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問秋教水系異能者畫符已經有五天了。

淩雲、章小婉在她的幫助之下, 已經晉升為高級，凈水符畫兩張能夠成功一張，成功率大約是50%左右, 差強人意。

十幾個中級水系異能者相對就艱難多了，光在普通白紙之上練習運筆、感受靈氣就用了三天時間, 目前成功率只有10%，損耗率太高。

洛問秋囑咐她們不要焦躁, 先在心中仔細揣摩靈符的畫法再落筆。

要將靈符的每一筆走向牢記在心，何時起筆, 落於何處，在哪裏轉折, 怎樣保證流暢, 一一爛熟於胸之後, 再將水系異能運於筆端, 筆隨心走。

耐心教授著凈水符畫法的洛問秋，聲音溫柔而緩慢, 如同春風化雨一般浸潤在每個人心田。再懶的人都會覺得若自己不努力不用心, 就對不起這麽傾囊相授的好老師。

舉著傘站在水站修行室門口的趙顯誠，呆呆地聽著洛問秋柔美的聲音，連雨傘上的水滴落在褲腿、鞋面，染上一大片濕痕都沒有留意到。

水站之外忽然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趙顯誠眉毛一皺, 生怕驚擾了洛問秋上課，趕緊退了出去，站在水站門口低聲訓斥：“做什麽搞這麽大聲音！”

兩個穿著雨衣、端著木倉的士兵, 急吼吼地從基地大門方向沖過來，看到城主出現，個個神情興奮莫名, 大聲嚷嚷著什麽。

雨聲吞沒了他們一半的話語，聽著斷斷續續的：“城……車……好家夥！”

待跑得近了，士兵喘著氣站穩，端正敬禮之後，其中一個用響亮的聲音匯報：“報告城主！城外來了一輛卡車，運了好大一車物資過來。”

趙顯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身體向前欠了欠，大聲道：“再說一遍！”

士兵的臉上掛著笑意，陡然見到一大卡車的物資，他也樂瘋了。

“報告城主！高楊開了一臺新基地卡車，給我們運來一車的緊俏物資。”

另外一個補充道：“就是以前基地超市的庫存，都是吃的！”

說實話，連著吃了一個星期的稀粥、饅頭之後，陡然看到車廂裏堆成小山一樣的牛肉罐頭、魚罐頭，士兵的心還在撲騰撲騰地跳。

激動啊……光看到罐頭上大塊牛肉、整條魚的圖片，口水就要流下來了。

趙顯誠一聽“高楊”二字，心頭一跳，問：“還有誰？”

士兵搖了搖頭，道：“只他一人一車。”

趙顯誠“啪！”地一聲打開傘，這才註意到自己褲腿濕了一大片。他尋思了一下，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笑著搖了搖頭。

“走！看看去。”趙顯誠大手一揮，舉著傘便沖進了雨中。一邊走，他在心裏暗自嘀咕：“這小子怎麽來了？莫非在新基地犯了事？”

等看到高楊，看到那一車廂的食物，趙顯誠樂得真搓手，連聲道：“好小子！真有良心，冒著這麽大的雨、這麽大的風險送東西過來。”

高楊面色蒼白，嘴唇幹燥得結起了白色殼子，眼睛下方深深的青色眼圈讓他看起來十分疲憊。尤其是他的眼睛裏一點光彩都沒有，似乎是一個黑洞，把所有的光線者吸收了進去。

不對勁，很不對勁。

原來以為是高城主派人來送食物，現在看到高楊的臉色，趙顯誠產生了疑惑。這麽珍貴的物資，哪裏會只派一個人跑這一趟？何況高楊還是高建德的侄兒，身份尊貴。

他怎麽會來？

高楊定定地看向趙顯誠，嘴角勾起一個笑容，臉上卻沒有半點歡喜，眼睛裏甚至還帶著一絲愁苦。這樣一個自怨自艾的苦笑放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太過違和。

“這物資，是我高楊投靠趙城主的誠意。”

投靠？趙顯誠當時就驚呆了。

高楊一字一句地繼續說著：“這車將我，是我高楊違抗城主命令，擅自拿過來的。基地超市的所有物資，便於攜帶的我都放在這輛卡車上，不便於攜帶的麽……”

他嘴角漸漸上翹，開始有了一點愉悅：“我都給扔到水裏去了。”

趙顯誠小心翼翼地問：“高楊，發生了什麽？”

高楊沒有吭聲，他的眼前閃過自己與高建德的對話——

清秀少年因為憤怒而聲音高亢：“大伯，請為我主持公道。”

高建德穩穩地坐在他的大班椅中，眉頭緊鎖，眼中帶著一絲嫌棄。因為兒子高宗寶與曾強的那一段男男之戀，讓他對於同性之間的肉.體之歡深惡痛絕。

曾經因為高楊與兒子宗寶眉眼相似而多出來的那一份關照，也因為高楊的身體不再純潔而消失迨盡。

高建德開口了：“你的生命與財產並未遭受損失，最多……只是心靈受到了傷害吧。這是你們異能者之間的紛爭，你想怎樣做那是你的權利。挑戰，發起決鬥，你將得償所願。”

自己依戀的大伯竟然說起如此冷漠的話語，高楊楞在當場。

他一個小小的中級速度系異能者，如何對抗高級金系異能者？大伯這是，不打算管自己死活嗎？

高楊很聰明，也很敏感，他迅速感知到了高建德的嫌棄。那是一種看不見的情緒，卻體現在眼睛、嘴巴、身體的每一個細節裏。

高建德的身體略向後仰，似乎高楊身上帶了病毒，靠近了就會沾染上。

高建德的目光落在他頭頂再不向下半分，仿佛多看一眼他的臉龐、身體，都是對眼睛的一種傷害。

高建德的手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敲打，發出“篤篤”的輕微聲響，節奏又急又快，似乎在說：“你怎麽還在我面前晃？快點離開。”

十八歲的少年，雖然經歷了末世卻因為背靠大樹而過得順風順水。突遭此奇恥大辱，找長輩尋求幫助卻被嫌棄，這種打擊讓高楊剎那之間成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面無表情地躬身：“謹遵城主指令。”

說罷，高楊走出了城主辦公室。他的肩頸僵硬無比，背影裏帶著種蕭索、失落。

當辦公室大門在他身後合攏之時，高楊似乎聽到裏面傳來一陣輕蔑的嗤笑之音。

高楊回到了嘉薈基地超市，一如往常地開門、關門。

他感覺每一個來買東西的異能者們看他的目光都帶著嫌棄，他們的每一句竊竊私語都是在說：“看到那個比娘們還幼.嫩的少年了沒？他被魏文勇強了。”

憤怒的火苗，從腳底一直燃燒到了頭頂。

魏文勇聰明，他躲在屋子裏不再出來。心裏想著高楊是第一次，多半感覺沒臉，等著時間長了慢慢淡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魏文勇托王胖子送了不少好東西賠禮，說盡了好話。

就連高楠都拍著高楊的肩膀說：“弟啊，咱們雖然姓高，還不都是城主的狗？若是城主不發話，誰敢隨意要了一個高級異能者的性命？那個事兒吧，雖然惡心，但你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算了吧。”

竟然……沒有一個人……為自己難過。

這個嘉薈基地的人，要麽是嫌棄不願意靠近，要麽是好奇想看更多熱鬧，沒有一個人抱著自己說一句：“你受苦了。”

高楊想到了以前在盛世基地的日子。

趙顯誠親切地和自己開著玩笑，大劉拍著胸脯保證誰敢欺負他就是和自己過不去，洛問秋溫柔而充滿信任地讓他成為西紅柿的代銷商……

新基地拋棄的那些人，他們給高楊的是信任、尊重與關愛，高楊忽然想回去了。哪怕饑荒、哪怕危險，高楊也想回去和他們共同進退。

新基地的強者個個都是惡人，不配享用這豐富的物資。

年少意氣，高楊一咬牙恨上了整個嘉薈基地。他淡定地整理著超市庫房，看著足夠成堆的肉罐頭、凍幹蔬菜、方便面……

夜間超市關門之後，假托庫房整理，叫來衛兵幫忙裝車，方便運輸儲存的、不怕淋雨打濕的物資全都搬了上去，那些經不得壓、受不得潮濕的盡數留在庫房。

高楊將庫房的窗戶大開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一早，走進雨水飄落進屋、積水漫過腳背的庫房，高楊打碎了所有瓶瓶罐罐。看著一地的啤酒泡沫，他邪氣一笑，自言自語道：“享樂？做夢吧！”

說罷，他一個人開上車孤身上路。

卡車奔馳在雨幕之中，曠野無人，高楊一路安然開了回來。

一車的肉食罐頭、脫水蔬菜、小麥面粉，這是送給盛世基地的巨大驚喜！

趙顯誠一把攬過高楊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小子，有良心，不枉哥哥平時照顧你。”

他細心地給高楊披上雨衣，吩咐衛兵：“去，把洛問秋、大劉他們都叫到管理中心宴會廳，讓廚房準備一桌好菜，我們今天給高楊接風洗塵。”

雨衣把雨水隔絕在身體之外，濃濃的暖意包圍著高楊。一顆冷透了的心似乎找到了港灣，高楊的臉上漸漸有了生氣。

高楊被動地跟著趙顯誠來到熟悉的管理中心大廳，看他收了傘，順手將雨傘放在角落的紅色塑料水桶之中。

高楊問：“雨季來臨，你們害怕嗎？”

趙顯誠轉過臉，看著高楊笑了笑：“一開始是怕的，畢竟基地六千個人、5.2噸糧食根本不夠吃。而且四千非異者根本沒有自保能力，淋雨就會感染。”

高楊一聽，呆呆地望向趙顯誠：“那，現在不怕了嗎？”

趙顯誠哈哈一笑，示意他脫下雨衣掛在墻上，眉眼之間忽然多了一份溫柔：“不怕了。我們大家一起修護城河、安置非異者、建立工會和基地新規則，現在人人平等，只要肯做事就能有飯吃。”

高楊覺得不可思議：“夠吃嗎？王胖子不是說糧食最多只夠吃一個月嗎？”

趙顯誠挽過他的胳膊，將他引進休息室：“目前基地開了六家食堂，統一供應口糧。另外，洛問秋有了種植型空間，基建中心也正在組織人馬修溫室大棚蔬菜基地，只要撐過一個月大家就能想出辦法。”

“洛問秋？她的空間不是崩潰了嗎？”高楊坐在沙發上，仰著臉問。

趙顯誠起身給高楊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之上，微笑道：“又修覆了。而且隨著異能增強她的空間也越來越大。以後啊，我們基地都得靠她了。”

高楊原本是抱著赴死的決心來的，他以為自己來到盛世基地面對的將是一片恐慌與紛亂，沒想到這裏一切井然有序。

洛問秋。每次趙顯誠提到她的名字，眉眼就會溫柔一分。

高楊端起杯子一口飲盡，趙顯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好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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