悅,笑道,“昔年項太傅不願費心學習墨家機關術,反倒是旁聽的先生習得一二,墨家機關,木石走路,朕亦想看看先生的作品。”

項太傅,墨家機關術?

瑤光本想反駁自己學的是萬花谷工聖的機關術,但轉念間她想起此刻是大唐的千年之前,工聖師承她並不清楚,或許僧一行還真的和墨家有些許關聯,於是她將反駁的話咽了回去,算是默認。

瑤光笑答:“待天工機甲鳥完成,定讓陛下一觀。只是制作材料還要麻煩陛下了,我會將材料清單抄出來。”

萬花谷天工機甲鳥雖不及鷹隼,卻也能翺翔天空,在遠程趕路時猶勝良駒,只是材料難得、制作不易,便是萬花谷中也不是人手一只。如今她仗著秦始皇近乎予取予求的寵愛,齊集制作材料無疑比她自己翻山越嶺地尋找容易許多,此刻若是不抓住機會,那才是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嬴政欣然點頭。

“倘若先生不介意,公輸家族有人正在鹹陽,朕可讓他來協助先生,想來定能事半功倍。”

瑤光略加思索,記起蓋聶曾對她說過攻打機關城的人裏可能有公輸家族的人,否則機關城不會那麽容易被人找到弱點。

“公輸家族,是‘墨家機關,木石走路,青銅開口,要問公輸’的那個公輸家族嗎?術業有專攻,我本也不是精研機關術,若有公輸家族相助自然更好。”

嬴政因公輸仇曾參與攻打機關城,本以為瑤光定會有所芥蒂,提出公輸家族也帶著幾分試探,沒想到瑤光竟然如此幹脆地同意了,他反倒有點發楞,不由得問了出來:“先生不介意公輸仇曾攻打機關城?”

瑤光奇道:“彼時立場不同,各為其主,何需在意?我本也並不看好墨家,當時在城內只因欠了墨家一個人情罷了,如今已然兩清,墨家與我有甚相幹?”

嬴政怔楞片刻後,止不住地笑出聲來。

“原來如此……”

瑤光頗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嬴政笑了好一會兒才走,默默皺眉。

她剛才的話哪裏好笑了?是因為時代不同,所以產生了溝通上的障礙嗎?

說起來也是,一千多年,難免會有些不同吧,一定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

一定不是。

瑤光這樣自我安慰著,埋頭去翻自己要找的東西了。

嬴政得到瑤光的答案,心情大好,繼召集鑄劍工匠後開始召集木工,公輸家族的人自然也被請了來,很快的,瑤光那張清單上的東西就被準備了七七八八,若不是嬴政下令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雲經閣,公輸仇很想立刻去問瑤光“天工機甲鳥”到底是什麽。

瑤光悶頭在雲經閣內看書,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在這期間,她發現了一件令她頗感驚訝的事情。

她的記憶力似乎比從前好了許多,雖不到過目不忘的境界,但是看過一遍的東西默出十之六七毫無難度。

托了這種過人的記憶力的福,瑤光總算在七天內大略翻完了她想要翻的東西,剩下的一時半刻也看不完,她在書架上作了標記就出去了。剛一出門,她就撞上了等候已久的公輸仇。

面對公輸仇接二連三的提問,對機關術學習不甚精通的瑤光果斷地把天工圖譜畫出來給了公輸仇。

公輸仇十分震驚,脫口而出:“真人不擔心小人偷學?”

瑤光眨了眨眼睛,略有些不解。

“為何要偷學?你若願意學,盡管隨意,制作機甲鳥還要多勞煩你。”

公輸仇錯愕萬分,而後感動地長揖到地。

“小人定不負真人所托。”

隨後,公輸仇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捧著圖譜躊躇滿志地走了,瑤光不明所以地撓了撓臉頰。

這圖譜廣為流傳,拓印的人多得數不清,為何要“偷”學?

倘若瑤光早生一千年,或許她就能夠明白公輸仇為何錯愕震驚、為何感動無比。

瑤光生在大唐,又是在盛唐時期生長,早已經習慣了盛唐兼收並蓄、博學廣知的開放學風。

這就好像純陽宮門下的瑤光可以在萬花谷求學,得萬花谷中七聖耐心指點,習詩書、岐黃,略通機關之術,又曾到西湖邊的藏劍山莊學習鑄劍,多蒙葉家少爺悉心教導,這才有了鑄成上清破雲劍的能力。

以這一點而言,說瑤光身兼幾派之長也不為過。

盛唐之時,各門各派多有交流,除卻本門秘奧,其餘所研,但凡遠來學子真心求學、品行端正,無不可教。

正因瑤光有這樣的經歷,所以她完全無法想象在這個時代中,“知識”是多麽的難得,想要求學又是何等艱辛。

貧苦人家根本沒有條件、也沒有門路去上學,正因如此,讀書習字的人在這個時代非常受尊重。若是有人出身好些,有門路可以求學,各家學派也只會教授自家弟子,斷不會將本門所學傳給外人。如此世道多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一說,許多人便因此不肯傾囊相授,許多東西藏著藏著也就斷了傳承,越是如此,反而越多人敝帚自珍,全不肯將“獨門技藝”傳授他人。在這般的情況下,又有幾人會這樣毫無顧忌地直接把制作圖譜交給他人?

這樣一個因時代不同而帶來的觀念錯位產生了奇妙的效果,直接影響就是,瑤光袖手等待了一天,她覬覦很久的天工機甲鳥就組裝完成了,而且還在原版上有所改動,變得更加安全和具有攻擊性。

公輸仇滿面紅光精神抖擻地把這只改裝過的天工機甲鳥的功能詳細介紹了一遍。

瑤光毫不吝嗇地給予誇獎,隨後踏上鳥背發動機關,天工機甲鳥幾番振翅,終於飛了起來,她驅使著機甲鳥在離地不遠的半空盤旋幾次,確定操作自如,這才向著地上的人又一揮手,驅策天工機甲鳥直入雲霄。

嬴政目送著瑤光,笑著低語:“一路順風,先生。”

公輸仇則從瑤光誇完他就開始傻笑,瑤光人已經去得遠了他還在傻笑。

周遭的人全都默默地嘴角抽搐了。

公輸仇不是一向走陰鶩桀驁的路線嗎,為什麽忽然就變成這模樣了?

同來送行的還有陰陽家的人。

往日陰陽家兩位護國法師在大秦帝國地位超然,如今忽然殺出來一位道家的“帝師”,而且極得陛下看重,陰陽家內為此也是多有商議,若是陛下由此重道家,難免會逐漸疏遠陰陽家。東皇太一嚴令諸人徹查“瑤光”來歷,叮囑月神、星魂定要設法穩固地位。

月神面上一派清冷,捏著手印上前輕聲說:“陛下,帝師命星上映破軍,乃是兇星,其所在,必有戰事。”

嬴政聞言,收起了笑容,冷冷地掃了月神一眼。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月神被那種冰冷的目光中幾乎凝結的殺意驚得背後一涼,瞳孔不覺微微收縮。

她是不是……猜錯了什麽……

那個道家的少女……莫非並非道家派來討好秦王的?

凝滯的氣氛在幾息後被打破。

嬴政沈聲道:“月神有這份精力,不妨用來看看那些對帝國有害的東西。”

月神心頭一顫。

這就是說,讓她不要把目光盯在“瑤光”身上了?

月神立刻將其他暗藏機鋒的話咽下去,改口道:“陛下,蜃樓已大致完成,不日便可出行。”

嬴政沈吟片刻。

“蜃樓……也在桑海啊。做些準備,朕過些時間會親自去桑海。”

“桑海位於東,臨海……大概會是個不錯的地方吧。”

瑤光負手站在天工機甲鳥背上,時而掐訣使出“坐忘無我”,以混元氣勁護持自身。

坐忘無我,冥思坐忘,無垢無傷——此是純陽門下禦氣的基本法門,固然能於戰時保護自身,平時亦可憑此達到空明心境,反思真我。

因有了這一道氣勁的阻攔,瑤光安然地禦風而行,長發和衣袂時而微微翻飛,好似她並非在九天之上,不過是站在茵茵綠草間感受清風拂面一般。

從鹹陽到桑海,一路崎嶇坎坷,多有山路,若是坐馬車太過費時,縱馬飛馳恐怕也要十日半月。

瑤光著實不想浪費這個時間,如今從空中過去,至多不多兩三日,她稍稍養個神就到達了目的地。

此刻的小聖賢莊內早已因一封來自鹹陽的拜帖失去了往日的寧靜。

那一封快馬加鞭送來的拜帖只有寥寥數語,卻使得三位當家無法不重視。

聞聽儒家伏大先生有劍名太阿,我欲取之以奉陛下。不日來訪。

倘若這等無禮的拜帖來自於無名之人,三位當家恐怕只會一笑置之,但是這封拜帖卻是從官道行驛站快馬加鞭送至,說明寄信之人身份尊貴,而拜帖最末署名瑤光——經過滿月之夜鹹陽落雷的事件後,大秦上下還有誰會不知瑤光是何人?

當今帝師,榮寵無二。

張良思索許久後開口:“師哥,這或許並非瑤光……真人的本意。”

伏念板著臉點頭。

“帝師……名下無虛。”

“帝師此來,必是因陛下見疑於儒家,師哥可要當心……”

顏路意有所指地瞥了張良一眼。

張良前段時間偷偷離開桑海,這件事顏路並非不知。

張良回以了然的目光。

“我們都要小心些了。”

小聖賢莊就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下等待著,直到某一天,忽然有一名弟子指向天空,驚呼道:“有什麽掉下來了!”

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的弓箭,擡頭望天,一時間全都楞住了。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天空中急速地墜落下來,隨著距離的接近,從最開始只能隱約看見的白點逐漸清晰起來。

藍白二色的道袍與這片蔚藍晴空極為相合,長袖攏風,衣袂翩飛,姿態翩然,恍若雲間白鶴。

少女的神情由始至終平靜如水,及至將要落地,才在空中虛踏一步,原先急墜的身體立刻緩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到地上,翻飛的墨色長發緩緩落回肩上,發間的上清蓮花冠映著日光,時而反射出迷離的光彩。

這位少女模樣的道者落地後環視眾人,最後將視線定在了氣度異於眾人的某人身上,微微一笑,揖手作禮。

“張三先生,又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名解析: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瑤光內心:喲,儒家的張小良,我瑤光又來了。(哪裏不對

☆、自取滅亡

身著藍白道袍的少女自九天翩然而下,直如憑虛禦風,其逍遙風雅正如泠泠清風、悠悠白雲,與傳說中的仙人無比接近,貌若桃李而瞳凝秋水,如美玉置於霧中,透出一種溫潤的光輝來,眼波流轉間偶爾閃過寒凜的鋒芒。

少女貌似弱不勝衣,卻又予人凜然不可犯之感。

張良因見過瑤光在機關城內驚艷的一劍,所以很快就從那般天人臨世的震驚中回神,視線瞬間被那一頂從前沒有的道冠所吸引。

上次見面,瑤光仍是披著長發,不曾束發戴冠,今日一見,卻全然不同,周身氣質相應有了變化。

短短數日而已,果然是鹹陽的那一道雷霆……

瑤光揖手為禮,微笑著說:“張三先生,又見面了。”

張良心內叫糟,如此一來,他的行蹤必然會暴露,但他也很清楚瑤光沒有理由要替他掩飾,他掩住那一抹倉皇,恭敬地上前還禮。

“儒家張良,拜見帝師。”

瑤光過了會兒才低聲嗯了一聲,正想說什麽,餘光忽然瞥到一抹白色,她不由得擡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藍白道袍的青年快步而來,遠遠望去,極似純陽宮玉虛一脈的季真師兄。

瑤光瞬間恍惚起來,霎那間好似回到了終年積雪的華山,她跟著師尊於睿站在太極廣場,看著師尊怎樣將門派任務一一分發,使得派內井井有條。

掌門師伯李忘生門下弟子字號玉虛,其中有一人俗名季真,比瑤光早五年拜入純陽,因此瑤光稱他師兄。季真師兄是少數對門派任務非常上心的內門弟子,許多內門精英自精修劍術道法後就沈迷其中,一年閉關半年的人亦不少,季真卻不是,他專修氣宗,劍術有成,但仍每日為門派奔波不輟。便是因為季真天天都會在於睿這裏領取匯報任務,瑤光才和他熟悉起來。

當日瑤光下山助唐軍平叛,季真亦在隊中,那一次刺殺,瑤光被幾位師兄保護著,素來溫文隨和的季真師兄渾身浴血,顧不得抹去臉上的血,就那麽對著瑤光大吼“快走!”,而後,萬箭穿心。

幾位師兄一個個死在眼前,最後,瑤光揮劍自裁。

那是瑤光最慘烈的記憶。

瑤光怎知,那一劍之後,並非碧落黃泉,而是改天換地,無論她怎樣說服自己,在她內心深處始終存了一絲僥幸——若有一日,能夠回返大唐,能夠回到華山,該有多好。

如今乍然見到“季真師兄”,瑤光心神瞬間動搖,雙眼逐漸氤氳了霧汽,情不自禁地脫口喚道:“師兄……”

恰好此時張良開口笑道:“師哥。”

顏路微笑著點頭,隨後看向瑤光,畢恭畢敬地雙手相疊,拱手行禮。

“儒家顏路拜見帝師。”

這一句問候便如晴天霹靂,立刻將瑤光從剎那的迷夢中驚醒。

瑤光怔怔地盯著顏路看了好一會兒,似乎要用這張陌生的臉來驅散心中無數此起彼伏的回憶斷片,盈滿雙眼的淚水硬生生被她忍了回去,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卻不是因為歡愉,而是自嘲和憤怒。

多麽可笑!

她竟還不明白嗎?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時代裏,她只有獨自一人,無人可依、無人可信!正因如此,她非得比往日十倍百倍地警惕自省、堅定強韌。

儒家顏路,又是儒家。

儒家為何總是這樣讓她難受?!

先是張良,而後是無比肖似故人的顏路,他們為何要出現!為何要一再地讓她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往!

修道的確能修身養性,但瑤光總共修道八載,又怎會那麽輕易便能看破生死、離絕愛恨?自她“死”後,她甚至都無暇為自己哭一場,尚未替諸位在戰爭中喪生的同門舉喪,她驟遭巨變、初臨異世,不得不冷靜自省,不得不鎮定安然,生離死別之苦被她強壓心底,如今遇上一個契機,頓時噴湧而出。

瑤光近乎冷笑著開口道:“原來是儒家的顏二先生,當真幸會。”

顏路為瑤光這種突如其來的敵意微微一楞,面上仍是一派謙和,和聲應道:“帝師體任自然,從心所欲,聞之不若見之。”

張良聽著這句話幾乎冷汗都要下來了,生怕這個莫名其妙生氣了的“瑤光真人”會不由分說地拔劍動手。

雖然張良也很為顏路的犀利眼光驚嘆,但他更是忍不住想淚奔。

說瑤光“從心所欲”當然沒錯。普通人和儒家的當家見面,哪怕心中不悅總歸也會掩飾一二,瑤光根本就沒掩飾,相當直白地表達了出來,問題是,素來溫文有禮的師哥為什麽一改作風如此直白地戳穿了啊!萬一瑤光惱羞成怒,他還真沒把握面對那一劍!

然而這次張良完全料錯了。

原本還帶著幾分遷怒的瑤光聽到顏路那句話後,目光瞬間銳利如刀,但僅僅一息之間,瑤光周身的敵意悲憤煙消雲散,她輕聲笑了笑,坦然回道:“顏二先生真君子也,瑤光修行不足,遷怒先生,著實不該,還請先生諒解。”

顏路不以為意地笑著搖頭。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因眾生有情,故而會因歡悅喜樂而笑,為悲哀傷痛而哭,愛恨情仇,悲歡喜樂,七情動而心神動。所以,瑤光會為了同門的犧牲感到悲痛,為獨自流落異世感到孤獨。瑤光順從內心所想將這種痛苦表達出來,顏路以人有七情並不怪責。

顏路不加指責,卻不代表瑤光就能無止境地沈溺於悲憤之中。

道家以清靜無為、天人合一為宗旨,提倡清心寡欲,以節制自身為上,瑤光卻並未走這條路,反其道而行之,以“率性而為、從心所欲”使身心如一,如此想要得道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心性純正”,因心性純正,率性而為、從心所欲才不會危害蒼生,若有所欲則滿足,而後不覆掛念,以此逐漸達到寡欲終至無欲之境。

顏路所點破的正是這一點。

瑤光素日所修亦有訓曰愛恨不晦靈臺,最終所求的便是一點不變不動的清明,喜也罷,悲也罷,發洩過後便不再沈迷。

瑤光不禁笑了起來。

“顏二先生既出此言,可入我道門。”

顏路笑答:“顏路已有師承,只得辜負帝師厚愛。”

瑤光想到歷史上張良被當做道家代表便是因為他後來多般主張符合黃老之學,而眼前這個張良卻板上釘釘的是儒家的三當家,她再看看面前酷似她同門師兄的顏路,似笑非笑地說:“顏二先生此言差矣。道門不比儒家,定要拜師才能入門,天下有情眾生,一念起而入道者不在少數,我門可不像儒家那樣講求師承,道法傳承可在天地,在心,在一念間。誰又能斷言,儒家弟子便不會悟道?在我看來,顏二先生怕是已經一腳站在門內了。”

顏路微微一楞,笑而不答。

張良卻狐疑地來回看了瑤光和顏路好幾眼,最後被顏路隱晦地瞪了一眼才停下那種打量,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帝師遠道而來,大師哥已等候多時。”

瑤光因顏路解開了半個心結,此刻看張良也順眼了很多。

說到底,張良本人又沒有說過他是哪家人物,史書上那麽評斷只是從張良生平來斷,此刻他是儒家又如何?倘若他這一生依舊如史冊所載,千百年後,他照樣會被算作道家的人。

眼下張良的師兄不就是活例子嗎?

名義上還是儒家的人,其實所學所思所言所行都有道家的影子了,說不準那一日就會徹底跨進門去。

瑤光這麽一想,心情大好,笑著點頭。

臨行之前,瑤光隨意地瞥了那群儒家弟子一眼,竟發現了兩個熟悉的人影,視線交錯之時,那兩個少年的神情無比震驚。

天明,項少羽?

應當和墨家一起行動的兩人怎麽會在這裏?

墨家和儒家唯一的聯系似乎……近在眼前。

瑤光輕笑一聲,快步追上了先行引路的張良、顏路二人,好笑地說:“我不知張三先生是什麽思量籌謀,今日所見只讓我覺得,儒家似是在自取滅亡啊。”

張良何等敏銳,稍加思索就想到了原因,頓時心內叫糟。

本以為瑤光會規規矩矩從正門來訪,他打著到時候讓天明、少羽回避的主意,卻沒料到瑤光會如此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兩人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中,如今再想掩飾已是多餘。

他自負聰明,兵行險招,如今棋差一步,只能怪他自負。

顏路微微皺眉,見到張良神色變化,大約猜到了原因,不禁嘆了口氣。

瑤光想了想,補充道:“儒、墨並稱當世兩大顯學,影響深遠,陛下不得不留意。墨家已是反賊,儒家卻和它牽扯不清,你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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