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山南對季芍說, 體面地活著很難的時候，季芍從床上蹦了起來。

他的語氣聽著讓她很擔心，她在想, 難道他已經看到了那些網上的留言了嗎？

明天就是五一假期, 或許她應該去看看他。

她想了想, 立刻拿著身份證去了機場。

正好有一趟淩晨兩點的飛機，季芍猶豫了片刻, 決定立刻出發了。

下了飛機已經破曉了。

她在新市換乘了汽車去了甫水縣, 睡之前發短信告訴沈山南，要給他一個驚喜。睡醒之後, 手機被偷了。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她沒有慌張，本來要去報警的, 後來想了想，先去詢問了小賣鋪的阿嬸, 拍電影的地方在哪。

阿嬸認出季芍，大聲誇讚她, 長高了變美了, 然後對她說，一直朝南走, 一群人舉著攝影機的地方就是了。

季芍再見到沈山南時，他穿著破洞的藍色秋衣, 正蹲在門檻上舉著一個飯盆往嘴裏扒飯。

那些人托著攝影機把他包圍得嚴嚴實實。

她差點沒認出他。

他變黑了, 瘦了很多。

有人看見她, 正要前來驅趕，她對著人群大叫了一聲：“沈山南！我來了！”

沈山南擡頭看見她，楞住了。

“你怎麽來了？”

“我擔心你。”季芍看著他的臉, 不知覺中又重覆了一遍，“我擔心你，所以來了。”

“怎麽不給我電話？”

“手機被偷了。”

這時有人過來催促他，準備拍“那個鏡頭時”，沈山南看著季芍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滿的擔心，他笑了笑對她說：“你去小賣部等我，我請你喝汽水，我拍完了這一場就收工，到時候去找你啊。”

“好。”季芍以為自己耽誤了他的正事，點頭答應。

可她沒走遠，藏在了柏樹後面，想看他拍戲時的場景。

然而她看見，一群人舉著機器，對著廁所，裏面傳來了的聲音，像是有人掉下去了。

大概十分鐘後，她看見一個渾身上下都是汙水的人從廁裏走了出來，拿著工作人員舉著水管，飛速沖掉了他身上的臟東西。

水壓很大，他被沖倒在地。

等看清楚了他的臉以後，季芍的眼淚“唰”一下，打在了地面上。

聰慧如她，立刻想明白了，他剛剛經歷過的事。

她沒有沖過去，而是往他們約定的小賣部走去，邊走邊抹眼淚。

後來她站在門口，手中握著兩瓶汽水，眼巴巴地等著他來找自己。

可是他沒來。

一個叫汪齊的大叔找到了她，“山南拍攝時，出了點狀況，他身體不大舒服，讓你不用等他了，叫你先回家。”

“他…他怎麽樣了？”

汪齊看見這眼睛長得跟小鹿一樣的女孩，紅著眼睛望著自己，讓人沒法欺騙她，他忽然不知道怎麽對她說了。

季芍追問他：“他在哪裏？”

“他不想見任何人。”

“那我就在門口跟他說說話。”

汪齊想了想，也好，有人能開導沈山南，也是不錯的。

“你是他的？”他記得在他和沈山南簽訂合約時，他提出過自由戀愛的要求，難道，這女孩是他的小女友？

“我是他的鄰居，同學……朋友……”

“你為他哭了？你看到了他剛剛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季芍與汪齊並肩而行，“我以為拍戲很輕松的……我不知道他要經歷這些……”

汪齊嘆了口氣，“換做是我，我肯定做不到，山南他年紀雖小，卻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咱們圈子裏的人，沒有不能吃苦的，但他是我見過的毅力最強大的孩子……”

“他還好嗎？”

汪齊搖了搖頭，“不清楚，拍完戲以後，他回了旅社，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出來。我給他打電話，他也沒接。”

季芍心中一沈。

她在想，她要對他說什麽，才能讓他好受一點呢。

她想不到。

她傻傻地站在他房間的門口，一聲叫著他的名字，但他沒有回答。

季芍很擔心他出事了，到後來用力砸門，他終於給了回應。

“你回去吧，我不想見任何人，包括你。”

他回來以後，狠狠地沖洗自己的身體。

然而無論沖了多少遍，甚至搓掉了一層皮肉，他都能聞到自己身上傳來的惡臭，太陽能裏的熱水已經用光，冷水沖刷著他的頭頂，他跪在地上，伸手扣喉，直到連酸水都吐不出了為止。

擡頭，再望鏡中，他的眼睛紅彤彤的，怯懦又醜陋，他變醜了很多，他怎麽可能以這種姿態見她。

想起了她的眼睛，他越發覺得自己不配。

他跟缸裏蛆有什麽區別。

即便他有勇氣跳進糞水之中，卻在事後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這時，手機響了，亮起來的屏幕讓他看到了三百萬到賬的通知。

還有沈謄君催他還錢的信息。

他拿起手機，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無力地發洩著他心中的惡心與憤怒。

到了深夜，門外早已無聲，他以為她走了，於是拉開門。

誰想到，一入眼，就看到她坐在地上，靠著門睡著了。

他拉開門，她就倒在了他的膝蓋上，如果他後撤，她就會摔倒在冰涼的地板上。

沈山南嘆了口氣，見她睡得很熟，將她打橫抱起，讓旅店的老板娘新開了間房。

老板娘看著他們倆，閃爍的眼光洩露了她的心思，沈山南沒有解釋，他把她抱進屋中，然後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後，迅速出了門。

他怕自己身上殘存的臭味會熏到她，卻也沒走開，站在她房間的門口，默默守著她。

站了一整夜，春夜裏的蚊蟲漸生，他的手臂和脖子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他沒有驅趕落在他手臂上的蚊蟲，看著它們吸血，無動於衷。

直到天朦朦亮，他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以為三天假期結束後，季芍就會自動離開。

誰想到，第四天清晨，他在院子裏撞見了她。

她還穿著第一天來的時候的衣服。

“你沒帶行李？”

“沒有。”

她看樣子，四天沒洗澡洗頭了，他的表情有些怪異。

“我來這裏沒有告訴爸媽，他們臭罵我一頓，陪我出去走走吧，沈山南。”

她不遠千裏來看他，她提的這小小要求，他如何拒絕。

更何況她的眼睛，像無害的狗狗。

最後，他點了點頭。

兩人往鎮外一望無際的田野裏走去。

沈山南刻意和季芍隔開了一段距離。

兩人中間保持著一米寬的距離，無聲地走在田間的小路上。

此時天色尚早，田野的盡頭，出現了橘紅的微光。

零星的蛙聲，依稀的蟬鳴，綠野讓人心醉，一切靜謐而美好。

沈山南穿著一件黑色的體恤，運動長褲，而季芍則穿了一件寬松的白色體恤，牛仔長褲，他們倆都是普通的打扮，卻因身材高挑，四肢細長，從田野中穿過，也能讓人眼前一亮。

“這稻田裏還養了魚，叫稻花魚，魚肉鮮美，沒有土腥味，很好吃。”

“是嗎？”

“嗯。”季芍輕輕點頭，“我小時候經常赤腳跳下去抓魚，有一回還被螞蟥給咬了。”

“很疼吧？”

“也不疼，癢癢的。”季芍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那時候也不知用火機刺激它，就拿手拔，後來才疼。”

“原來你小時候，這麽野。”

季芍笑了笑，野？這是沈山南的誇獎嗎？

兩人走著走著，季芍忽然興奮地跳了起來，她抓著沈山南的手腕，卻被他猛地打開，打開她的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自卑地躲避著她的觸碰。

季芍楞了楞，旋即向他解釋道：“那，有一個藍藍的牛奶湖，我帶你去看看。”

“我想回去了。”

不知不覺中，天光漸涼，他覺得那日光，很刺眼。

“去完那裏，我們就回去，好嗎？”

沈山南看著路旁的野花，不吭聲。

季芍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後回頭，看見他站在原地，於是對他招了招手，“沈山南，快來。”

他擡起頭，看見女孩站在晨曦中，太陽從她的背後升起，讓她周身散發出溫暖的光，好像她的靈魂一樣。

他緩緩朝她走去。

大概走了近二十分鐘，終於見到了她口中所說的牛奶湖。

湖水蔚藍，像一顆藍色的瑪瑙鑲嵌在了半山之中，是山的眼眸。

一想到她在此處長大，他終於懂得了她的清澈自何而來。

“好想游泳啊！”

季芍蹲下身，撫摸了清澈的湖水。

“可惜沒帶泳衣。”

她聽見他的話，對他笑了笑。

他站在湖邊的一個矮樹下，好巧不巧，那是一個棵正結著櫻桃果的野櫻樹。

果子黃中透紅，可愛誘人。

然而沈山南卻無心欣賞，她今天拖著自己出來散心，“你知道了是嗎？”

他經歷的事。

季芍點點頭。

“我以後當不成帥哥了。”沈山南苦著臉，心裏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即便季芍見過他很多狼狽的樣子，但唯獨這件事，他希望她不知道。

他不僅跳了茅坑，而且這畫面還會被剪進電影裏，一輩子跟隨他。

那一定會是一個讓人過目不忘的鏡頭。

別人看見他，就會聯想到屎尿味，甚至於這個標簽，會跟隨他一輩子。

他低著頭，完全沒有了從前的驕傲與自信。

“沈山南。”季芍喊了他一聲，問他道：“你覺得我黑嗎？”

他聽到她的問題，不解地擡頭望去，然而在擡頭的那一瞬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瞳孔一縮，傻傻地看著她……

因為季芍在他出神的時候，把她的衣服都脫了。她正赤裸裸地站在他的面前。

沈山南反應過來後，立刻別過頭，避開視線，心臟快到要撞出胸膛，連怎麽呼吸也忘記了……

“你做什麽？”

他說她帶著自然的野性，卻沒想過，乖如季芍，會如此大膽。

“看著我，沈山南。”她的語調是少見的不容置疑地強勢。

他不敢看。

那是從未見過的活生生的女人的酮體。

雖然他只看了一眼，但腦海已全然被她占據，她修長筆直的雙腿，挺拔高聳的胸部，緊致結實的小腹……她的身體線條很美，不是幹瘦，飽滿而充滿了力量感，。

“學校的同學總是說我，又黑又醜，你也這麽認為嗎？”

“你不醜。”

他搖頭否決。

他從來不認為她長相醜陋。

恰恰相反，他總是在無意間，被她明亮清澈的眼睛所吸引……

“我四天沒洗澡了，你會覺得我臟嗎？嫌棄我，鄙視我，以後不再理我了？”

他搖頭。

沈山南迎向她的目光。

她說這些話，讓他有些生氣，他怎麽會因此而嫌棄她……

他目光覆雜地看著她，他以為她會苦口婆心地勸導自己，或者給他一個擁抱，完全沒想過，她會用這種獨特的方式，沖擊他的世界。

“你……”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雖然只有短暫的半句話時間，你惡劣地摔了門，但我仍然認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像白雪的少年。即便是現在，我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別人說我黑，說我醜，並不能擊垮我，因為那只是我的外表罷了。我知道我的靈魂的形狀。好在它藏在我體內深處，無法被外物侵擾。”

“我知道你經歷過了生命中很多難以承受之重。”

“但這都改變不了你的本心。”

“它很堅強，強大，不可摧毀。”

“我喜歡你的本心。”

“沈山南。”

說罷，她躍進了湖中。

水花濺起，他的心湖也泛起了連綿不斷的漣漪。

她的話對他來說，猶如春風化雨，落在他的心頭，溫潤滋潤了他枯萎自卑的心田，同時，也化成了一根定海神針。

原來，他竟然這樣強大嗎？

他只看到了苦難的悲哀之處。

沈山南的目光追尋著她影子，此時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澄澈，她在水面之下，像一只自在的魚。

不著寸縷，不被束縛。

湖水清澈，他可以看到她的身體，卻無褻瀆的雜念，她剛剛看他的時候，神色嚴肅，沒有羞赧和怯懦。所以，他相信，她的話是真的。

季芍游了一會兒，忽地躍出水面，水聲響起，她從水中冒出頭，露出她那雙他最喜歡的雙眸，直勾勾地看著他。

“會游泳嗎？沈山南。”

那個瞬間，他確定，世界上，只有一個季芍。

她是如此的特別，大膽，超出他的一切認知，讓他深深震撼。

從此，他墜入她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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